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衔。
元茵面无表情地看着霍诀，淡淡道:“不必了，你们自己玩吧。”
霍诀眼尾上挑，“怎么？公主是怕遇到旧相识吗？”
说着，他似有若无地瞥了眼裴青临所在的方向，仅一眼，很快收回。
旁人相互对视一眼，全然不解霍诀口中的这个“旧相识”是谁。
元茵握了握手指。
在场所有人里，只有霍诀知道她和裴青临先前的关系，他是想借此机会威胁？试探？挑衅她？
元茵眼皮一跳，心底发虚。
他该不会已经猜到那晚救她的那个黑衣人就是裴青临了吧？
她不清楚裴青临为何要掩饰自己的身手，但他不愿透露，定是有他的理由，而且如果不是为了救她，他就不会同霍诀交手，也就没有暴露的风险。
事由她起，她不能视而不见。
她想，不管霍诀有何种心思，她得先稳住他的情绪，探探口风，再见招拆招，随机应对，于是心一横，抬脚走下了楼梯。
霍诀勾起嘴角，脸上似乎带了点冷嘲。
元茵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绕过。
他按着后脖颈，迈步跟上了她。
众人见元茵朝他们这边走来，不约而同地端坐起身子，不敢再放浪形骸，就连司马洵也老实了几分，将手默默从老板娘的腰上收了回来。
对这些世家公子而言，公主美则美矣，却不是他们能够随意亵玩的对象，与其让她坐在这勾人心神，还不如看不见。况且有公主在场，那些污言秽语，他们根本不敢说出口，规规矩矩的，手脚也得收敛些，这比陪皇上还要痛苦。
而几个皇子则因为她是妹妹，更是觉着莫名尴尬，尤其是司马洵，每每瞧见她，就会想起酒楼里的那一幕，恨不得调头就跑。
众人暗暗腹诽了几句，酒也消了一大半。
席间出奇的安静。
有几个人偷偷越过元茵，瞪向她身后的霍诀，那表情仿佛在说，为什么要把公主招来，败人兴致！
霍诀没理会他们。
元茵走到桌前，大皇子司马泓向她招了下手，笑眯眯道:“六妹妹，过来这里坐。”
元茵转眼朝他看去。
他的身边有个空位。
空位旁坐着裴青临。
裴青临靠着椅背，神色氤氲的烟雾后边，显得模糊不清。
他仿佛是看了她一眼，又仿佛是没看。
元茵微抿唇角，朝他那儿走去。
司马泓拉开椅子，语气关切道:“六妹妹，你好些了吗？”
元茵落座，衣袖轻轻划过裴青临的手背。
他指尖一动，垂眼。
她稍稍挪了挪椅子，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好多了，不然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呢。”元茵笑模笑样道:“还要多谢大哥哥前些天送给我的那管膏药，涂在鼻子上，凉沁沁的，很舒服。”
“真有用啊？”司马泓是个直肠子，没听出她的客套，“我那儿还有好多嘞，待会儿派人送你屋去。”
“那妹妹就不客气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啊？”司马泓大咧咧道:“你想要什么跟大哥说，等回了平陵城，大哥都给你送来。”
“对啊，六妹妹，跟我们可千万别见外……”
其他人也见缝插针同元茵搭起了话。
席间的气氛渐渐回转了些。
老板娘是个有眼力见的，看出这帮人有贼心没贼胆，无需她继续尽心尽力地讨好赔笑了，便拢起薄纱，改给他们斟酒。
霍诀坐在元茵对面，捏着酒杯，似是不经意的，突然开口道:“裴二，你那捡回来的女人呢？”
话是对着裴青临说的，可目光却是落在元茵身上。
众人微微一愣。
是了，裴青临身边的那个乡野村妇呢？霍诀要是不提，他们都忘了有这人了。
一个女人丢了死了，他们倒不怎么在意，只是裴青临先前那么护着，他们难免好奇，一直想找机会看看那女人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席间寂了寂。
元茵迎着霍诀探究的目光，神色不变。
裴青临端起酒杯凑到唇边，漫不经心回了句，“不知道。”
霍诀偏过头，看向他，高深莫测道:“我还以为你这次是来真的呢，结果人不见了，你倒一点也不着急。”
裴青临饮了口烈酒，吊儿郎当道:“什么真的假的？霍大哥，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这人啊，就没什么女人缘。”
众人一听，“嗤”了一声。
“得了吧裴二，就你这张脸，哪个女人都想跟你有缘。”
“可不是嘛，成天跟我们这显摆，是想气死谁？”
“他要是下回再说这样的话，咱就让他请客，说一回，请十回，让他长长教训。”
……
众人连说带笑，越扯越远。
裴青临慢悠悠地喝着酒，任他们打趣。
霍诀微挑了浓眉，打断他们，将话头拉了回来。
“缘分难遇，裴二，你真的不打算再找一找吗？说不定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
元茵心里“咯噔”了一下。
众人不明所以，四下张望。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哪呢？哪有什么女人？
想着，他们齐齐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听得一知半解，知道他们是在找什么人，忙不迭地赔笑道:“各位爷说的可不能是奴家啊，奴家一直都在这儿待着，哪也没去过。”
“找来干嘛？”裴青临轻笑一声，不紧不慢道:“人姑娘好模好样的，自有锦绣前程可走，同我这种不着调的牵扯在一块做甚？”
众人对这话一半认同一半反对。
有人戏谑道:“她一个乡野村妇，能有什么锦绣前程可走？美到天上去了，也就只是嫁人攀高枝，还能攀到比你还高的高枝？”
“那可不一定。”司马洵“哼”了一声。
那人讪讪道:“自是不能同王爷们比的。”
司马洵鼻孔朝天。
霍诀指尖轻点碗筷，目光在元茵和裴青临之间徘徊了一圈，突兀笑了起来。
元茵见状，怕他不依不饶，抓着裴青临不放，一直往下问，于是便趁机转了话头，“霍将军叫我来玩，就是这么玩的？”她撇撇嘴，“真没意思。”
霍诀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那公主觉着怎样才有意思？”
元茵摸了摸下巴，“咱们一块比比酒量如何？
司马洵还有几个世家公子，是知道她的酒量的，虽不愿承认，但她那天晚上，确实是把他们都给喝趴下了。他们担心再和她比酒，会像上回一样，酒后失态，呕吐不止，情不自禁之下说出些不堪入耳的话，冒犯了她，便没敢应声。
其他人则跃跃欲试，毕竟美人主动邀约，他们哪有不奉陪的道理，但转念一想，又觉很是此举不妥，这可是公主，不是寻常女子，哪容得他们放肆，况且公主身娇体弱，万一和他们比酒，喝出个好歹来，皇上定不会轻饶他们，于是犹犹豫豫的，也哑了声。
静默中，霍诀向后一仰脑袋，兴致盎然道:“好啊，公主想怎么比？”
司马泓在旁听着，适时摆出一副兄长该有的姿态，眉头一皱，轻斥道:“都胡闹些什么，六妹妹，不是我说你，你个女儿家，好端端跟男人比什么酒，明日还要赶路，你这身子才好一些，要是喝了酒，怎么继续乘车？还有你，霍诀，公主不懂事就算了，你也跟着乱来，成何体统。”
霍诀低低笑了一声，“殿下，你可莫要小瞧了公主，公主能提出这个法子，想必对自己的酒量有一定把握。”
元茵扯了扯嘴角，“还好还好。”
霍诀接着道:“再说了，等公主回了宫，哪有机会像现在这般不顾礼数地玩乐，臣是胡来，但若能让公主尽兴，就算被罚，臣也无怨无悔。”
司马泓听他这么一说，觉着十分有理，又想他是个懂分寸的，便不再劝阻。
其他人一想，也觉得霍诀说得对，公主要是入了宫，就同进了牢笼，想再出来，可就不容易了，不由心生怜惜之情，又想和公主比酒，那么较真做甚，让着她，随意喝个一两杯，哄她开心最重要。
于是有几个胆大的，便同意了比酒。
剩下的，要么像司马洵那样借口酒量不济，趁机离席，要么不表态，作壁上观。
比酒之前，霍诀突然提议道:“下个赌注吧，不然玩起来不尽兴。”
“什么赌注？”有人问。
“赢的人可以随意问输的人一个问题。”说着，霍诀转眼看向元茵，好以整暇道:“公主，您觉得如何？”
元茵不动声色道:“行啊，没问题。”
*
比酒的规矩特简单，就单只是喝，一人面前放有十壶酒，看谁先喝完。
元茵故技重施，但又不好太明目张胆，于是喝一半倒一半。
那些公子哥们本就喝多了，哪经得住她如此戏耍，喝到后来，晕头转向，舌头都大了，“不、不成了，不成了，臣认输了。”
说话间，倒下了一帮人。
霍诀喊来侍卫，将公子哥们扶回了房间。
席间喧嚣渐止，末了，只剩元茵，裴青临，还有霍诀三人，裴青临是作壁上观的那个。
霍诀喝了四五壶酒后，依旧面色如常，他放下酒杯，目光慢悠悠地转回到了元茵身上。
元茵半趴在桌面上，杏眼迷离，双颊泛红，莹白滑腻的肌肤，在灯火的映照下，几乎有些透明了。
她看起来已经醉了，但醉得不彻底，见他打量她，还有精力回瞪他。
霍诀舔了舔牙根，“公主，夜已深了，咱们不如速战速决吧。”
元茵撑着桌子，坐了起来，“怎么速战速决？”
“直接用壶喝，一杯一杯地倒，太麻烦了。”
说着，不等元茵回话，霍诀仰头灌起了酒。
他喝酒如饮水，眨眼的功夫，一壶酒便入了腹。
“该你了公主。”他一抹嘴，对元茵笑了一下，说不上得邪气。
元茵搓了搓脸，强打起精神。
“好啊。”
她刚伸出手，面前的酒壶就被夺走了。
元茵眨巴着眼，缓缓扭过头。
裴青临靠在椅背上，食指勾着酒壶，晃了晃，一脸云淡风轻。
霍诀双目微眯，“裴二，你这是做什么？”
“没人规定不能代酒吧？”裴青临悠然道:“剩下的酒，我替公主喝完好了。”
霍诀略沉了脸，意味不明道:“你还真是心疼公主啊。”
裴青临微微一笑，“身为臣子，我确实是见不得公主受委屈。”
“委屈？”霍诀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裴二，你这话说的，像是我欺负了公主一样。”
裴青临像是玩笑似的说道:“可不是嘛，霍大哥，你这酒量放到军营里，那都是数一数二的，公主如何能比？”
霍诀不置可否。
裴青临指腹摩挲着壶壁，慢条斯理道:“霍大哥，玩归玩，别过界了，公主可是金枝玉叶，皇上的掌上明珠，不是我等能唐突的。”
像是在告诫，又像是在自嘲。
霍诀盯着他，歪了歪脖子，“好啊，那就咱们俩喝吧。”
元茵忧心忡忡，裴青临的伤，还没好呢。
她伸出手，在桌底下，轻轻拽了下他的衣角。
裴青临眼尾稍瞥，手上的动作没停。
饮酒声在耳边荡漾。
元茵垂下头颅，紧盯着地面，几乎不敢去看他。
她怕看了，脸上的表情会暴露一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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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