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司马昱将这事交代给了太守。
太守本就觉着他们办案毫无章法,草菅人命,但碍于他们是皇上王爷,身份尊贵至极,哪里敢说一句话。然现下事情突然落到他身上,由他一手办理,他又倍感压力,生怕查不出结果,反遭了罪。
况且此行之中,还有个公主做伴,他更是紧张得不行,一方面担心公主娇滴滴的,吃不了苦,他还得抽出精力找人来照看她,另一方面又怕他稍有不慎,惹得公主不痛快,处处刁难责怪他。
然事实上,公主同他以为的完全不一样,丁点架子也没有,做事井井有条,不急不躁,待他和其他下属都很尊重。
不仅如此,她对那些疑犯也颇为和气,先是找来大夫替他们诊治包扎,又说了些安抚的话,而后才开始按程序一一审问。此外,公主还派人到那些疑犯的家中,附近搜查验证。
再之后,公主又自个领着一队官兵去了游船上。
游船被拖靠在岸边,烧得只剩船底了。
一行人在废墟中翻翻找找,直至天黑,依旧一无所获,只好败兴而归了。
其实这件事根本就不用查,主谋是谁,元茵再清楚不过了。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无凭无据的,单靠一张嘴说,父皇能信她吗?她才刚被认回来,父皇对她几乎一无所知,而司马缵,是父皇从小养在身边,不久前才替他挡了一刀的儿子,孰轻孰重,明眼人应该看得出来。
她戳穿司马缵,非但不能把他怎么样,反倒还会打草惊蛇,被他盯上,以她目前这点小本事,哪里可能对付得了他。
她之所以如此细致地调查,不过是想做做样子,好让父皇觉着她真有在办事,并由此认可她接下来的说辞。
*
回府衙的途中,元茵走在街上,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点点升起的灯火,脚步微微一滞。
她想,这样的场景,今后兴许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隐隐有些难过。
可转念一想,如果她什么也不做,逃之夭夭,任由悲剧再次上演,让这里沦为人间炼狱,那么这些欢闹都将不复存在,有的只是残垣断壁,满目疮痍之景。
于是,那点难过便烟消云散了。
她没再犹豫,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今早买衣装的那家铺子前,老板娘突然喊住了她。
“欸,大美人。”老板娘放下手中的花生,朝她招了招手。
元茵莫名其妙,转身,抬手指了指自己,“你叫我?”
“对啊,除了您,还能有谁。”老板娘笑呵呵道:“快进来,我等了您好些时候了。”
元茵愈发茫然,“你等我做甚?”
“啊?那公子没同您说吗?他不是您晚些时候过来拿东西吗?”老板娘一面说,一面往铺子里走。
元茵让官兵们在外头候着,跟了进去。
“什么东西?”
“喏,就这些衣装。”老板娘把柜台上装着衣装的锦盒推到她眼前,“那公子说,让我挑几件适合姑娘的衣裙,我挑来挑去,就没觉着有哪一件是不适合您的,只能把最好的那几件给包起来了,您打开来看看,是不是您喜欢的样式,若不喜欢,咱们再重新挑。”
元茵呆呆低头,插在发髻间的步摇,随之垂下一条长长的珠玉。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锦盒。
“他让你给我的?”
老板娘是个积年的主,这些年轻人的心思,她一看就透,也乐得说几句话来撮合。
“可不是嘛。”老板娘叹道:“我看那公子不仅生得俊俏,出手大方,人还体贴温柔,有情趣得紧,姑娘您真是好福气,遇上个这样郎君。”
元茵耳根诡异一红,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误会了,他不是我郎君。”
如果说两人硬要有什么关系的话,她道:“我只是他的仆从而已。”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如此贵气的仆从吗?
元茵出门前,被府衙里的仆妇好生打扮了一番,身上装着用料刺绣讲究的藕色长裙,头上插着步摇,脸上扑了层薄粉,比今早更绰约多姿得多。
老板娘倚着柜台,笑得意味深长,“哪有主子对下人这般好的?那公子多半是心悦于您。”
“怎、怎么可能。”元茵差点咬着舌头。
老板娘瞧她的表情,嘿嘿一笑,“我骗姑娘做甚,做我们这行的,就得会看人眼色,那公子看您的眼神,委实算不上清白。”
元茵手心发麻,热意在胸腔里乱窜,她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于是胡乱应了两声,抱着那堆锦盒,匆匆离开了。
*
一路上,元茵心神不宁,胡思乱想,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到府衙外了。
她踏过门槛,视线在两侧一转,随即疾步往西侧去了。
她想见裴青临,现在就想,她想同他道谢,或是随便说些什么都好。
然而她还没走几步,就被一群仆妇拦下了,她们说父皇晚上为她设了个小宴,要她盛装出席。
于是元茵只好转了方向,回到他们给她安排的房里去了。
仆妇们给她重新梳洗了一遍,细致地给她修眉,绞面,上妆,贴花钿,染蔻丹,而后给她换了件粉白色的锦袍,外笼素纱襌衣,接着,又给她梳了个高髻,并错落有致地插上珠钗金簪。
这番装扮让她被迫小了步子,她别扭着,慢吞吞去了正院。
走在抄手游廊上,不远不近的,元茵便听见正院那儿传来一阵闹哄哄的谈笑声。
其中,司马洵的嗓门最为洪亮。
元茵走过月洞门,踩上台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道声音戛然而止。
不止司马洵,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止了声。
坐在最角落的宋霁安和杨章瞧见她,表情跟见了鬼似的,万分惊愕。
这里怎么又有一个同梁兄弟生得一模一样的姑娘?
他究竟有几个姊妹?
不对,这人好像就是先前船上见到的那位姑娘。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彻底糊涂了。
元茵看到他们,也挺诧异的,但她没有表露出来。
她几步上前,故意掩了先前学过的那些行礼招式,给司马昱做了男子才会行的礼,惹得对方哈哈大笑。
其他人见司马昱不介意,也跟着笑出了声。
司马昱拉过元茵的手,让她挨着自个坐下,含笑问:“你跟谁学的这些?”
元茵乖巧道:“我看他们都对您行这个礼,我就跟着照做了,有什么不对吗?”
司马昱侧目看她,她换了女装后,更像沈卿了。
“是不对。”他温和道:“不过你自小在乡野间长大,很多东西没人教,肯定是不懂的,没关系,等回了宫,朕会找几个老师好好教你这些规矩。”
元茵含混地唔一声。
想起上一世学的各种规矩,行的各种礼,她就头疼不已,不过也好在已经学过一次了,这世再学,兴许就没那么难了。
她端坐身子,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没找着裴青临的身影,却意外撞上了霍诀的视线。
他直盯着她,浓黑的眸子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冷芒。
元茵像是没瞧见他一样,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欸,霍将军。”
旁人拍了拍霍诀的肩头,压低声音,揶揄道:“公主再美,你也不能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瞧啊,小心被圣上发现,那可就说不清了。”
霍诀眼皮一跳,“公主?”
“没错,她就是圣上今早刚寻回来的颍康公主,沈皇后的女儿。你说巧不巧,圣上原来派了那么多密探去找,都没找着,如今倒被他自己碰上了。”
霍诀神色微变,藏在桌下的手不由握成拳。
那人接着道:“说起来,还挺有意思的,今早公主来的时候,是作男子装扮,灰头土脸的,说起话来也不管不顾的,险些惹怒了圣上,要不是她生得同沈皇后相差无几,恐怕早就被……”
此时,坐在他们身侧的宋霁安和杨章听了这番话后,皆是一脸愕然。
杨章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无声吐出三个字,“梁兄弟?”
本来他们知道自己救的是那帮贵客里有皇上王爷,就已经够震惊了,结果现下又突然知晓梁兄弟其实是个女子,且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更是骇得头脑一片空白。
宋霁安忍不住抬眸,偷偷看向元茵。
皇上正在带她认人,“这是你大哥,这是你五哥,那是你九弟……”
她唇边带笑,乖乖跟在后边喊:“大哥,五哥,九弟……”
潋滟的灯火里,她明艳得让人移不看眼。
宋霁安一动不动,心却怦怦跳得飞快。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狂喜。
他气她压根不信他,编了一堆谎言,诓骗他那么久,同时他又狂喜不已,只因她是女子。
他原来一直没敢告诉任何人。
他恋慕她。
上元灯会上惊鸿一瞥,让他夜夜辗转难眠。
他没有刻意想她,可一闭上眼,她的模样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起初压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安慰自己,定是因为她生得太好看了,也只是因为她生得太好看了,才会如此。
他有试探问过杨章他们对她是何种感觉,他们各有说辞,但统一的,都只拿她当朋友看而已。
唯有他,不大对劲。
到后来,他渐渐发现,见不到她,他玩什么都没有兴趣,心思飘忽不定,而她一来,他便欣喜若狂,视线不住地往她身上瞟。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如果有人同她说说笑笑,对她动手动脚,大献殷勤,他会吃味,会不爽,心里像烧了一把火,烦躁得不行。
他想,他大抵是疯了。
不然怎么可能会对一个男子这般心动,并且情不自禁地纵容自己沉沦下去。
然而这份爱慕只能埋藏在心底,任它死命叫嚣挣扎,他也不敢宣之于口。
他怕吓到她,怕他们连朋友也做不成了,更怕再也见不到她。
于是只能不断克制。
直至今日。
他才知道自己先前那些手足无措,纠结痛苦,不过是场笑话。
他不禁自我解嘲。
解嘲过后,心底又泛起层层涟漪,他承认,他很欢喜。
可惜欢喜仅在一瞬间。
下一刻,他便跌进两人之间隔着的鸿沟里,摔得头破血流,四分五裂。
他想,他应该醒了。
她是公主,是他永远触及不到了空中明月。
他只能遥遥望着。
从此深埋自己。
思及至此,宋霁安扯出一个苦笑,沉沉垂下头颅。
他盯着地面,出了很久的神。
耳边纷纷扰扰,他却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恍惚间,杨章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他下意识抬起头。
此时此刻,席上所有人都在看他,包括皇上和梁兄弟。
皇上眉头轻皱着,似乎不大高兴。
宋霁安背脊一僵,慌里慌张地站起了身,由于动作太大,身下的椅子被他划拉出一声巨响。
皇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宋霁安浑身冰凉,拱着手,嘴唇嗫嚅道:“皇、皇上……”
“噗嗤——”元茵突然笑出了声。
众人纷纷扭头看她。
元茵唇角翘起,眉眼弯弯,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
她双手托腮,语气轻快道:“宋公子,你又在神游天外啊?可是想出了什么好诗?”
司马昱侧目而视,“诗?”
元茵笑了笑,道:“父皇您有所不知,宋公子可是我们南丘城出了名的才子,他最擅作诗,一作起诗来,时常废寝忘食,神游天外,儿臣以为他方才没听见您喊他,是觉着今夜的气氛,场面,着实值得吟诗一首,绝非有意不理您的。”
杨章听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梁兄弟这到底是在解围,还是把霁安兄往火坑里推啊?
他们成天游手好闲,混吃等死的,哪里会吟诗作对?
宋霁安却是心中一动。
她还记着。
他早前闲来无事,随意写了几首诗丢在书房里,恰逢她来他府上玩,看到那些诗,赞扬了几句,她说他的诗,读起来一气呵成,俊逸清新,别具一格,十分有趣,若他笔耕不辍,多看些书,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在这方面有所造诣。
可惜他生性惫懒,耐不下心来读写,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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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