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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最后司马昱将这事交代给了太守。

太守本就觉着他们办案毫无章法,草菅人命,但碍于他们是皇上王爷,身份尊贵至极,哪里敢说一句话。然现下事情突然落到他身上,由他一手办理,他又倍感压力,生怕查不出结果,反遭了罪。

况且此行之中,还有个公主做伴,他更是紧张得不行,一方面担心公主娇滴滴的,吃不了苦,他还得抽出精力找人来照看她,另一方面又怕他稍有不慎,惹得公主不痛快,处处刁难责怪他。

然事实上,公主同他以为的完全不一样,丁点架子也没有,做事井井有条,不急不躁,待他和其他下属都很尊重。

不仅如此,她对那些疑犯也颇为和气,先是找来大夫替他们诊治包扎,又说了些安抚的话,而后才开始按程序一一审问。此外,公主还派人到那些疑犯的家中,附近搜查验证。

再之后,公主又自个领着一队官兵去了游船上。

游船被拖靠在岸边,烧得只剩船底了。

一行人在废墟中翻翻找找,直至天黑,依旧一无所获,只好败兴而归了。

其实这件事根本就不用查,主谋是谁,元茵再清楚不过了。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无凭无据的,单靠一张嘴说,父皇能信她吗?她才刚被认回来,父皇对她几乎一无所知,而司马缵,是父皇从小养在身边,不久前才替他挡了一刀的儿子,孰轻孰重,明眼人应该看得出来。

她戳穿司马缵,非但不能把他怎么样,反倒还会打草惊蛇,被他盯上,以她目前这点小本事,哪里可能对付得了他。

她之所以如此细致地调查,不过是想做做样子,好让父皇觉着她真有在办事,并由此认可她接下来的说辞。

*

回府衙的途中,元茵走在街上,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点点升起的灯火,脚步微微一滞。

她想,这样的场景,今后兴许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隐隐有些难过。

可转念一想,如果她什么也不做,逃之夭夭,任由悲剧再次上演,让这里沦为人间炼狱,那么这些欢闹都将不复存在,有的只是残垣断壁,满目疮痍之景。

于是,那点难过便烟消云散了。

她没再犹豫,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今早买衣装的那家铺子前,老板娘突然喊住了她。

“欸,大美人。”老板娘放下手中的花生,朝她招了招手。

元茵莫名其妙,转身,抬手指了指自己,“你叫我?”

“对啊,除了您,还能有谁。”老板娘笑呵呵道:“快进来,我等了您好些时候了。”

元茵愈发茫然,“你等我做甚?”

“啊?那公子没同您说吗?他不是您晚些时候过来拿东西吗?”老板娘一面说,一面往铺子里走。

元茵让官兵们在外头候着,跟了进去。

“什么东西?”

“喏,就这些衣装。”老板娘把柜台上装着衣装的锦盒推到她眼前,“那公子说,让我挑几件适合姑娘的衣裙,我挑来挑去,就没觉着有哪一件是不适合您的,只能把最好的那几件给包起来了,您打开来看看,是不是您喜欢的样式,若不喜欢,咱们再重新挑。”

元茵呆呆低头,插在发髻间的步摇,随之垂下一条长长的珠玉。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锦盒。

“他让你给我的?”

老板娘是个积年的主,这些年轻人的心思,她一看就透,也乐得说几句话来撮合。

“可不是嘛。”老板娘叹道:“我看那公子不仅生得俊俏,出手大方,人还体贴温柔,有情趣得紧,姑娘您真是好福气,遇上个这样郎君。”

元茵耳根诡异一红,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误会了,他不是我郎君。”

如果说两人硬要有什么关系的话,她道:“我只是他的仆从而已。”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如此贵气的仆从吗?

元茵出门前,被府衙里的仆妇好生打扮了一番,身上装着用料刺绣讲究的藕色长裙,头上插着步摇,脸上扑了层薄粉,比今早更绰约多姿得多。

老板娘倚着柜台,笑得意味深长,“哪有主子对下人这般好的?那公子多半是心悦于您。”

“怎、怎么可能。”元茵差点咬着舌头。

老板娘瞧她的表情,嘿嘿一笑,“我骗姑娘做甚,做我们这行的,就得会看人眼色,那公子看您的眼神,委实算不上清白。”

元茵手心发麻,热意在胸腔里乱窜,她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于是胡乱应了两声,抱着那堆锦盒,匆匆离开了。

*

一路上,元茵心神不宁,胡思乱想,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到府衙外了。

她踏过门槛,视线在两侧一转,随即疾步往西侧去了。

她想见裴青临,现在就想,她想同他道谢,或是随便说些什么都好。

然而她还没走几步,就被一群仆妇拦下了,她们说父皇晚上为她设了个小宴,要她盛装出席。

于是元茵只好转了方向,回到他们给她安排的房里去了。

仆妇们给她重新梳洗了一遍,细致地给她修眉,绞面,上妆,贴花钿,染蔻丹,而后给她换了件粉白色的锦袍,外笼素纱襌衣,接着,又给她梳了个高髻,并错落有致地插上珠钗金簪。

这番装扮让她被迫小了步子,她别扭着,慢吞吞去了正院。

走在抄手游廊上,不远不近的,元茵便听见正院那儿传来一阵闹哄哄的谈笑声。

其中,司马洵的嗓门最为洪亮。

元茵走过月洞门,踩上台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道声音戛然而止。

不止司马洵,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止了声。

坐在最角落的宋霁安和杨章瞧见她,表情跟见了鬼似的,万分惊愕。

这里怎么又有一个同梁兄弟生得一模一样的姑娘?

他究竟有几个姊妹?

不对,这人好像就是先前船上见到的那位姑娘。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彻底糊涂了。

元茵看到他们,也挺诧异的,但她没有表露出来。

她几步上前,故意掩了先前学过的那些行礼招式,给司马昱做了男子才会行的礼,惹得对方哈哈大笑。

其他人见司马昱不介意,也跟着笑出了声。

司马昱拉过元茵的手,让她挨着自个坐下,含笑问:“你跟谁学的这些?”

元茵乖巧道:“我看他们都对您行这个礼,我就跟着照做了,有什么不对吗?”

司马昱侧目看她,她换了女装后,更像沈卿了。

“是不对。”他温和道:“不过你自小在乡野间长大,很多东西没人教,肯定是不懂的,没关系,等回了宫,朕会找几个老师好好教你这些规矩。”

元茵含混地唔一声。

想起上一世学的各种规矩,行的各种礼,她就头疼不已,不过也好在已经学过一次了,这世再学,兴许就没那么难了。

她端坐身子,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没找着裴青临的身影,却意外撞上了霍诀的视线。

他直盯着她,浓黑的眸子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冷芒。

元茵像是没瞧见他一样,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欸,霍将军。”

旁人拍了拍霍诀的肩头,压低声音,揶揄道:“公主再美,你也不能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瞧啊,小心被圣上发现,那可就说不清了。”

霍诀眼皮一跳,“公主?”

“没错,她就是圣上今早刚寻回来的颍康公主,沈皇后的女儿。你说巧不巧,圣上原来派了那么多密探去找,都没找着,如今倒被他自己碰上了。”

霍诀神色微变,藏在桌下的手不由握成拳。

那人接着道:“说起来,还挺有意思的,今早公主来的时候,是作男子装扮,灰头土脸的,说起话来也不管不顾的,险些惹怒了圣上,要不是她生得同沈皇后相差无几,恐怕早就被……”

此时,坐在他们身侧的宋霁安和杨章听了这番话后,皆是一脸愕然。

杨章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无声吐出三个字,“梁兄弟?”

本来他们知道自己救的是那帮贵客里有皇上王爷,就已经够震惊了,结果现下又突然知晓梁兄弟其实是个女子,且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更是骇得头脑一片空白。

宋霁安忍不住抬眸,偷偷看向元茵。

皇上正在带她认人,“这是你大哥,这是你五哥,那是你九弟……”

她唇边带笑,乖乖跟在后边喊:“大哥,五哥,九弟……”

潋滟的灯火里,她明艳得让人移不看眼。

宋霁安一动不动,心却怦怦跳得飞快。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狂喜。

他气她压根不信他,编了一堆谎言,诓骗他那么久,同时他又狂喜不已,只因她是女子。

他原来一直没敢告诉任何人。

他恋慕她。

上元灯会上惊鸿一瞥,让他夜夜辗转难眠。

他没有刻意想她,可一闭上眼,她的模样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起初压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安慰自己,定是因为她生得太好看了,也只是因为她生得太好看了,才会如此。

他有试探问过杨章他们对她是何种感觉,他们各有说辞,但统一的,都只拿她当朋友看而已。

唯有他,不大对劲。

到后来,他渐渐发现,见不到她,他玩什么都没有兴趣,心思飘忽不定,而她一来,他便欣喜若狂,视线不住地往她身上瞟。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如果有人同她说说笑笑,对她动手动脚,大献殷勤,他会吃味,会不爽,心里像烧了一把火,烦躁得不行。

他想,他大抵是疯了。

不然怎么可能会对一个男子这般心动,并且情不自禁地纵容自己沉沦下去。

然而这份爱慕只能埋藏在心底,任它死命叫嚣挣扎,他也不敢宣之于口。

他怕吓到她,怕他们连朋友也做不成了,更怕再也见不到她。

于是只能不断克制。

直至今日。

他才知道自己先前那些手足无措,纠结痛苦,不过是场笑话。

他不禁自我解嘲。

解嘲过后,心底又泛起层层涟漪,他承认,他很欢喜。

可惜欢喜仅在一瞬间。

下一刻,他便跌进两人之间隔着的鸿沟里,摔得头破血流,四分五裂。

他想,他应该醒了。

她是公主,是他永远触及不到了空中明月。

他只能遥遥望着。

从此深埋自己。

思及至此,宋霁安扯出一个苦笑,沉沉垂下头颅。

他盯着地面,出了很久的神。

耳边纷纷扰扰,他却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恍惚间,杨章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他下意识抬起头。

此时此刻,席上所有人都在看他,包括皇上和梁兄弟。

皇上眉头轻皱着,似乎不大高兴。

宋霁安背脊一僵,慌里慌张地站起了身,由于动作太大,身下的椅子被他划拉出一声巨响。

皇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宋霁安浑身冰凉,拱着手,嘴唇嗫嚅道:“皇、皇上……”

“噗嗤——”元茵突然笑出了声。

众人纷纷扭头看她。

元茵唇角翘起,眉眼弯弯,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

她双手托腮,语气轻快道:“宋公子,你又在神游天外啊?可是想出了什么好诗?”

司马昱侧目而视,“诗?”

元茵笑了笑,道:“父皇您有所不知,宋公子可是我们南丘城出了名的才子,他最擅作诗,一作起诗来,时常废寝忘食,神游天外,儿臣以为他方才没听见您喊他,是觉着今夜的气氛,场面,着实值得吟诗一首,绝非有意不理您的。”

杨章听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梁兄弟这到底是在解围,还是把霁安兄往火坑里推啊?

他们成天游手好闲,混吃等死的,哪里会吟诗作对?

宋霁安却是心中一动。

她还记着。

他早前闲来无事,随意写了几首诗丢在书房里,恰逢她来他府上玩,看到那些诗,赞扬了几句,她说他的诗,读起来一气呵成,俊逸清新,别具一格,十分有趣,若他笔耕不辍,多看些书,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在这方面有所造诣。

可惜他生性惫懒,耐不下心来读写,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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