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秋雨下了三日,薛长安被困在府中不得外出,整日趴在窗边看檐角滴落的雨珠。江月明见他百无聊赖,便从书房取来一册《山海经》,招呼他过来共读。
"坐好。"江月明拍拍身旁的软垫,"给你讲精卫填海的故事。"
薛长安立刻来了精神,蹭到江月明身边盘腿坐下。窗外雨声淅沥,屋内烛火摇曳,江月明清朗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温柔。讲到精卫化作小鸟时,薛长安突然抬头:"若我是精卫,定要叫上月明哥哥一起填海。"
江月明失笑:"为何?"
"一个人多孤单。"薛长安认真道,"两个人一起,累了还能说说话。"
烛光映照着他清澈的眼眸,江月明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傻话。"
雨势渐大,薛长安不知不觉靠在了江月明肩上。他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眼皮渐渐沉重。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轻轻将他放平,又细心地盖上了薄毯。
"睡吧。"江月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在这儿。"
薛长安在梦中勾起嘴角,沉沉睡去。
九月初九,苏州城外的灵岩山上游人如织。薛长安穿着一身新做的秋装,拉着江月明往山顶爬。他步子轻快,不一会儿就把江月明甩在身后,又折返回来催促。
“慢些。"江月明气息平稳,"留些力气下山。"
薛长安不以为然,指着前方一块突出的岩石:"我们去那儿看风景!"
岩石陡峭,江月明本想劝阻,却见少年已经灵巧地攀了上去,只好跟上。站在高处远眺,整个苏州城尽收眼底,秋日的阳光为白墙黑瓦镀上一层金边。
"苏州真美啊。"薛长安感叹,"比北疆的草原还要美。"
江月明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却落在少年被风吹起的发梢上:"嗯,很美。"
下山时,薛长安在路边发现一丛野菊,金灿灿的开得正艳。他采了几朵,编成一个小花环,非要戴在江月明头上。
"胡闹。"江月明皱眉,却也没摘下来。
薛长安笑嘻嘻地后退两步欣赏:"月明哥哥戴花也好看。"
路过的小娘子们掩嘴轻笑,江月明耳根微红,伸手要摘,却被薛长安拦住:"戴着嘛,重阳节就要应景。"
两人一路笑闹着下山,花环最终歪歪斜斜地挂在江月明肩头,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天气转凉后,江月明开始教薛长安习武。每日清晨,庭院里都会响起少年气喘吁吁的声音。
"腰挺直。"江月明用竹棍轻点薛长安的后背,"马步要稳。"
薛长安咬牙坚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天资聪颖,但习武需要日积月累的苦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一套基础拳法练了半月,才勉强像个样子。
这日练完,薛长安瘫在石凳上喘气:"月明,你小时候也这么苦吗?"
江月明递给他一块汗巾:"比你苦十倍。"
薛长安好奇地追问,江月明便讲起宫中严苛的习武规矩——天不亮就起,稍有懈怠就要挨板子。薛长安听得咋舌,突然觉得自己的辛苦不算什么了。
"那... ...我以后一定认真练。"他握紧拳头,"不辜负月明的教导。"
江月明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伸手揉了揉他酸痛的胳膊:"慢慢来。"
腊月里,苏州城迎来了第一场雪。薛长安一早推开窗,看见庭院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白,惊喜地叫出声。
"下雪了!月明哥哥,快来看!"
江月明正在书房处理信件,闻声抬头,就看见少年已经冲进院子,赤着脚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他连忙取了斗篷跟出去:"鞋也不穿,着凉了怎么办?"
薛长安不以为意,弯腰团了个雪球:"北疆的雪比这厚多了!"说着突然将雪球掷向江月明,"看招吧!"
雪球在江月明胸前绽开,留下一片湿痕。薛长安本以为他会生气,却见对方弯腰也团了个雪球,赶紧转身就跑。两人在院子里追逐嬉戏,惊飞了枝头栖息的麻雀。
玩累了,薛长安坐在廊下喘气,鼻尖冻得通红,头发上全是白色雪花。江月明端来热姜茶,他捧着碗小口啜饮,满足地眯起眼睛。
"月明哥哥,"他突然道,"明年下雪,我们还这样玩好不好?"
江月明替他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好,都依你。"
腊月二十三,苏州城家家户户祭灶神。薛长安跟着厨房的嬷嬷学做糖瓜,熬糖时差点烫着手,吓得老嬷嬷连忙把他赶出厨房。
"小公子金贵,这些粗活让我们来就好。"
薛长安不服气,蹲在院子里用雪堆了个灶王爷像,还偷了根胡萝卜当鼻子。江月明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个滑稽的雪人,和一旁得意洋洋的少年。
"像不像?"薛长安指着雪人问。
江月明忍俊不禁:"像。"
祭灶后,薛长安分到了灶糖,舍不得吃,藏在袖子里想留给江月明。结果糖化了,黏在袖子里怎么也洗不掉。江月明发现后,没有责备,只是带他去街上买了新的。
"我的给你。"薛长安执意要把自己的那份塞给江月明,"祭灶糖吃了能保平安的!"
江月明拗不过他,只好接过,当着他的面慢慢吃完。薛长安笑得眉眼弯弯,仿佛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除夕这天,府里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薛长安自告奋勇要写春联,练了整整三天字,终于写出两副勉强能看的。
"岁岁平安,年年有余。"江月明念着他写的对联,点头赞许,"有进步。"
薛长安得了夸奖,干劲更足,又写了十几个"福"字,非要贴在每扇门上。老管家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悄悄对江月明道:"小公子来了后,府里热闹多了。"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薛长安每样都尝了一点,肚子撑得滚圆。守岁时,他强撑着眼皮不肯睡,最后还是靠在了江月明肩上。
"睡吧。"江月明轻声道,"我替你守着。"薛长安迷迷糊糊地摇头:"要一起... ...守岁... ..."
子时的钟声响起时,江月明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小长安,新年好。"
薛长安困得睁不开眼,却还是嘟囔着回应:"月明... ...新年好... ..."
院外爆竹声声,照亮了相偎的两人。新的一年,就这样悄然来临。
正月十五,苏州城的灯会热闹非凡。薛长安拉着江月明穿梭在人群中,对每盏花灯都充满好奇。
"月明快看!那个兔子灯会动!"
江月明怕他走丢,一直牵着他的手。路过猜灯谜的摊子时,薛长安非要试一试,结果一个都没猜对,懊恼地直跺脚。
"不急。"江月明指着最上面那盏莲花灯,"那个谜面是什么?"
薛长安念道:"'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是太阳!"
摊主笑着取下花灯递给他:"这位小公子聪明。"
薛长安提着赢来的花灯,得意地晃了晃:"送给你!月明。"
江月明接过灯,另一只手仍牢牢牵着他:"别走散了。"
回府路上,薛长安买了两碗元宵,非要和江月明分着吃。芝麻馅的太烫,他咬了一口就吐着舌头哈气,逗得江月明轻笑出声。
"笑什么。"薛长安嘟囔,"真的烫嘛... ..."
江月明接过他手中的碗,轻轻搅动散热:"慢点吃,烫到了就不好了哦。"
月光与灯光交织,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薛长安突然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这样他就能一直牵着江月明的手,走过一个又一个元宵。
开春后,江月明开始教薛长安抚琴。少年手指灵活,但性子急,总是按不准弦。
"手腕放松。"江月明从身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拨动琴弦,"要这样。"
薛长安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刻。江月明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带着淡淡的檀香味,让他心跳加速。
"记住了吗?"江月明松开手。
薛长安红着脸点头,试着独自弹了一遍,竟比之前好了许多。江月明眼中闪过赞许,取来一册琴谱给他:"每日练半个时辰。"
从此,府中常响起断断续续的琴声。有时江月明在书房处理公务,听到少年弹错了音,便会搁笔出来指点。薛长安学得认真,不出两月,已能弹奏简单的曲子了。
这日春雨绵绵,薛长安在亭中抚琴,江月明坐在一旁闭目聆听。一曲终了,他睁开眼:"有进步。"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薛长安欢喜得差点跳起来。他小心地收好琴,蹭到江月明身边:"月明,我什么时候能弹得像你一样好?"江月明望着亭外雨帘:"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薛长安似懂非懂,却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知道,有些路要一步一步走,就像他走向江月明的每一步,都值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