转眼便到了年关,方禾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便是三十儿这日也不例外。
一大早,她就收拾好了挑子,将要出门时被喊住。
虞丽婉拿着铲子站在灶房门口,问:“三十儿还要出摊呀?”
“就是三十儿生意才好做。”方禾颠了颠挑子,找了个更舒服的地方,笑着跟她叮嘱:“阿娘我先出摊啦,有什么缺的尽管差脚力寻我带,晚间不必给送饭,我会尽量赶回来。若实在赶不回来,你们先吃也无妨。”
说罢便出门。虞丽婉只来得及喊一句:“好歹吃过早食再去啊。”
“来不及啦。阿娘别担心,我揣了半个炊饼的。”
“这孩子……”
虞丽婉无奈地摇摇头,转身时又对着灶下吩咐:“可看见了,你阿姐定下的事,谁劝都没用。”
江淮序蹲在灶下看火,闻言只沉默低头。
瞧着有些不大高兴。
虞丽婉看了他两眼,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在早食很快就做好,俩人沉默着吃完早食;又沉默着吃完午食;傍晚,团圆饭都要上桌了,方禾还没回来。
虞丽婉一边顾着锅里的菜,边一个劲地往外望:“早半个时辰就差了脚力去喊,怎的团圆饭都快好了人还没回来?”
“你说,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她扭头,冲着帮忙看火的江淮序道。
本就心糟的江淮序闻言再坐不住,突地起身:“我去寻她。”
“好,快去快回。”虞丽婉忙声叮嘱,末了又收拾了个食盒递给他:“回来时去趟泥人巷,庄婶子出来西县,也没个亲戚,早些请她来团年她也拒了。你将这些酒食带过去,全当咱一片心意。”
“好。”江淮序点点头,收下后撒腿就往外跑。
他寻到方禾时,正忙的不可开交。
她被好多人围着,每个人嘴里都说着“要这个”,江淮序才听了两耳朵就有些晕了,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竟是半点没错。
他等了约半个时辰,见人半点不少,反越围越多,思索片刻,转身离开。
瞧见人影时方禾还吓了一跳,定睛仔细一看才知晓原是自己花眼了。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又继续笑着回应身边人问话。
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各自散开,方禾咬了口干饼,吐出好大一口浊气。
“小娘子,累坏了吧?”身旁,糖人铺子的摊主主动搭话。他从摊子下面拿了个茶盏,倒了杯水递给她:“喝点水,润润嗓。”
“你这是第一次过年时候出摊吧?”糖人摊主自己也抿了口水,又掀开熬糖浆的锅,刮了刮,舀出一勺来,边画边道:“过年就是这样,人多。饭都是早上出门吃一顿,管一天,饿了就喝点水。想吃饭?那是真没空。”
“受教了。”方禾难为情地点点头,捧着空茶盏犹豫半晌,还是涩着嗓子开了口:“劳驾,能不能再借一口水?”
“说什么借不借,”糖人老板努努下巴,笑道:“索性我要收摊回家吃团圆饭了,这一壶水尽你喝。”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道稚嫩清脆的童声:“爹爹!”
“诶!”
方禾抬眼,是个扎着双角的小娘子,披风似火,风一般地卷了过来。糖人老板稳稳将人接住,就连画糖人的手,都没抖一下。
小团子窝在他怀里,高兴道:“爹爹,我和娘来接你回家啦!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糖人摊主手里糖浆一甩,摊面上的狮子糖人已画完最后一笔,他将糖人递给方禾,扭头调侃:“盈姐儿是不是等饿啦?爹爹现在就回。”
“好耶!”
小团子跳了下来,帮着一起收拾,瘪着嘴念叨:“娘做了好多好吃的,还有我最爱的糖醋肉,可娘不让我吃,说要等爹爹回来一起吃才行。”
“好,是爹爹的错。不过爹爹今日赚了好多银子,等下给盈姐儿买香香的炙兔肉赔罪好不好?”
“真哒?”
“真的。”
“那我要吃一整只!”
“好。”糖人摊主笑呵呵地点头,一旁娴雅的妻子推了他一把,有些埋怨:“你尽惯她。”
“也给你买。”摊主收好摊子,牵着她的手,道:“你也惯惯我,让盈姐儿把最肥的兔腿让给我。”
“还有人在呢,也不害臊。”
被看了一眼的方禾才反应过来——糖人还没给钱!
“等会,这个糖人——”
“送你了。”摊主招招手,笑呵呵叮嘱:“今儿三十儿,小娘子也早些回家,莫叫家里人等得着急。银子什么时候赚不出赚啊。”
“正是正是。你瞧,我家娘子为催我,棒槌都带来了。可惜了我这炉里的兔子哦。”炙兔肉摊主一面给他包兔子,一面扬声应和。
言语之间似是抱怨,可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
方禾眨了眨眼,从担子里找了个戏珠的虎娃娃,冲盈姐招了招手。
小团子也是胆子大,巴巴就跑了过来,半点不怕她。
方禾笑了笑,又多取了个香囊系到她腰上,祝福::“年过祟除,万事如意呀,盈姐儿。”
小团子歪着头,迷茫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还没识字,听不懂。但姐姐是好人,应当是好话。谢谢姐姐,我也祝姐姐永远开心快乐~”
“好,谢谢盈姐儿。”方禾摸了摸她的头,看着她,直到她牵上爹娘的手才收回目光。
甫一动作,就听见一声冷不丁的“阿姐。”
吓得方禾牙尖打颤,咬了好一口舌头。
吸着冷气回头,瞧见江淮序,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饭。”江淮序拎着食盒从光影下走出,又问:“阿姐,刚才那个人是谁?你们认识吗?”
“哦,隔壁卖糖人的摊主的闺女,来接他回家吃饭的。瞧着可爱,就和她多说了两句。”
方禾边说边收拾摊子,瞧见他手中食盒又失了笑:“不是都说啦,不必给我送饭。天这么冷,冻到手可怎么办?”
说着就去摸他的手,果不然,一片冰凉。
方禾皱了眉,正要开口,江淮序却先一步开了口:“娘也来了。”
“什么?”
“娘也来了。”
江淮序放下食盒,示意她转身。虞丽婉走的慢,此时才扶着腰露头。
方禾见状忙迎了过去:“阿娘怎么来了?你本就身子不好,天有这么冷,当心寒气侵身,染风寒啊。”
“不碍事不碍事。”虞丽婉摆摆手,喘着气道:“是序哥儿说你忙,怕是抽不开身。但团圆饭怎么能不一家人一起吃?序哥儿说的对,一家人一起吃的饭才是团圆饭。”
“可这冰天雪地的……”
“那有什么?”
虞丽婉瞪圆了眼:“一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谁规定了只有关起门来吃的才是团圆饭?我看在这儿吃也很好嘛。”
最终三人在炙兔肉的摊面上吃完了团圆饭。
炙兔肉摊主早早回了家,但外面还留了几把桌椅给他们,说“大过年的,没那么寒掺。”
方禾也买了两只炙兔,吃饭时吃了一只,另一只带回了家,守岁时,就着你一嘴我一嘴的闲话,又吃了去。
夜渐渐深了,几人吃饱喝足都有些打瞌睡,正迷糊着,突地被一声巨响惊醒。
方禾还以为房顶又塌了,急忙就要往外跑;江淮序则以为桌子塌了,巴巴要躲;虞丽婉还当是自己睡着不小心踢翻了火盆,忙拢着两个孩子到身后。
清醒过来意识到什么都没发生后,三人不禁为方才的荒诞笑开。后才细细寻起踪迹来。
循声细探,才发现竟是从隔壁院传来的。
隔壁似乎在吵架,吵的很凶。
方禾贴着墙根也只听见些“天杀的…畜生…对得起我吗”的闲言碎语。
虞丽婉听得更多,再加上先前邻里流言,她三两下便理出缘由。当即脸色大变,一面催着方禾、江淮序回房不许出来,一面抄起院中扫把就冲了出去。
到隔壁门口时,院门恰好被拉开。
莫秀娘红着眼抱着娴姐儿,好不委屈。她身后,是衣衫不整的张屠户和一个妩媚女子。
瞧见她,莫秀娘更觉羞耻,死咬着下唇,一抹泪就要跑。
虞丽婉忙拉住她,恨铁不成钢:“你平日对我倒是厉害,现在对着他,那吃人的劲儿去哪了?真是可笑,他做了丑事,却是你在这数九寒天羞得去死。信不信,你今日敢冻死街头,那贼人明日就敢敲锣打鼓另娶新妇。你当真要遂他的愿?”
莫秀娘被骂的更加羞愤,可心里着实憋了口气。深深吸住口气,嘶吼:“你滚!”
“张田旺,你要是还要点脸,现在就滚!带着那个贱人,给我滚!再也别回来!”
“嘿,你个贼妇人!”张田旺突突两步走过来,扬手时对上虞丽婉的目光,又忌惮地放了回去。
今夜脸已经丢够大了,他还是要脸的。忿忿放下手,将外衫扯紧,冲着身后女子低吼:“走。”
两人擦身而过时,他还狠狠瞪了莫秀娘一眼。
待他走后,莫秀娘才软了身子,顺着门滑坐在地,她再也忍不住,大哭出声,边哭边骂“畜生。”
虞丽婉将娴姐儿带到自己家,交给方禾照顾后,又回到隔壁院安慰莫秀娘。
院内,娴姐儿举着刚在街上买的飞车(注1),仰头问:“阿禾姐姐,我娘怎么了?是不是爹爹欺负她了?”
“娴姐儿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爹爹总是欺负娘,坏爹爹!我不喜欢他。”
娴姐儿鼓着脸,狠狠甩了甩手里的飞车:“等我长大了,一定帮着娘打坏爹爹。”
“好。”方禾被她逗笑,摸了摸她的头,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娴姐儿觉得,你娘喜欢你爹爹吗?”
“不喜欢。”娴姐想也没想便道:“娘常说,要是当初没嫁给他就好了。肯定是不喜欢的。”
方禾顿了许久,才缓缓出声:“如果说,家里只有你和娘亲,娴姐儿会喜欢吗?”
“真的可以吗?”娴姐儿抓着她的手,仰头追问。
方禾没有说话,盯着隔壁院看了好一会儿才讷讷道:“或许……”
只要她愿意出来。
声若蚊呐,可江淮序却听得清楚。他怔了半晌,陡然意识到一件事——阿姐从来不怕一个人。
哪怕有孩子,她也不怕。
她是宁愿剥掉一层皮,也要拉自己出泥潭的人。
注:
1、飞车:就是竹蜻蜓。晋代记载为“飞车”,竹蜻蜓是近现代的叫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