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行至午门,司马昱发了话,让众人就此散去,各自归家,元茵和其他皇子则下马车,随他改乘软轿一同入宫。
和前世一样,元茵这一世也被送进了承华殿。
这承华殿原是她母亲住的地方,十四年前因意外走水,此地成了一片废墟,父皇思念母亲成疾,后又命人重新建了一座与原来相差无几的寝殿,听宫里的老人说,里头的陈设装饰,都是按母亲喜爱的样式来布置的。
寝殿自建成后就一直空着,宫人隔三差五就会过来打扫,这些年来,有不少妃嫔公主争着抢着想住进这里头,由此来证明自己有多受宠,但父皇都没同意,一直到她回来。
她想,许是父皇觉着她从未见过母亲,想让她更了解母亲些,所以才会松口,让她住到承华殿里。
承华殿同她上一世刚住进来的时候,如出一撤,连外梁上贴的彩画都未曾变过。
她凭着记忆,径直穿过长廊,走进内室,来到床边,三下五除二地除下外衣和发簪,而后倒头大睡。
冯丘急急跟上她,见此情形,脚步一滞,停在屏风边上目瞪口呆。
他本来准备了好多词,打算给公主介绍皇宫,介绍承华殿,毕竟宫内巍峨庄严,富丽堂皇,谁看了不得迷了眼,何况公主自小长在山野间,应该没有机会可以见到如此气派的都城宫室景色。
结果公主坐在软轿上,一路目不斜视,神情淡漠,对周遭之物半点兴致也没有,下了轿以后,什么也没问,竟能轻车熟路地走到内室,这让他想不惊讶都不行,但他又不敢多嘴去问,只好压下疑惑,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寝殿。
*
元茵精疲力竭,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等她醒来时,已是申时。
宫人给她送上了点心茶水,她刚坐下来吃了没两口,就有人进来传话,说太后娘娘还有皇后娘娘都想见一见她,这会儿正在长信宫等着呢。
按规矩,进宫第一天,元茵是该主动去给太后皇后请安的。
不过上一世她回宫时,太后以及现在在位的这个秦皇后都已经死了,而新皇后还未立,所以就没有了请安这事。
元茵听了小太监的传话,没由来地有些紧张,她赶紧放下点心,开始梳妆打扮,期间,冯丘找来了有经验的老嬷嬷,打算教她一些请安的规矩。
其实请安的规矩元茵前世就学过,也记得清清楚楚,老嬷嬷示范完后,她立马准确无误地也做了一遍,老嬷嬷见状直夸她聪慧,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接受了赞扬
再之后,元茵就由冯丘还有几个宫人引着去往了长信宫。
*
长信宫内,除了太后皇后,三宫六院的妃嫔,还有未出阁的公主们也都在。
元茵到的时候,殿上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上首坐着个雍容华贵,年纪约莫五十来岁的女子,元茵想,这应该就是太后了。
此刻,太后正拉着个模样娇俏的女孩儿笑眯眯地说着话,“笺罗,不是哀家说你,你如今也……”
笺罗?
元茵脑子一转,想起来了,这是七妹妹司马笺罗,年纪同她相仿,好像就比她小几个月。七妹妹是现任秦皇后所出,她还有个弟弟,叫司马逸,是如今的太子。
上一世,这些人的命运,都很令人唏嘘。
元茵记着,玉琅还有一些宫人同她说过,在她入宫前半个月,朝中刚发生过一场血雨腥风:宰相秦敬吉,也就是秦皇后的父亲,太后的兄长,在大殿之上被卫羡亲手斩杀了,血流满地,震惊四海。接着,太子司马逸被废,秦皇后被赐白绫,其他秦氏九族或被抄斩,或被流放,太后闻讯伤心欲绝,一病不起,没过几天便撒手人寰了。只有七妹妹勉强逃过一劫,因为那时她已经被送到塞外和亲,好些年了无音讯了。
“你就是隹婷?”
正在元茵陷入回忆之际,上首忽然传来一道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元茵敛了神,赶紧行了个蹲拜,“儿臣参见皇祖母,皇后娘娘。”
“起来吧。”太后淡淡道。
“谢皇祖母。”元茵站起身,缓缓抬起了头。
原是一脸漠然的太后,在看到她的脸后,目光不经意地颤动了几下。
而一旁的秦皇后,更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她瞳孔微缩,神色大变,倏地站起了身。
笺罗扭头,不解看她,“母后,您这是怎么了?”
太后闻声,侧目瞪了她一眼。
秦皇后当即收了表情,讪讪坐回了位置上。
元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纳罕,她们见了她,不像是高兴的样子,反倒是有些怕,好端端的,在怕什么呢?
毕竟是执掌朝政多年的太后,转瞬间,目光便镇定如初,她看向元茵,似笑非笑道:“要不是笺罗同哀家说,皇上给她带了个六姐姐回来,哀家都不知道你被找着了。皇上也真是的,怎么不早些派人到哀家这儿报个喜,哀家也好给你准备些执贽。”
元茵赶紧躬下身,低眉顺眼道:“是儿臣不孝,进宫后,理应立刻到皇祖母这儿来问安的。皇祖母如此惦念儿臣,儿臣却不懂事,实感羞愧。”
太后慢条斯理道:“你自小不在宫里长大,很多规矩都不懂,这哪能怪你啊?要怪——”
她偏过头,耳畔的珠玉微动,“就怪这奴才办事不力,没有适时提点主子,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以震慑在场众人。
妃嫔们噤如寒蝉。
冯丘以及一帮宫人瞬间头皮发麻,四肢颤抖,他们跪坐在地,连连磕头,“太后娘娘息怒,太后娘娘息怒,奴才知错了……”
元茵捏了捏掌心,她的感觉没有错,太后娘娘很不待见她,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厌恶。明面上,太后娘娘是在训斥冯丘他们,实则她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
“皇祖母。”元茵开了口,语气很是恭敬,“冯丘他们是听了父皇的吩咐,才没有提醒儿臣的。”她顿了顿,“儿臣是在小地方长大的,原来从未出过远门,这一路北上,耗神耗力的,儿臣委实有些吃不消,昏头昏脑,恶心想吐,父皇心疼儿臣,让儿臣入宫后先好生休息一番,不许冯丘他们打扰,他们才没敢多嘴的。”
她搬出父皇,太后就不能抓着这件事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太后摸着扶手,目光又落了她身上,“可怜见的,身子不适怎么不早说,早说,哀家就不让你过来了。”
元茵温声道:“睡过一觉后,好多了,多谢皇祖母挂心。”
太后不冷不热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见外,快先坐下吧。”
“是。”元茵便在宫人的指引下,落了座。
“好了。”太后对着冯丘他们摆了摆袖,“你们也别跪着了,起来仔细伺候公主,若再有懈怠,必将严惩。”
冯丘等人忙不迭叩首拜谢。
席间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虽说是为了给元茵接风洗尘,才在这儿办了个小宴,但从始至终,太后,皇后都没怎么理过她,而是和笺罗乐呵呵地话起了家常。其他妃嫔以太后皇后为首,见她们冷落元茵,自然也不敢同她太过亲近。
元茵倒是乐得自在,同太后说话,得字字斟酌,小心翼翼,她还不如一个人坐在这儿,安安静静地吃她的点心,喝她的甜汤。
*
宴会结束后,妃嫔们纷纷告退,元茵则和其他公主们一并离开。
刚出殿门,元茵就瞧见一明丽动人,肤白胜雪的姑娘在阶前候着。
那姑娘身形似柳,眉长如画,一双眼如小鹿似的,浸着水,但她似乎身子不大好,薄唇淡无血色,肌肤也苍白得有些不正常。
她看周遭人来人往,不好意思似的,怯怯垂下眼。
冯丘见元茵目不转睛地盯着姑娘瞧,便有心说了句,“那位就是裴公子的妹妹,裴绾妤,两年前同一帮世家小姐一块入宫,作了七公主的伴读,她才学过人,不争不抢的,似乎很得七公主的喜欢。今个大司马.凯旋归来,太后便下令,准她几天小假,让她可以回家团聚,不知这会儿怎么突然到这儿来了。”
话音刚落,元茵便瞧见笺罗几步上前,拉着裴绾妤朝一旁角落里走去,而后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鸾笺。
元茵脚步没停,从她们身边经过,隐约听见到笺罗羞涩道:“你回去后,记着把这鸾笺交给你二哥。”
裴绾妤迟疑着,“公主,这,这恐怕不好吧。”
笺罗不由提高声调,忿忿道:“怎么不好了?”
裴绾妤却压低声音,担忧道:“皇后娘娘知道后会生气的,届时可能还会怪罪二哥,二哥这几年的处境已经很不好了,要是……”
“胆小鬼,你怎么成天怕这怕那的。”
“可确实是……”
“好啦好啦。”笺罗拍拍她的肩,“就这一次,你小心些,绝对不会被发现的,要是真被发现了,不还有本宫嘛。”
……
后面的话,元茵就听不见了。
她继续走,走了没几步,忽然意识到,她们口中的二哥?不就是裴青临嘛?
待回到承华殿后,元茵向冯丘问起了这件事。
“七妹妹同裴青临是什么关系?为何要让裴家姑娘送鸾笺给他?”
方才那番对话,冯丘也听了个大概,他无奈摇头,小声道:“七公主倾慕裴二公子,宫里人人都晓得,大概一年前,她也让人送过一回鸾笺,但被皇后给拦下了,皇后大发雷霆,训了七公主一顿,事后,又派人请裴夫人进宫一躺,说是聊些闲话,实际上却是告诫裴夫人,让其管好裴二公子,让他莫要再招惹七公主了。”
元茵怔了怔,“裴青临怎么招惹七妹妹了?”
冯丘“唉”了一声,轻叹道:“公主,你也晓得裴二公子那长相,哪家小姐见了不欢喜,不用他招惹,人也会惦记的。其实若不是他品行不佳,为人浪荡,凭他的家世,朝中不知道有多少大臣想把女儿嫁给他,他要再争点气,博个一官半职,尚公主也不成问题,可惜了。”
元茵抿了抿嘴,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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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