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霍然醒时已接近晌午,婉晴正好清点库房完毕回来。
“这么快?这里头足有六本礼单呢。”
“礼单上明目虽多,但架不住库房里东西少呀。”说罢,婉晴把六本礼单放在霍然身旁的案上。上头密密麻麻地圈了不少,看得让人头皮发麻。
霍然正系着襻膊,给两月龄的公主揉肚子。“圈出来的是找不到的,还是找到的?”
“自然是没找着的,但是小件的又值钱的,都没了!”婉晴忿忿不平:“您在西府时哪会这么冒失!家都被人偷得差不多了!”
霍然叹了口气,自嘲道:“原来只把此间当别处,所以没花心思,如今却是不能了。你先把张宫令喊来这里,然后再去请兰大班。兰大班来了,直接将他带到这里来。”
婉晴称是。
霍然看着襁褓中的阿桐,语重心长道:“阿娘不能让你生在一个心思单纯,自由自在的地方,只能让你先看看这世间财狼,真需得好几副面孔心窍才能活下去。”
婉晴带着兰玉来正厅时,张宫令及他的心腹徒弟们在地上跪倒一片,纷纷哭喊扣头着:“婕妤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而霍然怀中抱着公主端坐正厅,手边正是放着那六本婉晴标注过的礼单。
兰玉来了,躬身道:“婕妤妆安,这是怎么了呀?”
见兰玉来了,霍然收敛凌冽目光,掩面哭道:“大班总算来了呀……这些人就是欺负我和公主孤儿寡母的。把官家、大娘娘,还有贤妃姐姐送给公主的礼物都给偷出宫卖啦……今天,要不是想起来,公主即将百日,要找个金项圈戴。他拿出一只。本宫说还有个镶翡翠,也拿来瞧瞧。好给公主配衣裳,他支支吾吾半天,也不说话。结果我拿着礼单一对,竟少了这么多东西,全然都被蒙在鼓里呢……”
霍然哭时,婉晴已经将六本礼单,拿给兰玉看:“兰大人,这圈出来的,都是找不着的,您看看,这么多东西,才留下了几件!”
兰玉看着礼单上金泥写着的明目,一大半都有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宫中偷运财物,采买贪腐,低买高报,他并非全然不知,甚至还从中抽成。但没想到张宫令这厮竟然敢拿这么多,却只给自己孝敬那么点……
此时,张宫令目光怯怯,哭得更加凄厉:“大人,奴才再也不敢了……”
“混账东西!”兰玉一脚将张宫令踹翻在地。
“大班,您说,这事儿是不是得同官家和大娘娘说道说道。还好他们起歹念,只是弄走些财货,若是再见钱眼开,连公主的吃食也克扣,那可怎么好……”霍然说罢,哭得更加凄厉。
此时怀中的公主不知怎地,也哭了起来。
兰玉如坐针毡,如热锅上的蚂蚁,心急如焚。作为统领内侍省,宫中财物失窃,自己难辞其咎。若是再叫皇城司问出自己还抽成,能去儋州砍甘蔗都是福气了。于是急忙安抚:“婕妤,这事儿奴才一定给您一个交待。”
转头对随行而来的内侍道:“来人,这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拖出去,先打二十板子,给婕妤出出气再说。”
内侍称是,将张宫令和偷盗的内侍们拖了出去。
“堵上他们的嘴再打,免得再惊着公主和婕妤。”兰玉追加道。
婉晴也令其他宫人们都出去了。
当所有宫人鱼贯退出时,婉晴轻轻地合上了门。
瞬间,空旷的内室只剩下三人,霍然轻轻地安抚怀中女儿,阿桐渐渐平静。
兰玉撩袍跪地:“婕妤,宫中丢失的财物,奴才一定寻回来。若是寻不回来了,奴才一定补上相应的铜钱。求求您别声张了。”
“本宫这回丢得财物不少,大班打算如何补上?这些年的积攒都给本宫么?”
“谁叫奴才御下不严呢……”兰玉低着头。
“兰大班,本宫一时倒也不缺这些财货。不过今日,张宫令这般吃里爬外,本宫是不放心他和他的徒弟们继续在秩华殿待着了。此间新的宫令,您看谁合适?”
兰玉左顾右盼,这不就剩婉晴了么,但这也不合宫规呀……
但转念一想,这要是合宫规,霍婕妤还能这么轻易地放了他么?于是硬着头皮道:“婉晴姑娘最是机敏聪慧,担任宫令再好不过。”
霍然嘴角上扬:“还不谢过兰大人抬举。”
“谢大人赏识。”婉晴上前屈身行礼。
“婕妤慧眼识人,过奖了。”兰玉躬身。
“兰大人,婉晴年轻,往后她要是想统领秩华殿的宫人,还要您给她撑腰,给本宫撑腰呢。”
“奴才不敢。以后婉晴宫令在宫中若是要添个人,打发人自当放手去做,奴才一定支持。”
“指使杨太医的幕后之人想来您也知道,淳熙殿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往后有什么动向,大人还得跟我通气才是啊。”
“奴才必定心向娘娘。”兰玉再次躬身致礼。
“好啊。一会儿您就跟其他宫人介绍一下婉晴,然后就将张宫令和这几个人都带走吧。”霍然一锤定音。
“奴才谢婕妤恩典,往后一定报答。”兰玉又惊又喜,终于松了口气。
“但这几人的画押口供和礼单,本宫也要先留一阵。”霍然话锋一转,又叫兰玉浑身一颤。
“婕妤……这……”
“刚才大人不是说,要追回财物的么?待追回了,这画押口供自当还给您。”霍然不紧不慢道。
这些财物能追回来才怪了。霍然就是想抓个兰玉的把柄而已。
“那就依婕妤的意思办吧。”
待婉晴做上宫令后,便开始清查秩华殿所有宫人的底细,有三个宫人,分别在伙房、库房和花房,应是徐贤妃的眼线。
“婕妤,要不寻些错处,将他们都打发出去?”婉晴问。
“先留着吧。这样就是我们在暗,他们在明。打发出去了,日后还会再有,时常摸排一遍底细,真真要被累死了。倒不如借着他们,把我们想叫贤妃知道的消息传回去。”
出了月子,霍然便要开始履行起“婕妤”的职责。清早要服侍大娘娘用早膳和请安,就要侍立一旁,忍着胸口胀痛,还要将七八斤重的玛瑙盘子端得稳稳的。大娘娘叫她回了,方能回去。
回宫还要哺乳女儿,若是不哺乳,全靠乳母喂养,那胸口就又硬又痛。仅能略略坐会儿后,便要沐浴更衣,准备晚间侍寝。
未嫁时,她曾为月事烦恼,忌口诸多。如今,因着产后哺育阿桐,月信迟迟未复,这本是身体休养的自然过程,却成了她另一重枷锁。
每隔几日,福宁殿的传召便如约而至,她必须梳洗打扮,强颜欢笑,前往东厢房侍寝。
每一次面对魏钧那急色目光、肆意抚摸、下流话语、湿黏接触……都让她胃里翻江倒海,恨意如藤蔓般疯长,却又不得不死死压抑,只得回到自己卧房中才敢把头埋在锦被之中低低啜泣。
这一日,她刚刚服侍完大娘娘,回到秩华殿水还没喝一口,福宁殿的内侍就来传召。
“婕妤,官家请您换上即刻去福宁殿。”小内侍将托盘奉上,其上还盖着一块靛青色的布。
婉晴接过,霍然掀开了一角,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还好有婉晴在身后托住了她,从头到脚的窒息感使脸涨得通红,整个身子都在打颤:“即刻?”
此刻,正是晌午,青天白日。那块靛蓝布下是一套素纱蝉衣,轻如蝉翼,薄若无物。
小内侍僵硬地点了点头。
霍然额上冒出冷汗:“臣妾……遵旨。婉晴,更衣。”
福宁殿西厢房。
魏钧伸手解开了她披风的系带,厚重的披风滑落在地。他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充满狎昵的笑容:“这身衣裳,倒是衬你。”
直到魏钧尽兴后,霍然才从西厢房的地毯上起身,先服侍他穿好衣衫后,再将自己带来的宫装换上。
看着遍地的绸帕,霍然便知道自己其实跟西厢房里的一块地毯,一块块帕子,一盏茶碗并无不同。
“婕妤,我们坐车回去么?”在外等候的婉晴轻声问。
霍然仰头努力不让眼眶里的眼泪落下,咸涩灌进了喉咙:“婉晴,走回去吧。我想透透气。”
婉晴点点头,两人相携漫步于回秩华殿的宫道。
走了没几步,见徐贤妃被宫人张伞簇拥,迎面而来。她如今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子,小腹微微隆起。
“见过贤妃娘娘,娘娘妆安。”霍然屈身行礼。
“哟,霍妹妹出月子了?气色瞧着倒好,想必官家心疼得很吧?”
贤妃语气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这是连女儿都顾不上,大白天就到官家面前耍狐媚手段了么?”
这心疼,全送给你好不好!谁稀罕!
霍然强压满腔羞愤和委屈,勉力如常道:“虽然妇人怀生,心绪不宁是常有的。但姐姐身为贤妃,当为妇言妇德之表率。我若在官家面前耍狐媚手段,那姐姐言下之意岂不是说官家荒淫无道了?”说罢,提起裙裾就要走。
徐贤妃得意地扶着肚子,狠厉道:“妹妹不愧是家学渊源,小嘴跟小刀子似的。本宫怀这一胎,确实不易,就是看什么都不顺眼,又怎么了?”
霍然不理她,她怕是再待片刻,就要忍不住抡拳头了。
你们俩,就是一个荒淫暴虐,一个心狠手辣,真是前世修来的大好姻缘,应该永不分离,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去!
回到秩华殿,霍然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以前的徐贤妃还会戴着贤惠温婉的假面,现在却是装也不装了。
若她真诞下皇子而封后,执掌六宫生杀大权,自己和阿桐哪里还有活路?
思来想去,这偌大的后宫,如今竟只有她和徐贤妃两人,如同困兽相斗,避无可避。
所有的嫉妒、怨毒、算计,自然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如果还有嫔妃可以生下皇子……”霍然喃喃自语,她要想办法将徐贤妃那淬毒的目光从自己和阿桐身上引开。
“婉晴,公主近日胃口不好,请李太医再来一趟。”
霍然净了手摩挲着公主圆圆的小肚皮,看着摇篮里眼睛忽闪忽闪的女儿,心情稍稍平复。
“阿桐,阿娘的小宝贝呀。若是没有你,阿娘一刻也撑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