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元茵便起了,她急匆匆地换上仆妇的衣裳,踩过水坑,绕过游廊,以送早食的名义,来到了裴青临的屋外。
房门半开着,透出一室昏黄。
元茵叩了叩门。
里头当即传来裴青临沙哑清冷的声音,“请进。”
元茵便走了进去。
裴青临穿戴整齐地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闲书在看,不知是一夜未睡,还是早就起了。
“裴公子,我来给你换药。”元茵掩上房门,客客气气道。
裴青临翻书的手突然停下,他手指蜷握,静了半晌,待心底的波澜渐渐平静,他才抬起头,看向元茵。
元茵目光低垂,没在看他。
他放下书,淡声道:“多谢公主。”
元茵“嗯”一声,算作应答,她拿过桌上的药粉,拖一把圆凳到他身侧坐下。
她肩上落有零星几瓣槐花,一靠近,似有若无的清香扑鼻而来。
为了掩饰受伤的情况,遮挡身上的药味,裴青临在屋里洒了些烈酒,而她一来,便冲淡了这浓烈的酒味。
“烦请裴公子脱下衣裳。”元茵神色自若道。
裴青临抬手解开腰带,露出裹满纱布的上身。
元茵弯下腰,拉来里衣,安安静静给他换药,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来,就真的只为换药。
她待他,也真的如一个大夫对一个病患那样,耐心且负责。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裴青临眼睫轻颤,心中微微抽了一下。
是。
他告诫自己,这就是他要的结果,他们之间也只能是这个结果。
一切不该有的念头,摒弃也好,深藏也罢,他都不能表现出来。
裴青临挪开视线,看向窗外。
廊前的那排槐树生得高大茂盛,亭亭如盖,遮去了大片风光。
他只能瞧见几只鸟雀在枝头上窜下跳。
耳边静悄悄的,仅有晨风拂过窗纸的声音。
裴青临越想视若无睹,可越忍不住想要去注意。
元茵温热柔软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擦过他的腹部,肩胛骨,后背……
麻酥酥的。
热意从她指尖缓缓蔓延开来。
裴青临收紧下颌。
烛火扑朔了几下。
元茵看不清,又靠近了一些。
呼出的热气,似有若无地扑在他身上。
裴青临喉头微动,绷紧了脊背,他阖上眼,片刻后,回头,沉默无声地注视着元茵。
她袖子大卷着,露出两条白玉似的手臂,大剌剌的,没有一丝扭捏姿态。
烛光斜斜照过来,在她眼睫下投下一片淡淡的暗影,不知是不是因为屋内有些闷热,她的鼻尖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
她没有挽发,发丝披散而下,有几缕黏在脸上,几缕垂落进衣襟里。
裴青临这才发觉,她衣襟是松散开来的,从他这个位置看,可以看到……
他蓦地收回了目光,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神虚无地盯着桌上的烛台。
烛光摇曳,一点一点弱下去,末了,燃尽了。
眼前归于昏暗。
元茵停下动作。
屋内陷入漫无目的的沉默。
“好了。”少顷,元茵开了口,“我把配好的药都放在桌上了,油纸包的是内服的药,罐子装的是外用的药,你记着带上。”
裴青临应了声好,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元茵站起身,一面收拾药罐和绷带,一面同他说:“路上人多眼杂,我可能没机会给你换药,你自己要多费些心了。”
“当然。”裴青临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系着腰带,语气闲散道:“公主能为臣做到这个份上,臣感激不尽,今后就不必麻烦公主了。”
元茵浓长的睫毛搭了下来,她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裴青临盯着地面,轻飘飘道:“公主慢走,臣就不送了。”
元茵没再多说什么,径直朝外走去。
裴青临听见动静,抬眸,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一片荒凉。
他知道,这一次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从今以后,两人就要形同陌路了。
她是公主,他是臣子,两人的关系仅此而已。
元茵走到门边,脚步忽然一顿,扭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仅是一眼,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其中的情绪,她便收回视线,推门走了。
晨风骤急,从木格窗子涌入,将书页吹得哗啦啦作响。
裴青临猛地起身,追了上去,但脚刚踏出门槛,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生生停了下来。
他一早就知道,任性是要付出代价的。
*
元茵回到自己屋里,简单洗漱完,仆妇们给她送来了丰盛的早食。
她坐在桌前,拿起一个肉饼,一口接一口地咬着,肉饼咸香酥脆,是她喜欢的味道,可今天不知怎么的,她却觉着腻得慌。
她没多想,拼命咽下,想要堵住胸腔里快要溢出来的酸涩。
仆妇们在旁看她吃得很急,忍不住道:“小姐,慢些吃,厨房里还有呢。”
元茵“唔”一声,突然放下肉饼。
仆妇们以为她是不高兴了,慌里慌张道:“小姐,是老奴多嘴了,您,您接着吃。”
元茵摇摇头,“我吃饱了。”
仆妇们对视一眼,不敢再说什么。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小姐昨日还是一副风趣乐天的模样,结果一夜过去,全然变了个人,神色恹恹的,话也少了,还总是走神。
仆妇们撤下餐食,退至屋外。
元茵坐在窗边,望着庭院中的花红柳绿,心里空落落的。
她以为她想明白了,可以冷静自持地面对裴青临,不会再生波澜了,然而今早一见到他,她还是乱了阵脚。
可能得再过些时日,她才能真的心如止水。
她如是安慰自己。
日头越升越高,她一动也不动。
直到艳阳将她的头脸晒得滚烫,她才断了思绪,揉了揉脸,起身走到暗处。
与此同时,外边有人来传话,说再过差不多一个时辰,队伍就得启程回平陵城了,让她稍作准备。
元茵是空手而来的,除了拾掇几件行装还有药材外,没什么好带的了。
仆妇们给她梳妆打扮完后,她提着个小包袱,出门去了。
“小姐,这些衣装您不要了吗?”有个仆妇急急跟了上来。
元茵侧目,瞧见仆妇怀中捧着几个锦盒,那是裴青临送给她的衣装,她还没拆开来看过。
“不要了。”她脚步不停。
“是。”仆妇没再跟上,转身,折回屋子里。
元茵又走了几步,鬼使神差地退了回来,喊住了她,“等等。”
仆妇不解看她。
她动了动唇,轻声道:“把那些衣装包起来,等会儿送到马车上。”
*
一个时辰后,人陆陆续续聚齐了。
司马昱是最后出现的,他精神头似乎不大好,一直在犯困,大家伙眼观鼻鼻观心,各自做着手头的闲事,不敢到他跟前去晃。
他拉着元茵随意说了几句话,而后在太监们搀扶下,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府衙外。
府衙外候着看不到头的车队,官兵们披甲执锐,神情冷肃,目不斜视。
街对面簇拥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他们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元茵心不在焉地站在阶前,目光随意扫向两边。
隔着重重人潮,她忽然瞥见了一排浅青色淡影。
元茵怔了怔,倏地抬起头。
茂虚师父,大师兄,修晏师兄……
大家都来了。
元茵瞬间鼻尖发酸。
茂虚师父咧着嘴,对她笑了笑,似乎是赞成她的选择;大师兄双拳紧握,一脸紧张,仿佛是担心她的前路;修晏师兄冷着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是在气她莽撞……小师弟哭哭啼啼,眼睛肿成两颗核桃,还时不时抬起袖子擦脸,是在不舍。
元茵喉咙发哽,她拼命忍住快要滚出眼眶的泪。
此次离去,她不知道有生之年,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们。
前世匆匆分别,今生依旧如此。
元茵紧紧盯着他们,不肯收回目光。
身边人接二连三地上了马车,轮到她时,她没动弹。
“公主?”有人轻拍了下她的肩头,“您不上车吗?”
“你们先上去吧。”她垂下头,轻飘飘道。
她不敢高声说话,生怕会让人听出她的哭腔。
众人不明所以,但也不好多问,三三两两进了马车。
霍诀经过她面前时,脚步略微一顿,扭头,目光下移,瞥向她发红的眼角。
元茵察觉到他无遮无拦,直勾勾的视线,转动眼珠,瞪了回去。
霍诀突兀一笑,笑得古怪张扬。
元茵觉得他兴许有点毛病,没再理他。
不远处的裴青临见此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待所有人都上车后,元茵正过身,对着茂虚师父所在的方向,突然跪了下来,连磕了三个响头,而后站起身,抹了抹眼角,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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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