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将视线转到了宋霁安身上。
席间鸦雀无声。
宋霁安一颗心七上八下,他硬着头皮,抬起了眼,不偏不倚,正与元茵四目相接。
元茵看着他,目光沉静。
就是这样的静,让宋霁安莫名备受鼓舞,他松开握紧的拳头,恭声道:“回禀皇上,小的绝无冒犯之意,确如公主所言,小的方才是在作诗,一不小心太过投入了,没听见皇上叫小的。”
司马昱神色稍缓,问他,“作的什么诗啊?”
宋霁安认真道:“皇上看得起小的,邀小的来赴宴,小的实在深感荣幸,今夜又逢皇上觅得公主,不由心潮澎湃,情不自禁间,小的便想作首诗来纪念下此情此景。”
说罢,他略一思索,现编了首诗。
“今夜良……”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下意识先去看了元茵的反应。
元茵对上他的目光,忽的,扬起一抹笑,笑意渐至眼角。
宋霁安怔了怔。
在司马昱没表态前,他不敢露出丝毫异样,可喜意却情不自禁地从心口处溢出,压都压不住。
司马昱一语不发,似在品味他的诗,好半晌才道:“不错。”
众人立马跟着叫好。
宋霁安暗暗长舒了口气,“谢皇上。”
“坐下吧。”司马昱道。
宋霁安坐回原位,杨章在桌底下掐了掐他的手臂。
他扭头看他。
杨章一脸诧异,那表情仿佛在说:霁安兄,你竟然藏着这么一手!
宋霁安笑了笑,并没有得意之色。
这时候,司马昱又发话了,“你们俩昨夜救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出来,这天底下,就没有什么是朕做不到的。”
杨章忙不迭殷切道:“天下乃皇上之天下,吾等乃皇上之子民,护皇上周全乃吾等份内之事,实在不敢邀功受赏。”
他边说边拱手长拜。
司马昱把玩着手中的珠串,沉默须臾,仿佛很难过似的,叹声道:“并非人人都像你这么想啊,多的是看不惯朕,想朕死的人。”
元茵闻言,不禁腹诽道:父皇您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如今这局面,究竟是谁在作茧自缚?
“不能有的。”杨章低眉顺眼道:“皇上是天,谁敢逆天,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司马昱突然正了身,阴恻恻道:“你说得对,有些人真是嫌命太长了,想去死一死,朕想怜惜他,都没有机会啊。”
他声音不大,但传进耳里,让人不由一颤。
众人战战兢兢。
元茵垂首,缓缓拨正歪斜在一边的茶盖。
司马昱转向宋霁安,“你呢?你也什么赏赐都不要吗?”
宋霁安用余光瞥了眼元茵。
他想要的,只有一个。
但他知道自己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于是只道:“是。”
“很好,有气节。”司马昱哈哈大笑,“不过,你们不要,朕可不能什么都不给。”
他得让底下的人都看着,救他不是白救,只要肯舍命,名誉钱财,样样都有。
“你们俩有勇有才,留着这种地方经商买卖太憋屈了。不如这般,朕让你们去吏部任左右侍郎,辅佐尚书如何?”
杨章傻了眼。
礼部侍郎?这得是多大的官啊?
他们杨家世代经商,堆金积玉,早就想往仕途上走了,但碍于商人地位低下,连科举考试都不能参加,更别提做官了。
原以为入仕之路遥遥无期,没成想今日竟掉了个这么大的馅饼在头上,他被砸得险些晕厥过去了。
杨章不再虚与委蛇,也不再推脱,行了个大礼,“谢皇上。”
而宋霁安则对于入朝做官这件事没什么兴趣,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凭他那点浅薄的才学,委实担不起那么大的责,况且以他天性懒散,没心没肺,也只适合混吃等死,得过且过。
然而一想到梁兄弟,他就犹豫了。
梁兄弟成了公主,自然会随皇上回宫,如果他不做官,那么从此以后,他和她再无交集。
又一想到梁兄弟先前同他说的那件事——半年后,天下大乱。
他突然一阵心慌。
之前他回去和他爹讲了这事,让他爹早做准备,奈何他爹根本不信,反倒还警告他不准再提,小心隔墙有耳,被人听去,告上一状,届时全家人都得因为他掉脑袋。
他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不过他记着梁兄弟的话,得适当提点下杨章他们,但时机和地方都不大对,一直到昨晚,他突然想到,可以借着看柳依依之名,在船上将此事稍稍透露一二。
于是他连船家也没叫,等夜深后,把他们几个从赌坊里带出来,自个划着小船,来到了游船附近。
谁料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遇上了行刺之事。
事后想来,即便他同他们说了这事,他们多半也不会信,而且他委实看不出他们之中谁可能藏有异心,谁会不会背刺他一刀,与其这般,还不如不说。
几番衡量过后,他想,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他到朝中任职,等他手握一定权利之后,就算时局真的变了,以他的地位,应该能护住他家,甚至他们几家。
况且还有杨章作伴,日子应该不会难熬。
如果可以,他说不定还能……
宋霁安压下悸动,也承了圣命。
元茵摩挲着茶盖,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一句话也没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也不知道他们选的路是对是错。
毕竟上一世,他们没救父皇,也没入仕,天下大乱后,她和他们就再没见过了。
所以,关于他们的记忆,从现在起,将是一片空白。
*
席间很快又热闹了起来。
元茵左等右等,依旧没瞧见裴青临来。
她担心他的伤,不知道他有没有记着她的话,按时服药。
又过了一阵,她忽然听见父皇问了一嘴裴青临,“那小子人呢?”
有人回,“禀皇上,裴二下午喝酒喝昏头了,我方才去喊他,他还在床上睡呢,喊不醒。”
意料之外,父皇竟一点也不气。
他用一种近乎到鄙夷的语气,笑道:“这小子倒是痛快,糊里糊涂的,什么事也不用想,不用做。”
有人跟着怪笑起来,“可不是嘛,成天游手好闲,醉生梦死,行军打仗不行,舞文弄墨不会,同他父兄比起来,他简直就是个废物。”
……
元茵不动声色地听着,疑惑他们口中的裴青临,与她所认识的那个裴青临,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先更这么多,晚上还有一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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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