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涌入，元茵只觉得身侧愈发拥挤了起来，肩抵着肩，混乱中，也不知是谁没轻没重地摸了下她的大腿，她心中恶寒，不得不往宋霁安那儿又挨了挨。
宋霁安登时顿住了。
柔软的肢体紧贴着胳膊，热烘烘的气息缭绕而上，他眨巴着眼，傻愣愣地望着前方。
“兄弟。”元茵突然附耳，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话题，“你可得仔细点说话，别把我给暴露了啊。”
宋霁安低低“唔”了声。
“知道就好。”元茵拍了拍他的肩膀，刚要正过身，余光一扫，忽地瞥见他额角上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不由问道：“你很热吗?”
“啊？”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要不要喝点水？”
“哦，哦，好啊。”
宋霁安有些语无伦次。
元茵随手拿起帕子为他擦了擦汗，而后又倒了杯茶水，喂到他嘴边。
宋霁安想都没想敢梁兄弟会体贴到这个地步，激动得受宠若惊。他忙伸出手去接，“公、姑娘，我自己来，自己来。”
元茵没松手，反拿眼睨他，沉声道：“你这么害怕做什么？我们才一个月没见而已，你就同我生分了？”
不知是不是她多想了，她总觉得人群里似乎有人正往他们这处瞧，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她得做戏做到底。
宋霁安不好再多说什么，他正襟危坐，只脑袋微微向前凑，张开嘴，抿住酒杯，一点一点地小口慢饮。
元茵看着他，忍俊不禁道：“霁安兄，我记着你原先同云梦阁的小娘子在一块可不是这样的，甜言蜜语，手到擒来，把她们哄得满面春风，心发怒放……怎么今个突然变得这般拘谨，不晓得的还以为你是来陪我喝酒的。”
宋霁安听她打趣，百口莫辩，心虚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
他原来确实混得很，成天到晚到处跑，南丘城哪个地方他没去过。后来遇上梁兄弟，他带她去云梦阁，一来是想让她见见世面，二来是觉得自个活了十来年，怎么会莫名其妙喜欢上一个男人？他想自己大抵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等同其他美人温存过后，就会清醒了。
然等他们进了云梦阁，一帮小娘子蜂拥而上，围着梁兄弟，开始对她上下其手时，他不是滋味了。
他故意提高声调，各种卖弄，和那些姑娘说说笑笑，想吸引她们的注意，让她们离离梁兄弟远些。彼时，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其实更想引起梁兄弟的侧目，他隐隐期盼着，兴许有那么一点可能，她也会为他吃味。
如今听来，却是他一厢情愿。
“霁安兄？”
见宋霁安久没动静，元茵忍不住唤了他一声。
宋霁安倏地抬眸，迎上她的视线。
元茵眼神清澈平静，“你怎么了？”
宋霁安移开眼，片刻后，又转了回来，他深吸口气，嘴唇嗫嚅道：“你别误会，我今个会到这儿来，是因为我同杨章新官上任，同僚们为了给我们庆贺，才会……我本来打算喝两杯酒就走的，没想到会遇上你，我，我真的没想做什么……”
元茵笑了笑，“你去哪里，想做什么，那是你的选择，不必同我解释这么多。”
宋霁安瞬间哑声，他垂下头，神情恹恹。
元茵没察觉他的异样，她放下酒杯，淡淡道：“再说了，我同你认识那么久，你什么样的为人，我能不清楚吗？”
宋霁安愣了愣，又立刻重新抖擞，他坐直身子，眉间带笑，“那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元茵没想到她随口一句话，宋霁安认真了，想着他性子执拗，不好搪塞，便仔细思索了一番。
“唔、怎么说呢……”
耳边纷纷扰扰，喧闹不断，忽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她心中一动，眸光轻转，循声望去。
裴青临站在桌前，不知在和友人说些什么，脸上带笑，他个子高，刻意塌下了肩背，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要栽倒。
未几，有人引他入座。
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元茵有片刻失神。
他怎么会在这儿？
是有事要做？还是单纯为了寻欢？
正想着，门外进来了几位小娘子，那些小娘子身姿袅袅婷婷，模样或妩媚或清纯，穿着各色轻纱，裙带飞扬，满室华彩。
身边没伴的公子哥迎上前，将自个中意的小娘子拥入怀中。
有位小娘子巧妙地避开了他们，径直向裴青临走去。
“裴公子。”小娘子声音轻柔，面色绯红。
裴青临闻声，扭头看了她一眼，没言语。
小娘子又走近了些，俯下身，不知同他说了句什么，他静静听着，末了，漫不经心地牵动唇角，笑了一下。
小娘子也跟着捂嘴娇笑。
旁边的友人带着股酸劲儿，闲闲道：“裴二，你小子真行啊，跟个狐媚子似的，成天勾得人魂不守舍，你看看，连玫娘，都忍不住盯着你瞧呢。”
话说完，他怀里的美人尴尬地敛了视线，轻锤了下他的胸膛，发出娇嗔，“王公子，您委实是冤枉奴家了，奴家的心里眼里，只有您一人，哪还装得下别人啊。”
友人哼了一声，捏了捏她的脸，“就你嘴甜。”
裴青临笑笑，没理会他们。
小娘子靠着裴青临坐下，倒了杯酒给他。
他接过，仰头饮下。
有那么一刹那，他似乎转过眼，余光轻飘飘地瞥向对面，落在了元茵身上。
两人视线交汇，须臾，又错开。
元茵眼皮一跳。
他认出她了？
但很快，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小娘子围在裴青临身侧，殷勤劝酒，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并未拒绝，目光也再没往她这儿扫过。
忽明忽暗的灯火扑朔在两人脸上，一个随意懒散，一个羞涩痴迷。
元茵呼吸微滞，她抿了抿唇，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梁兄弟。”
宋霁安忽然开了口，声音被他刻意压在喉咙里，只他们俩之间才能听得见。
元茵按下心底的纷乱，半侧过身。
宋霁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裴青临，嘴里喃喃道：“那不是之前在街上遇到的那位公子吗？他……”
元茵打断他，“霁安兄，实话同你说吧。”眼下，她不想过多谈论裴青临，只觉得做戏做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离开了，没必要待在这儿看人亲热，于是直截了当道:“我来丰采院有点急事要办，你赶紧找个借口把我带出去吧。”
宋霁安不疑有他，点点头，“好。”
他思忖片刻，说了句“冒犯了”，随后伸长手臂，揽过元茵的腰，站了起来。
两人这一举动，立马引起了周遭人的侧目。
元茵起身时没站稳，脚步踉跄，顺势倒在了宋霁安身上，她有些不自在，但怕节外生枝，索性转过头，将脸藏进了他怀里。
裴青临身形一僵，脸上的笑也随之消失得一干二净。
*
软玉温香，即便是一时假装，宋霁安也止不住心脏狂跳。他咳了两声，含糊道:“各位慢慢玩，我喝酒喝昏头了，得先走一步了。”
众人了然一笑。
有几个同僚怪声怪气地揶揄道:“快去吧，明个不用上朝，好好休息啊。”
“**一刻值千金，可千万别耽误了。”
“正所谓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裙……”
这些人愈说愈大胆，什么淫·词艳语张口就来。宋霁安生怕冒犯到了梁兄弟，支支吾吾地小声驳斥道：“别胡说八道。”
众人没当回事，反倒笑得更加肆意。
裴青临静坐着，阴影笼罩在他周身，恍惚间，看不清神色。
小娘子莫名感知到了他身上突如其来的怒意，默默放下酒壶，不敢再有所动作。
宋霁安又胡乱说了几句，揽着元茵离开了席间。
裴青临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直至房门打开开，合上，他也没收回来。
盯着虚空，一抹焦躁浮上了他的眉眼。
他握紧酒杯，指尖发白。
酒水晃晃荡荡的，洒了些出来，滴在他的手背。
很冰很凉。
他仿佛醒过神一般，蓦地站起了身。
身旁的友人莫名其妙，“裴二，你做什么啊？”
裴青临恍若未闻，疾步走出了包厢。
踏出房门的那刻，元茵和宋霁安的身影恰好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他们上了三楼。
裴青临眸光冷沉。
三楼，是姑娘们接待客人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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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