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秩华殿。
金针入大穴时,魏铮湿黏的发贴在额前,浑身痛得痉挛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阿铮!”
霍然自噩梦中惊坐而起,嘶喊划破死寂。泪水决堤,胸口如巨石滚碾,胀痛欲裂,几欲炸开。
婉晴被惊醒,慌忙探身:“婕妤?”
“婉晴!”霍然紧紧攥住她的手臂,泣不成声,“我梦见……他们用针扎阿铮……把他摁在地上……再不出去他会死的!会被活活折磨死的!”
婉晴喉头哽住,白日里官家宫人铁钳般的手臂将她死死箍住的无力感再次涌上,胳膊上淤青还在隐隐作痛。
她只能将霍然颤抖的身子拥入怀中,想给她一点暖意。然而那身体烫得惊人,尤其胸口,婉晴的手无意触碰,竟如撞上两块烤得发烫的石头。
“婕妤!”婉晴惊呼:“这是堵奶了?”声音发颤。
霍然含泪抚胸,尖锐的痛楚让她瞬间蜷缩,冷汗涔涔。
“我这就唤乳母和太医!”婉晴急急起身。
话音未落,霍然身体一软,重重倒回榻上,指尖触到一丝粗砺的熟悉感,是那只草编的凤凰香囊。还有魏铮低沉而执拗的声音仿佛穿透混沌,在她耳畔娓娓道来:“然然,活着,才有相聚之日。”
“阿铮……”霍然气息如游丝:““活着……太难了……我……撑不住了……”
身体仿佛一片枯叶,在寒风中彻底失了依托,飘飘荡荡,空空如也,向着无底深渊,无力坠落……不知沉沦了多久,一阵撕心裂肺的婴儿啼哭,如同一只巨手,猛地接住她下坠的灵魂,又仿佛一条藤蔓,将她用力拽回岸上。
再睁开眼时,床前除了服侍的宫人和婉晴在各自忙碌,还多了李太医。不过,一想到他也是迫害阿铮之人,霍然头微微侧过,不愿看他。
但见乳母抱着阿桐轻荡,阿桐倒是渐渐止住了哭声。
“我……”霍然顿喉间如吞刀片似的,一点也不亚于胸口炸裂般的胀痛。然后她强撑着坐了起来,手颤抖着指着乳母的方向,勉力发出嘶哑的声音:“公主……给我……”
“婕妤!你终于醒了!”婉晴惊喜交加。
乳母和李太医立刻闻声围拢。
正当乳母要把阿桐放进霍然怀里时,李太医上前一步阻拦:“婕妤,您高热刚退,莫把病气过给了公主。且先这样看看,等身子大好了,再与公主亲近不迟。”
还敢教训我!
霍然怒火中烧,正要发作时,婉晴却先一步开了口:“除了李太医,你们都先在廊下等着吧。婕妤月子里不宜见风,开窗透气也要谨慎。此间人多气浊,于婕妤修养无益。”然后,接过从乳母手中的阿桐。
宫人称是,鱼贯退出。
直到最后一个宫人把门轻轻合上,婉晴抱着阿桐并未回转,反而移步至卧房门口。她侧耳凝神,屏息细听外间动静,确认绝无窥听之虞,这才对着李太医和霍然微微颔首。
她轻晃怀中的阿桐,低声道:“李太医,此刻外头定是听不清了,您有话,但讲无妨。”
昏暗的烛火弥漫笼罩在婉晴低声哄婴的身形上,把她的影子投的欣长,让人瞧了只觉静宁安详。
李太医先是会心一笑:“嗯。”而后转向霍然,缓缓道:“婕妤,郡王……有话让臣带给您。”
霍然心间一颤,难道阿铮没有疯!
但转念一想,若这个李太医是官家派来试探她的呢?到时候,天子一怒,变本加厉地折磨阿铮,怎么办?
“本宫对郡王只有救命之恩的感激之情。至于其他,待郡王的病愈再说吧。”
李太医听出了霍然的话外之音。其实前几天,他日日都按照皇命去金针醒神,不过都是给他扎几针,疏通经络,去去疲劳。
“婕妤,不妨先拆了手里这只草凤凰看看。”李太医看着霍然手中,那露出草凤凰香囊的一角。
霍然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一直紧握着的香囊,已经捏得手指发白,掌心发红。
她挑开青草,里面竟是鼓鼓囊囊地一团纸。展开后,是阿铮的字迹。
“李太医是自己人,可以信任。”
这香囊是“疯了”的阿铮亲手交到自己手里的。
“婕妤,郡王装疯是为了自保,不足为外人道。而且今天,官家亲临,兰玉监督。这种时候,“金针醒神”不能弄虚作假,要动真格。他怕您见了担心忧虑,特意让臣来告诉您。”李太医坦言。
霍然瞬间恍然大悟,阿铮为什么要往屋里躲,原来是不想叫自己目睹他狼狈不堪的样子。
“他准备以后怎么脱身?”霍然问道。
“这……郡王倒没有告诉臣。”李太医语塞。
霍然强撑着下床,踉跄走到箱笼前,打开锁扣,取出了一沓库帖票,沾染着沉木微香,一把塞进李太医手里:“这些钱,不在宫中记档,都是我从娘家带出来的体己,你拿着。”
这些钱是嫂嫂尚能入宫时,带给她的。
“婕妤!臣不能要这些钱。”李太医连忙推拒。
“你一定要拿着!”霍然正色道:“宫里人都是一颗玲珑心,两只体面眼,今天他们亲眼看着官家怎么折磨他,往后就算“金针醒神”可以做手脚,宫人必会在衣食上苛待他,我不便出手,劳你周旋打点。”
“婕妤,那也用不了这么多……”李太医道。
“剩下的,是我感谢你,在这种时候还能出手相救。请一定要收下,拜托了。”霍然说罢,不顾身份,对着李太医,深深敛衽一礼。
李太医赶紧去扶:“婕妤言重了,郡王对臣有恩,无论如何,臣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见李太医还要退拒,婉晴上前一步:“婕妤给你,你就拿着。你要是不收着,婕妤反而忧心。”
“那……臣先收着。”李太医面上飞霞,又和婉晴叮嘱了如何调养服药诸事才告退走了。
待李太医离去,婉晴又仔细与廊下候着的宫人一一交待了煎药、值守等事宜,殿内才重归寂静。
两人同榻而卧,黑暗中,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霍然摸索着握住婉晴的手:“我……是见了香囊里的字迹才信了李太医。你呢?你为何那般信他?”
婉晴沉默片刻:“婕妤,这次是我冒失了,现在想来都觉后怕。但当他私下找我,说给郡王传话时,我……就是信他,没有理由。”
“婉晴,他年纪轻轻能做太医,想来也是个青年才俊,前途和人品,不知被周茵那蠢儿子强了多少。若他有意,托付终身也无不可的……”
“不!除非……”婉晴顿了顿,特地在霍然耳边,压低了声音道:“除非亲眼姑娘和姑爷团聚,否则我不会嫁人的。”
婉晴说时,霍然只觉枕头濡湿,她轻轻拍着婉晴的背,柔声道:“我和阿铮自是命运多舛,可你要过好你的日子才是呀。我是你姑娘,自然要为你的前程打算。”
“姑娘……”
婉晴哽咽道:“就让我守着这个心愿吧。如果当时,我不向老爷告密,你和姑爷早就……”
霍然心道,原来她心里装着这般沉甸甸的悔恨和自责。虽然满是心疼,却仍故作轻松:“诶呀,如此说来,弄得你姑娘压力好大呀。可我先想办法让姑爷脱身。至于与姑爷团聚,真要从长计议了。到时候,李太医万一令娶她人,你可别后悔呀。”
“姑娘,快睡觉了。”婉晴羞得一下子背过身子:“刚刚叫我倒茶的时候,不是说嗓子疼得跟吞刀片似的,这会子话倒多起来了……”
“这不是用了药,身子好些了么。”霍然思索着:“原本以为很快就能和阿铮远走高飞的,现在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既来之,则安之。秩华殿不能像个筛子一样,否则我和阿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婉晴,既然你一时半会儿不想嫁人,那就做秩华殿的宫令吧。”
婉晴立刻又翻身过来:“婕妤,这里是皇宫。一应宫人升迁是内侍省说了算,可不是咱们西院呀。”
“我知道啊。明天我把我刚怀上阿桐时,官家和大娘娘赏赐的礼单拿给你,你去库房里看看这些财货还不在,估计是少了一大半儿的。张宫令和他的心腹们必中饱私囊了不少,倒是个清理门户的时机。”
“婕妤,宫令月钱几何?”
“好像是三贯。”
“婕妤,早说呀。这事交给奴婢了,您就安心坐月子就好。”婉晴一想到,三贯钱,月钱翻倍呀。再也按捺不住,一骨碌坐了起来:“要不,奴婢现在就去!是礼单是放在了衣柜旁的箱笼里么?”
“你这会子翻箱倒柜的,我还睡不睡了!”霍然把婉晴拽回床上:“现在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