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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心安处

到了抱朴道院的禅房,霍然强压心间的紧张,勉力如常道:“我乏了,晚膳前我都要睡会儿,你们到时候再来。”

宫人称是后退下。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又被轻轻叩响,隐约传来鲜汤香气。

“姑娘,今天有鱼和笋。”

是婉晴!

姑娘!已经许久没有人这样喊她了。

“姑娘,我们进来啦。”

还不待霍然支撑起笨重的身子,木门吱嘎一声响。

来人是魏铮和婉晴。

魏铮立刻就奔向了她:“然然!然然!我回来了。”

霍然瞬间泪水纵横。

“你……你……怎么才回来呀……我担心得快要疯了……”霍然一顿捶在他胸口。

魏铮轻轻拥住她,也不敢躲,那捶打的力道初时猛烈,后来渐渐轻了下来,肩头也湿了,耳边是那熟悉的娇嗔:“虽然你已经坦白了前因后果,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你!”

魏铮含泪笑道:“那你说个解气的法子,我必定去做。”说罢,他只觉自己被拥得更紧:“这么用力会伤着孩子……”

话音未落,霍然的唇已覆上他的唇。

他的唇带着山间的微凉,点燃了她压抑许久的熔岩。日思夜想,担惊受怕、困守宫闱……这些浓烈的爱恨都要借着唇齿交缠,狠狠倾注给他。

可霍然犹嫌不足,带着恨意咬了他下唇。他吃痛地闷哼一声,却仍收紧手臂,托住她的腰,护着她隆起的肚子。

泪水混了进来,咸涩微凉。这一刻,世间仿佛只有他二人,她的心终于寻到了归处。

不知过了多久,婉晴终于出声了:“姑娘,姑爷。鱼汤再不吃就凉了……”

两人停了下来,不约而同转头嫌恶地看着婉晴。

婉晴委屈得撇撇嘴道:“等下,少夫人、赵将军、还有小乙,都要来吃饭呢……”

“他们人呢?”霍然问。

“去解决跟你来的两个宫人和两名内班了。”魏铮道。

“那不是还要一会儿么……”霍然捧着魏铮的脸:“阿铮,再给我亲一亲。”

“木阿……”说罢,霍然又吻了他一下额头。

“姑娘,你是真不背着我啊!”婉晴叹了口气。

“哼。”霍然从魏铮怀里挣脱出来,挺着肚子,走到婉晴跟前:“诶,你是忘了告密的事么?我还没说原谅你呢!你倒说起我来了!”

婉晴自知理亏,低下了头,轻声道:“少夫人说,你已经原谅我了……还担心我会不会被发卖呢……”

“我没有!”霍然嘴硬心软。

“姑娘,你现在身子重,跟你来的宫人都不在了,我得照顾你呀。”婉晴继续递台阶。

“他们是徐贤妃派来准备杀你,然后伪造成意外。现在想来被小乙和赵大哥解决了吧。”彼时,已经换过宫人服色发式的刘芸,提起裙裾走进来,身后是身着内班衣服的小乙,还有御前班直都知赵闻道。

在霍然和魏铮的出逃计划里,霍然出宫后,一切便是魏铮的运作了。

霍然见赵闻道也来了,对魏铮的语气略带责怪:“你怎么把赵大哥也拖进来了?他跟我们不一样,没了差事……”

“妹子,万一没了差事,我重新当大头兵去呗!”赵闻道笑着朗声道:“反正这文德殿的大门,我也看腻了。”

霍然听罢,心下感动,挺着肚子,屈身行礼:“赵大哥,你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魏铮亦是躬身。

“四姑娘,这也别怪小公爷。这内班虽然功夫不及御前班直,但也是从小童子功练出来的。”小乙道。

“那叫阿铮去帮你呗。”霍然不解道。

“我想谨慎些,你身边总要有个人随时护卫,万一要是徐贤妃还派了别的杀手,我们也没探听清楚,我和小乙总要有一个去一对二,万一一下子解决不了两个人,坏了事反而不好。而且,若没有赵大哥,我们怎么能轻易地进入婕妤清修之地呢。”魏铮答道。

“好了,旁的话吃饭时再讲也是一样。你们三个男人先去出去。”刘芸说罢,把刚从宫人身上褪下来的衣衫拿给婉晴:“让婉晴先换身衣服。”

“嫂嫂,鱼汤都凉了,要不先吃饭?”霍然有孕在身,容易饿,容易馋。

但刘芸已经把他们推了出去,关上了门。

“换完了再吃,刚刚道院里来了个道士来问你有什么需要么?还好被赵大哥在山下拦住了,当时我腿都软了……”刘芸边说边帮着婉晴梳起宫人的双环髻。

霍然则去摆碗筷。

“姑娘,你有身子,我来。”婉晴急道。彼时,她正在梳头,另一把头发还在刘芸手里。

“我是孕妇,又不是残废。”然后又从箱笼中取出将宫中带来的点心摆在桌上,脸上洋溢着小儿女的神情,得意满满:“这些点心,俱是从宫中带来,各有特色,你们可是借着我的光,才有这口服的。”然后,取了一枚蟹粉酥,心满意足地吃下,听刘芸娓娓道来:

“妹妹,小公爷把临安的道观和寺院寻了个遍。本来说去灵隐寺的,那里山多,好隐蔽,也方便徐贤妃动手,结果还是来了抱朴。他说你怀着身子,去了寺庙,不方便吃荤怎么行。万一真因着吃荤冲撞了神佛,影响孩子怎么办……”

听罢,霍然心间又涌上一股暖意,轻轻抚着肚子,浅笑道:“你还没出世,阿铮叔叔就这么想着你呢。”

换装完毕,众人坐在禅房里的饭桌前用饭。

“四姑娘,徐贤妃令那两宫人和内班动手,准备在你的膳食里下毒,刚刚被我们抓了个正着。”小乙说。

霍然想起来,出宫前,让张宫令问,谁愿意随我去抱朴道院祈福,只要宫人两名,内官两名。

大家一听,这种事,伺候得好,婕妤未必记着,但伺候不好,那不是可着挨骂么……而且就两个人,那不是要把所有活儿都干了?还能委屈了一个怀着皇嗣的婕妤么?因而,大家都等着张宫令摊派,看谁倒霉了。

结果还真有两名宫人和内官自告奋勇的。张宫令长吁一口气:“行!就你们四个!”

“不论是中毒还是遇刺,都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于我们脱身不利。而且,若是遇刺的话,就是赵将军失职,更是不可。不若放火烧禅房,像是意外一般,被火烧过的尸体也难以辨认。这几天会有雷雨,屋顶按上铁棍,装作禅房是被雷劈了的样子。我们再备以火油干柴,点燃禅房,以助火势。那四具尸体留在这里就好,代替四姑娘的尸体我也准备好了。”小乙道。

刘芸暗暗心惊,小乙与自己差不多年纪,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察事卒果然也是有两把刷子的。还好秦相不当人,否则他要是不弃暗投明,我和官人定然性命不保。

饭毕,众人对各自分派的任务已有了解。小乙和魏铮负责给禅房房顶按铁针。婉晴照顾霍然的饮食起居,刘芸负责应付道院。除此之外,魏铮还要近身护卫霍然,防着徐贤妃派人再行刺杀。

天要落雨之时,刘芸和婉晴将那两具宫人尸身复位,小乙将宦官尸身复位。待众人安全撤出屋子时,魏铮留在此处,待惊雷劈下之时,点燃柴房。大家前往附近早就安排好的村庄安歇。

至于徐贤妃和弘平,虽然他们直接谋害皇嗣和婕妤的证据也在这场大火中消失了,但必定逃不了干系。一个是磋磨霍姝的妖妃,一个是巧取豪夺放高利贷坑害无数百姓的贼道士,把他们拖下水,心里还有点小雀跃。

诸事安排完毕,众人只安心等待那场脱身雷雨的到来。

是夜,除了霍然和魏铮,其余人都住在两边的厢房歇息。众人离开后,禅房内仅剩他们二人。

霍然坐在榻上,脱了鞋履,想伸手揉一揉自己肿胀的脚面,可是因为隆起的肚子,竟然连腰也难以弯下。

魏铮见了,捧过那对五寸玉足,为她揉脚。暖黄色的光映照着魏铮的侧颜,随着温暖手掌的按摩恰到好处,脚上的酸痛渐渐缓解。

窗外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裹着青草味的清风吹落了他鬓边的碎发。他忽觉面上轻痒,扬起了脸。霍然见状,伸手将他的碎发拨至耳后。

仿佛分别后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他们二人就是跟寻常夫妻一般成了亲,水到渠成地有了自己的孩子。

“阿铮,你休息会吧。”霍然柔声道。

魏铮虽停下了手,但仍仔细地给她穿好袜子,饶有兴致问道:“然然,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生下下来才知道呢。”霍然依旧柔声答。

“是个男孩子好。以后就和我一块保护然然。”

“如果是个女孩子呢?”

“那就我保护你们俩。”魏铮的手轻轻抚着霍然的肚子,语气中带着惊喜:“然然,他好像在动呢。”

“是在动呢。”霍然看着圆滚滚的肚皮上微微起伏,“刚刚还翻了身呢。”

魏铮笑道:“一定是个性子开朗疏阔的孩子。”

“由你教养,一定会是这样。”

“然然,我打算脱身以后,咱们先去丹徒县住着,二郎先给我们办好新的户籍。等你出了月子,咱们再去寿春,我阿娘来照顾你和孩子。虽然我外祖韩家虽然不及霍家百年世家,但好歹是九牧之家,肯定不会让你和孩子缺衣少食的。”

霍然低着头,面上竟没有分毫喜色,嘴角微微抽动:“那……那你会和我一起隐居么?”

魏铮沉默了片刻道:“然然,我要北上组织义军抗金。等事有所成,再接你来当压寨夫人。”

“不行!”霍然断然拒绝:“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你是匪盗,我就是匪盗浑家。你是匪盗头子,我就是压寨夫人。”

“然然,前路凶险……”

“阿铮,你说过北伐报国之志不以个人荣宠安危而改变。我既为你的同行之人,也当如此。我不会拖累你,我会文书算账。我也可以学洗衣做饭,即便没有仆婢,我自己也可以照顾你和孩子。”说着说着,霍然不争气地眼泪又流下来,紧紧抓着魏铮的手,生怕这又是个梦境,在梦境里倏忽而去。

魏铮听着这份哭嚎地表白,心间一颤,情不自禁将她拥在怀中,剩下那些劝她什么前路危险的话便再也说不口了,只下巴轻轻揉着她的发顶,柔声道:

“我听人说妇人怀生,心绪不宁,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跟小孩似的。今日发现,果然如此。然然,情绪大开大合,对孩子不好。”

霍然掏了帕子拭泪,待心绪渐渐平稳后,慎道:“你既知道怀生的妇人心绪不宁,那就少说我不爱听的话。”

“然然,那我不说了,早些歇息吧。”

毕竟魏铮经过有大舅哥提点。女子气性上来了,千万不能硬讲道理,需等她气性过了,再娓娓道来,徐徐图之。

“是一打雷,就要烧房子么?”霍然问。

“不过今天不会打雷了。你先睡吧。要是真的打雷烧房子,我会叫醒你的。”魏铮道。

“你一定要叫醒我的,否则把东西落在这里,烧了可就找不回来了。”霍然正色道。

魏铮点点头,转身去打了热水,绞好帕子,仔细地给她擦脸,手法轻柔,仿佛擦拭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要是这几天都不打雷怎么办?现在不是在祈雨么?”

魏铮轻笑一声:“那你就是不了解官家了。江南西路和荆湖南路已经旱了许久,怎么现在才办祈雨仪式呢?那是因为现在钦天监现在测出了要下雨,办了祈雨正好显得官家德行感动上天呀。有时看起来官家弄弘平这些跳大神的在身边看起来无厘头,但实际上都是他的算计。”

“哦。”霍然点点头,不一会儿便侧倚在魏铮怀中睡着了。

魏铮吹熄了油灯,感受着怀中人温热与呼吸,亦觉安宁踏实,这是他自出使金国以来,大半载的生死历险后难得心绪安宁的时刻。忽而他摸到一只木匣,借着月光,才看清了里面装着两只泛黄的草凤凰香囊。一只编得精细,是自己出使金国前编的,另一只就粗糙得很了。

原来她竟然一直带在身边,还自己学着做了一个。

然然对自己的情谊,到底如何做才不算辜负?想到这里,又不觉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