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信至尾声:
闻卿弃荣华,愿同余偕隐,中心激荡,喜不自胜,卿之信重,余必珍之。
又闻卿不欲留腹中子,虽知其不乐为母之故,然犹进言。妇人堕胎,九死一生,余不忍卿蹈此险厄,卿之安泰,至珍至重。
夫贤愚善恶,端在教养。余抚之若子,彼视余如父,何干人耶?若纳愚忱,余亦珍之。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所趋异也。为复山河、拯万民而死,则重逾泰山;为私宠荣、助奸佞而死,则轻若鸿毛。若有不得已赴死之日,必当求其重,万勿轻之。
宫中维艰,望卿暂忍。余方谋之,重逢有期,言不尽意。夫铮手书,阅后既焚,至嘱至嘱。
看完后,霍然喜极而泣,如未嫁时那般扑进了刘芸怀里,去只能强压胸中的欢喜:“嫂嫂,嫂嫂,阿铮说要带我走,他在想办法!”
刘芸亦是轻声道:“妹妹,一定要养好身子,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霍然点点头,将信丢进了火盆。火苗一下子将这情义绵绵的白纸黑字燃烧殆尽,驱散了霍然自入宫以来内心积攒的阴霾。
“来人。”霍然摇了摇手中的铃铛。
有宫人进来了,霍然朗声道:“本宫近来身子不适,宣太医来瞧瞧。”
宫人称是。
“还有,往后本宫的膳食里都要有新鲜肉食和果蔬。”
宫人又称是。
“行了,你先下去吧。”
宫人下去后,刘芸见霍然容光焕发:“才这么一会儿,你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霍然难掩喜色,压低的声音透着雀跃:“嫂嫂,怀孕就不用侍寝了,我再也不用应付他了。至于如何出宫,我倒有个法子,你且听听。官家身边还有个徐贤妃……”
淳熙殿中,徐贤妃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什么!霍婕妤有孕了?”
宫人跪在地上,低头言语:“贤妃,是真的。太医诊断,至今有两个月了。”
徐贤妃听罢,好像浑身血脉冻结,又好像马上沸腾似的。
“凭什么她侍寝一次就可以怀上!”她恨恨道:“当年她姐姐跟本宫争,现在这么个小黄毛丫头还要和本宫争!”说罢,手边的所有器具摆件都被一股脑儿的摔在了地上。
这是官家第一位皇嗣,赏赐补品像流水一样地送进秩华殿。
霍然只扫了一眼清单,便令人按规矩收好。她轻轻抚着一天天隆起的小腹,心道:阿娘差点不要你了,还好有你舅妈和阿铮叔叔劝了,否则阿娘现在肯定要后悔死了。阿娘会努力,让你一出世就是自由自在的。
腹中的微动也在回应着她。
魏钧下了朝来看望,浅浅地问候几句。只略略坐会儿,徐贤妃就有百八十种办法把他喊走。
霍然求之不得。
但总有与他单独处时,霍然只是保持着婕妤该有的礼仪,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多言一个字。
但只要有徐贤妃在时,霍然对官家的态度会变得亲切一些。比如家宴布菜、挽手散步、斟酒倒茶……
每每霍然如此时,魏钧心中好像有蜻蜓点水似的波动,像挠痒痒似的。
要是单独遇着徐贤妃,霍然必是如数家珍地把赏赐尽数炫耀一遍。
“贤妃姐姐,官家赏了我一套天鹅绒褥子,可暖和啦……”
“贤妃姐姐,大娘娘赏了我一套红宝石头面,看起来熠熠生辉……”
“贤妃姐姐,我大姐姐常与我说,您是天下最心善的人……”
徐贤妃怎么想?当然是被气坏了,还是只能生闷气的那种。
对于徐贤妃而言,她从一个宫人陪官家走到今天,青春年华都给了官家。
现在有个号称天生凤命的世家贵女,入宫即为婕妤高位,然后又一举怀上自己梦寐以求的皇嗣。说不定还要封后呢!那么自己这些年的苦熬算什么?
霍然都不用浇灌,也不用有心传播,只需要和宫人说话的声调变一变,都能让人产生上述联想。
更不要提,这些流言蜚语传到徐贤妃的耳朵里,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了。
既然徐贤妃陷害了大姐姐一次又一次,对自己也不会手软。
她不仅要离开宫廷,还要保全兄嫂,那就必须借着徐贤妃的刀“杀”了自己和孩子,和魏铮一样,做个“故人”。
当她怀孕七月时,太医言胎像稳固,平日里多走动,到时候生起来方便。霍然满意地点点头,赏赐了太医一把金瓜子。然后命人往霍家递消息,让嫂嫂入宫陪侍。
霍元虽然请辞,但和内侍省大押班兰玉的情分还在。在外人看来,霍然入宫本是不情愿,但因刘芸常常入宫开解,霍然愿意好好侍奉圣驾了。故而刘芸入宫从无阻碍,甚至魏钧竟然也盼着她多来。
“然然,小乙跟我说,弘平最近和徐贤妃娘家走动频繁。”刘芸道。
霍然勾起嘴唇缓缓上扬:“她终于按耐不住了。”
这天,魏钧下了朝,不想听徐贤妃聒噪,便直接来了霍然的秩华殿。
霍然挺着隆起的肚子,依旧恭敬地行礼,令宫人照例摆上糖水点心,然后自己坐在一边给未出世的孩子做针线。
“婕妤。”魏钧开口唤她。
霍然放下针线,立即起身敬候侍立。
“不用,你有身孕,坐着吧。”魏钧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霍然坐下,又立即拿起针线低头给孩子做衣裳。此时正值早春三月,秩华殿外有杏花绽放,香风吹拂,粉色的花朵从窗外飞进来,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她伸手,广袖垂落肘间,露出皓腕,摘下了鬓边的残花放在案旁,又继续做针线。
时光静静流淌,周围也安静得只能听见殿外的香风略过树枝的沙沙声和殿内绣花抽线的声音。
魏钧的话打破了沉静:“朕听说,你入宫前,性子活泼,行事果断,是掌家姑娘。现在变成了……这样,想来是还在怨朕。寿春郡王已经过世了,如今你也有了朕的骨肉,不如就将前尘往事都忘了,以后朕好好待你和孩子。”
霍然听罢,手里的活计停住了。
魏钧见状,心里竟然生出一丝期待,至于期待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霍然心里冷笑一声。什么你的骨肉?那是我的孩子!我明明有心上人,却被你关在这里。我一点也不喜欢绣花,只是绣花可以打发和你在一起漫长而痛苦的时间。要是没有你,我和阿铮早就在一起了。
不过,她想象着面对的是阿铮,想象着未来是要和阿铮一起泛舟西湖、骑马打猎、北伐报国、天高海阔……这才能软言细语,柔情似水地回应:“好,我听官家的。”
魏钧的心又有了波动,不过这回是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涟漪更大了些,话语里不觉带上了几分雀跃:“婕妤,你能想通,再好不过。若你有愿望,朕一定满足。”
“官家,臣妾昨天梦见静怡皇后了。”霍然说时,放下了手里的绣梆。“她说……她说……”霍然吞吞吐吐:“她说想让皇嗣和她天上做伴儿,问臣妾愿不愿意……”说完,更是梨花带雨,人见人怜。
“朕令弘平做一场法事,必叫她安享九泉。”魏钧的安慰如决断。
与此同时,荆湖南路和江南西路今春干旱,钦天监说这是亢阳不雨。魏钧下召祈福求雨,礼部制定祈福典仪,弘平则负责具体请神送神的操作。
霍然心道,真是天助我也。
然而做法事,需要便撒香料,其中主要是雄黄,这是孕妇不可以接触的。
“官家,这可怎生是好?”潘太后道:“求雨祈福是大事,皇嗣也是大事。”
正当魏钧面露难色时,徐贤妃道:“不妨这期间令霍妹妹挪到宫外住着吧。等祈雨结束,将宫室里的雄黄打扫干净,再将霍妹妹接回来。”
霍然,她亦是点点头:“贤妃姐姐说得是,臣妾出宫避一避也好。只不过身为天家妃嫔,也要为祈雨尽一份绵薄之力。臣妾想住在抱朴道院,平日里拜道祖祈福,也是为皇嗣积些福报。”
“那就多派些宫人和内班照顾婕妤。”魏钧沉声道。
“官家,这次去道院,臣妾可以只带两三个贴身宫人服侍么?怕人多扰了道祖清净,到时候神明怪罪,影响皇嗣可怎么办?”
“朕担心只两三个人,怎么能照顾好你?”
“臣妾近来害喜并不严重,只是常常困倦,用不了多少人伺候的。”
魏钧点点头:“这次去服侍的宫人需少而精,你自己看着办。不过到底在山里,内班怕是卫护不好你,不若朕遣个御营班直都知带人在山下护卫你。若有什么要跑腿的,也好差遣他们。”
“谢官家恩典。”霍然起身施礼。
魏钧赶紧扶她起身。
在一旁的徐贤妃更是笑得雍容得体:“霍妹妹,可真是最贤惠识大体的人。你有着身子出宫,又要住山里,可一定要好好当心呀。”
霍然也做戏回应:“谢谢姐姐提醒,我会的。”
其实对于霍然来说,这也不全是演的,她心里高兴着,得意着呢。这不就出宫了么!这不就给徐贤妃递刀了么!霍然看着徐贤妃伪善的皮囊,心里冷笑道:徐燕懿,你可千万要中用啊。如果你不中用,那我只能帮你中用了。大姐姐在宫中受得磋磨,有你一份,也不算冤了你!
回到秩华殿中,霍然开始收拾行装,却发现自己带入宫的,只有一只金玉珠花和挂在腰间的草凤凰香囊时,不禁哑然失笑,伯父和爹爹把自己塞进入宫车时,竟然连嫁妆也没给自己准备。
如此甚好,来去无牵挂。
金玉珠花是及笄时,哥哥所赠,她自是要带走的。于是将珠花和那对青黄凤凰香囊贴身收好,其他的都令宫人收拾。
临行前,又特地叫膳房将自己素日爱吃的点心果子都打包了一份带走。诶呀,就算皇宫处处不好,这里的点心果子还是会想念的。
霍然强压下心中的紧张和雀跃,强装镇定登车,前往葛岭。因为阿铮在那里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