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昱大喜过望，已无心管理这些事，让官兵把那些百姓带下去，先关起来，等有时间了再审问。
而后拉着元茵便要往外头走。
元茵却是不动，像是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司马昱见她眼神澄澈，小鹿似的，同记忆中的沈卿毫无二致，心不由软了下来，又看她一身男儿装扮，脸上涂着乱糟糟的黑粉，衣服料子差得不行，更是怜惜得很，别说其他公主了，宫里随便一个人，穿的用的都比她好太多。
再想这孩子才刚满月就流落在外，两人隔了十来年都没见过面，她对他疏离也情有可原，不能太心急，得一步步来。
司马昱难得耐下性子，露出了个还算蔼然的笑容，“隹婷，你跟父皇来，父皇带你去后边，让人给你换洗一番，你喜欢什么衣服首饰，尽管开口……你瞧瞧你这模样，脏得跟小花猫一样。”
那些熟悉司马昱的人，见了如此情形，惊得瞪圆眼睛，张大了嘴。
眼前这个慈眉善目，温声细语的男子，还是皇上吗？
司马洵撇了撇嘴，胸中隐隐泛了股酸劲儿，长这么大，父皇从未待他这般过，他对他多是训斥怒骂，或是无视漠然。
他早已习惯，毕竟父皇待谁都一样，都没个好脸色，谁曾想，父皇今日一反常态，竟会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妹妹如此体贴。
而这妹妹。
司马洵一想到先前在酒楼里，自个对她说过的那些混账话，不免心虚气短，浑身不自在，调戏人调戏到自己妹妹身上，也是没谁了，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同时，他也怕她心存怨念，到父皇耳边说上一嘴，那他肯定少不了一顿严罚。
他哆嗦了下，不敢再多嘴，也不敢同元茵对视，唯恐她当场挑刺。
元茵望着司马昱，目光闪烁了两下，“大人……”她嘴唇嗫嚅，试探着道:“您方才说什么父皇？难道您是？”
做戏得做全了。
司马昱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你可不是什么孤家寡人，你是金枝玉叶，是公主，你有父皇，有很多兄弟姊妹……别叫朕大人了，叫父皇。”
元茵直直地盯着他，似乎是被吓到了，好半天才有所回应，她双腿一曲，喊了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即就要给司马昱跪下磕头，却被他给制止住了。
“你这是在做甚？”司马昱叹道:“还是不肯认我这个父皇吗？”
元茵犹豫道:“小女不是不认，而是惶恐，小女原来不过是个乡野村妇，怎么好端端的，竟成了公主？皇上可是确定了？”
“怎么会不确定？你这张脸，同你母亲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司马昱目光转冷，“再者，你说你先前是由春娘养在身边的，你可知那春娘是谁？”
元茵摇了摇头。
“那春娘是你母亲的贴身侍女，十四年前，她突然消失不见了，朕以为她在大火中烧死了。”司马昱咬牙切齿道:“没成想，她不仅没死，还把你偷偷带出了宫。”
元茵眼睫轻颤。
这回她没撒谎，她确实不知道春娘的身份。
上一世，因司马昱神志不清，初次相见，他还没来同她说几句话便昏了过去，后来，他也始终浑浑噩噩的，没有心思询问她的过往。
这次元茵之所以会主动提及春娘，是她想套一套话，她先前就猜到春娘可能同她关系不一般，但到底是何关系，她无从得知。
今日终于解了惑。
只是春娘为何要把她带出宫？
她瞥了眼司马昱，见他目露凶光，是恨极了的样子，没敢问出口。
“她得庆幸她早死了。”司马昱恶狠狠道:“她要还活着，朕绝不轻饶她！害朕骨肉分离十余年，不凌迟处死，难消心头之恨！”
空气凝固住了，不顶不开。
元茵赶忙转了话题，小声道:“我母亲，她是何人啊？”
果不其然，司马昱立刻喜笑颜开，他喋喋不休道:“你母亲是朕的皇后，沈卿，你可有听过？她啊，脾性烈得很，天不怕地不怕，这点，你倒是同她挺像的……还有啊，她平日最爱舞刀弄枪，什么地方都敢去，胆子比一般男子还大，嘴皮子也溜，朕常说不过她……”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脸上红红白白，神情变幻莫测。
沈皇后？
她是沈皇后所出？是那个传闻中还在襁褓，就丧生火海的颍康公主？
难怪皇上会如此激动。
世人谁不知晓皇上最爱的女子就是沈皇后。
他们幼时或多或少都有听家中长辈提起过沈皇后，说她是个奇女子，不仅倾国倾城，还可上阵杀敌。
所以他们都想着长大以后可以一睹她的风采，可惜佳人已逝，他们便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想象她的模样。
然令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真正的沈皇后没见着，倒是遇见了小一号的她。
众人不由多看了几眼。
司马洵冷汗涔涔，悄无声息地将自己藏身在角落里。
唯有裴青临从头至尾，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茵偷睨了他一眼，他逆光站着，看不清神情。
穿堂风呼啸而过，将他宽大的衣袍吹得轻轻鼓动。
*
回忆了一阵，司马昱慢慢止了声。
元茵静默在旁。
又过了须臾，司马昱再次拉起她的手，“你今日怕是受了不少惊吓，先到后头歇着，等晚些时候，朕再同你好好聊聊，你放心，那收养你的人，朕会派人好生给她安葬的。”
“那……”元茵不放心道:“其他人呢？”
司马昱满不在乎道:“自会有人处理。”
元茵眉头轻轻一蹙，但很快便舒展开来，不敢在他面前有所造次。
父皇喜欢顺从的狗，不中意有个性的狼。
即便是他的子女。
她清楚地知道，他待她特别，是因为她母亲，不是因为她是他女儿。
他这会儿看她性子张扬，也是因为她母亲就是如此脾气，他不仅不同她计较，反倒觉着熟悉有趣得紧，但她不确定他能让她张扬到何时，何种地步。
元茵思忖了片刻后，期期艾艾道:“父、父皇。”
司马昱被她这么一喊，眼睛一疼，似乎要落下泪来。
“欸，朕在，朕就在这里。”
他捂着胸口，喜悦从心底蔓延开来。
“卿卿，你听到了吗？隹婷喊朕父皇了，多少年了，朕以为再也听不到了，你、你也快回来，回来了，听隹婷喊你母后。”
元茵目光复杂地盯着他。
她一直以为父皇后来疯疯癫癫，半梦半醒的，是卫羡给他下了毒，他才会慢慢变成那样的。
然现下一看，她隐约觉着，怎么这时候开始，他就有些疯的苗头了？
还是只有涉及到母亲，他才会如此？
他究竟有多爱母亲？
元茵总是难以想象。
“父皇。”元茵打断他，明媚的眼里露出几份乖巧，“您让儿臣试一试可好啊？娘亲毕竟养育儿臣多年，如今无故丧命，儿臣若不亲自去查，难断怨气，况且儿臣听闻那些歹人竟是为父皇来的，更是想要尽一份力。”
司马昱听她一口一个父皇儿臣的，末了，还替他着想，便笑着准允了，“可以倒是可以，但这事到底是件大事，你先前想必也没审理判案过，全权交予给你，朕担心你无从下手，劳心劳神的，你还是同你五哥——”
他转过头，见司马洵猫腰躲在人堆里，气不打一处来，几步上前，厉声道:“干什么呢你！”
司马洵忙不迭地现了身，他委实不想同元茵待在一块，于是便胡乱扯了个谎，“父、父皇，儿臣忽然闹肚子，难受得很，恐怕不能同隹婷妹妹一块查事了。”
司马昱一甩袖子，嫌恶道:“还不快滚下去。”
“是是是。”司马洵捂着肚子，一溜烟地跑远了。
司马昱问:“霍诀呢？”
有人赶紧回道:“霍将军昨夜受了伤，现还在屋里躺着呢。”
司马昱环视一圈，发现这些公子少爷大多一个德行，管不了什么事，都是来这看热闹的。
最后，他将视线落在了裴青临身上。
“青临。”
裴青临抬起眼眸，唇角微微一扬，轻佻风流的气质瞬间涌现。
他行了个礼，不紧不慢道:“皇上，您若是让臣陪着公主四处玩乐，臣倒是有法子，也有去处，保管公主今个高高兴兴的，但您要让臣陪着公主去查案，这未免也太看得起臣了吧？臣三天两头只顾吃酒听曲，书都没读过几本，哪会查案啊？且臣昨个夜里掉到河里去了，不慎染了风寒，这会儿头疼脑热，连站都站不稳了……”
司马昱见他如此，也是一脸不耐，他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朕先前见你出声，还以为你有什么想法，啧，你也下去吧。”
“是。”
说罢，裴青临转过身，向外走去。
元茵站在堂外，静静看他，看他转身的刹那，敛去所有表情，看他目不斜视地走来，同她擦肩而过。
他眼眸漆黑，神情平静。
元茵心头飞快略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还是那个裴青临。
但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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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