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诀本想一刀解决元茵，再处理掉船上那帮人，就回去复命的，哪知道半路突然杀出个黑衣人，刀风凛凛，直指他的面门。
他骇了一跳，来不及格档，赶紧侧过身，那刀不轻不重地划过他的脸颊，割开了一层皮肉。
他恨极，挥刀而上，那人身影一闪，滑鱼似的溜到了他身后，狠踹了他一脚。
他狼狈向前踉跄了两步，咬了咬牙，大喝一声，转身直接削向那人的脖颈，那人横起刀，挡住了他的进攻。
廊上灯火扑朔，刀光迷离。
两人对了十来招，霍诀的攻势愈逼愈紧，刀刀致命，对方看似连连后退，丝毫没有还手之力，可当他想要再进一步，彻底了结那人时，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霍诀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人是故意如此的，以退为进，想慢慢磨掉他的体力和耐性！他心惊不已，想要抽身而去，却发现自己根本挣脱不开。
对方的路数压根捉摸不透，招招出人意外，他想找破绽都找不到，全程被牵着鼻子走，打到后来，他疲惫得不行，拿刀的手甚至有些抽搐。
这家伙到底是谁？为何要冒充乌鹰阁的人！
霍诀喘着粗气，不住想去看那人的脸，但四周光线黯淡，那人又戴着面巾，且移动速度极快，他连对方的眉眼都瞧不清。
“你想做什么？”他从齿缝中挤出声音。
回应他的只有刀刃相撞的声音。
那人从头至尾一声不吭。
霍诀满头满脸起了汗，湿漉漉的咸水浸到眼睛伤口里，激得他横生出了一股恶气，他心里发了狠，不管不顾地一阵乱砍，而后飞快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撒了出去，趁对方躲闪之际，他转身冲出了窄廊。
边跑，他边拿出鹿哨对着长空吹了一声。
这一声响彻云霄，听得船头众人和躲在房里的元茵为之一震。
“什么声音？”
“是不是有人发现我们了？”
……
众人激动议论着来到护栏边，眺望河面。
不多时，他们果真瞧见有几艘船只向他们涌来。
“有救了！有救了！”
众人欣喜若狂，欢呼雀跃，有几个还扬起手，朝那些船只挥舞，“这里这里！我们在这里！”
然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船上的那些人，不是来救他们的，而是来杀他们的！
“黑、黑衣人！”有眼尖的人先认出来了。
众人神色各异，但统一都是惊恐模样，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接着尖叫出声，然后头也不回朝二楼三楼跑去。
*
裴青临追着霍诀一路来到船头，待看到四散的人群，还有那些船只时，目光一暗，慢下了脚步。
霍诀握着刀，姿态防备地看着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嗤道:“这些人你应该不认得吧？”
裴青临神色闪烁了片刻，好在有面巾遮着，看不出破绽。
他很快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这些黑衣人是被霍诀那一哨子给召来的，他认得他们。
裴青临一时心情有些复杂，然容不得他多想，那些黑衣人已飞身上甲板，将他围在中间。
霍诀站在圈外，瞥了眼脚边的黑衣人尸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裴青临，冷冷笑了一声道:“我方才还在纳闷，那些侍卫哪来那么大的本事，竟然能将暗鹰阁的人全部诛杀，原来是你在背后搞鬼，真是好手段啊！可惜，路走错了。”
裴青临怕他认出声音，始终一语不发。
这在霍诀看来，却是一种挑衅，他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恨道:“都给我把面巾摘了，此人狡诈得很，待会儿别再被他给糊弄过去了。”
黑衣人们听言扯下面巾。
“他可是看到了你们的脸了。”霍诀冷冷道:“你们不把他杀了，死的就是你们。”
黑衣人面无表情地应了声是，紧接着，一群人如同一张密网，向裴青临扑了去。
他们并非普通的侍卫，个个身手不凡，训练有素，裴青临对付两三个，尚且还能游刃有余，可这二三十人一齐向他杀来，他真是招架不住了。
霍诀敢如此暴露自己的身份，怕是已经断定他活不过今晚了。
他不能有事，还有人在等他，他得带她一块活着离开。
裴青临逼着自己绷紧神经，他挥刀向前劈去，前边的黑衣人当即警惕起来，然谁也没想到，刀峰竟会在中途飞快一转，向后偏去。
后面的黑衣人躲闪不及，喉管被切了开来，登时鲜血喷涌，旁边的几个黑衣人见此情形，下意识退开半步，裴青临得了势，立马沿着后方，如法炮制，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可惜没过多久，那帮黑衣人又围了上来。
一番乱战后，裴青临负了不少伤，他咬牙撑着，转眼去看霍诀，见对方正往船舱里走，心中愈发焦躁起来，下手也愈发狠绝。
*
霍诀一手提着灯，一手提着刀，不疾不徐地来到了刚才那间房里。
门四分五裂地倒塌在地。
那女子就坐在角落里，不知是不是吓傻了，竟也没逃。她抱着双腿，抵着墙，瑟缩惊恐地看着他。
霍诀没由来地生出了一丝怜惜，不过那点怜惜委实太少了，不足以让他冒着风险放过她。
“求求你，求求你。”女子的声音又弱又小，像小猫叫似的，“不要杀我好不好？我一定乖乖听话。”
霍诀脚步一顿，随即不知想起了什么，冷不丁地笑了一下，语气嘲弄道:“真是个妖精，可惜，不是人人都像裴青临一样，吃你这套。”
女子掀起眼眸，眼眶湿润，长睫上还挂着一滴将坠欲坠的泪珠。
霍诀舔了舔后槽牙，目光比刀更快在她身上她凌虐。
女子抽抽噎噎道:“公子，你错怪我了，我真的没有上过三楼，更没有杀人。”
“我知道。”霍诀在她身前蹲下，伸出手，用力掐紧她的下颌，玩味笑道:“要怪只能怪你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
果然。
是司马缵要杀她。
元茵心中异常平静，面上却是一副战战兢兢，害怕迷茫的神态，“小、小女看到了什么？”
霍诀唇角勾起，“你说呢？”
元茵歪了歪脑袋，轻声道:“我不知道啊。”
霍诀眉头一皱，正觉着她说这话语气有些欠收拾，下一刻，突然见她扬起了手，向他眼里洒来一把粉末状的东西。
两人距离太近，他一时又放松了警惕，被她着了空。
“贱女人！”他疼得瞬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元茵趁机狠踹了一脚他的胸口。
霍诀立足不稳，跌倒在地。
元茵一刻也不敢耽搁，赶紧捡起地上的长刀，学着方才暗中窥视来的招数，刀锋对着霍诀的脖子，颤巍巍地劈了下去。
霍诀即便眼睛受了刺激，暂时看不见周遭的事物，但十几年的功夫不是白学的，仅凭声音就能分辨她的来向。
于是元茵这刀非但没能砍中霍诀，反倒被他擒住了手腕。
他用了狠劲，元茵只觉得手臂一麻，很快，刀便脱了手，人也随之被掀倒在地。
霍诀俯身而上，压制着她，而后伸手箍住她的脖子，用力收紧。
“连刀都拿不稳的贱人玩意儿。”霍诀恶声恶气道:“谁给你的胆子，竟然还敢杀我？”
元茵躲在他身下，蜷缩着身子，面色涨红，她边奋力挣扎，边从袖中抽出那把匕首，刺向他的手背，连刺了几刀，刀刀入骨。
霍诀吃痛不已，下意识松开了手。
元茵又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先前备好的砚台，砸向他的脑袋。
霍诀脑袋“嗡”了一声，额前有血流了下来。
元茵慌里慌张地推开了他，不敢再同他继续周旋下去，当即爬起身，急忙向外跑去。
她摸着脖子，大口喘气，生怕脖子一不小心就折了，刚刚那一下，她真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情急之中，她竟还分了片刻神，她想这回她要死了，还能再重来一世么？
如果能，她想回到刚出娘胎那阵，先过几年安生日子。
这不是在逃亡，就是在逃亡的路上，她真真是受够了。
胡思乱想间，元茵脚步没停，飞快跑到了船头。
彼时船头仍在缠斗，四五个露着脸的黑衣人，正在围攻一个戴着面巾的黑衣人。
元茵立马分辨出了哪个是裴青临。
裴青临垂着眼，身形微颤，一身黑衣被划开了数不清的口子，大大小小，鲜血溢了出来，淋漓淌下。
元茵看得心惊肉跳，恨不得立马提刀冲上去帮忙，但她知道自己这花拳绣腿的功夫，上去只会添乱。
她握紧拳头，眯起眼，细细观察，蓦地，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小心后面！”
那几个黑衣人被她吼得怔了一怔，而裴青临一听到她的声音，紧绷的嘴角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与此同时，他并未回身，只转动手中的刀，向后削去。
一刀致命。
黑衣人们本就难敌裴青临，若不是他受伤了，他们可能连近他身的机会都没有，结果这会儿竟还有人出来指点，岂能不惊，有一个忙抽身迎面冲向元茵。
然而他还没走两步，就被裴青临一刀刺穿了胸口。
剩下三个在他收刀的那刻，立即扑了上去。
“左边！”
“右边！”
“后——”
元茵激动地喊了几声，少顷，声音倏地戛然而止。
裴青临一凛，扭头看去。
霍诀不知何时从船舱里出来了，他满身戾气，形容狼狈，额头流血不止，面上灰白一片，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元茵被他逼到了护栏边。
他像拎小鸡仔一般紧紧卡住了元茵的咽喉，将她提了起来，另一只手则提起长刀，刀尖直戳向她的眼睛。
元茵双腿乱蹬，一脸痛苦。
裴青临大骇。
他慌了。
出招也乱了。
落在身上的刀愈来愈密。
眼前一片混乱。
“扑通——”
一声不大的落水声，唤回了他的神智。
他转身，看向那处。
那里只站着霍诀一人，元茵却不知所踪了。
*
在刀尖快要刺进眼眶的那刻，元茵不知从哪生出了一股力，拼死挣动，末了真给她挣开了，但她忘了，此时她正虚抵着护栏，霍诀一放手，她便会没了支撑，直接向后倒去，从而跌进河里。
落水的瞬间，元茵费力扑腾，但没有丝毫作用，她依旧不停地往下沉。
冰凉的河水没过头顶，从她的嘴巴，鼻腔灌入，涌进身体，呛得她生疼，她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开了。
耳边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恍惚间，元茵忽然记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她刚到玄清观的那会儿，时常同师兄弟们一块到河边玩，有次她缠着大师兄教她凫水，结果险些给溺死，大师兄吓得不行，将她从水里捞出来后，再也不让她靠近河边，甚至还给她换了个浅一点的浴桶，生怕她洗澡时把自个淹死……
后来——
元茵垂下头颅，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没过多久。
她忽然觉着有人握住了她的肩膀，摇了摇，接着，一口气渡进了嘴里。
她猛地掀开眼皮。
咫尺间，她看到了一双极美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