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苏州城外的茶园新绿初绽。薛长安听说虎丘山上的茶农开始采头茬碧螺春,缠着江月明带他去见识。清晨雾气未散,两人便乘着小舟沿山塘河往虎丘方向去。
"再往前就是陆羽井。"船夫指着远处一口古井,"茶圣品过的好水哩!"
薛长安趴在船边,看两岸茶农挎着竹篓在晨雾中穿行,宛如一幅水墨画。江月明见他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伸手拽住他的腰带:"当心落水。"
小舟靠岸,茶香已扑面而来。薛长安学着茶农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嫩芽掐下,却总不得要领,不是掐老了就是带上了老叶。江月明接过他手中的芽尖示范:"要这样,一芽一叶。"
"月明怎么连这个都懂?"薛长安惊讶地瞪大眼睛。
"在杭州住过两年。"江月明将嫩芽放入他掌中,"学过些一点点而已。"
正午时分,茶农邀他们品新炒的茶叶。滚水冲入杯中,嫩芽舒展如兰,清香四溢。薛长安捧着茶杯,看江月明优雅的品茶姿态,忽然觉得这寻常的春茶也多了几分矜贵。
"好喝吗?"茶农笑着问。
薛长安点头如捣蒜:"比平时喝的香多了!""这是自然。"茶农捋须道,"新采的茶,带着山里的精气神呢。"
回程时,薛长安买了两包新茶,非要亲自给江月明泡。结果水温太高,把嫩芽烫熟了,苦得江月明眉头微皱。薛长安懊恼不已,江月明却道:"多试几次就好。"
当晚,薛长安偷偷向老管家请教泡茶技巧,练到深夜。第二日清晨,他端着一杯温度适中的碧螺春来到江月明书房,紧张地观察对方的表情。
"这次对了,小长安棒棒的~"江月明抿了一口,眼中泛起笑意。
薛长安欢喜得差点跳起来,从此每日早起为江月明泡茶,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谷雨前后,苏州城外的田野上空飘满纸鸢。薛长安在街市上看见个燕子形状的,非要买下来放。江月明拗不过他,只好带他去郊外的空地。
"线要慢慢放... ..."江月明帮他调整着手中的线轴,"感觉到了吗?风来了。"
薛长安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手中细线的拉力,突然一阵强风袭来,纸鸢猛地往上一窜,线轴脱手而出。
"我的风筝!"他急得直跺脚。
江月明足尖一点,纵身跃起,在纸鸢即将飞远的刹那抓住了线轴。白衣翻飞的身影在春日的晴空下划出优美的弧线,薛长安看得呆住了。
"发什么愣?"江月明将线轴塞回他手中,"拿稳了。"
薛长安这才回神,红着脸接过线轴。这次他学乖了,不敢再大意,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纸鸢在蓝天翱翔。江月明站在他身后,偶尔出声指点,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少年欢欣的侧脸。
玩累了,两人坐在草地上休息。薛长安仰头望着天空中各式各样的纸鸢,突然问道:"月明小时候也放风筝吗?"
"宫里不许玩这些。"江月明拔了根草茎在手中把玩,"第一次放,是逃出宫那年。"
薛长安心头一紧。他知道江月明说的"逃出宫"是指母妃被害后,他独自在民间流浪的经历。那些轻描淡写的字句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
"以后每年春天,"他握住江月明的手,"我们都来放风筝。"
江月明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好。”
春风拂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薛长安靠在江月明肩头,看着他们的燕子纸鸢在云端翩翩起舞,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岁月静好。
立夏这天,苏州文坛泰斗周老夫子在沧浪书院举办讲会,江月明受邀前往。薛长安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却被江月明以"见见世面"为由带去了。
书院里人头攒动,多是些须发皆白的老先生。薛长安跟在江月明身后,听着那些晦涩的经义辩论,昏昏欲睡。直到有人质疑江月明带来的歙砚是赝品,他才猛地清醒过来。
"江公子,这金星纹路未免太规整了些。"一位山羊胡老者捻须道,"老朽见过真品,可不是这般模样。"
薛长安气得要上前理论,被江月明拦下。只见他不慌不忙地取出一方锦帕,在砚台侧面轻轻擦拭几下,竟露出个小小的"歙"字印记。
"李公请看,"江月明声音平和,"这是歙州官窑的印记,晚辈偶然得之,不敢私藏,特请诸位品鉴。"
满座哗然。那老者凑近细看,连连称奇。薛长安骄傲地挺起胸膛,仿佛那砚台是他发现的一般。
回程路上,薛长安仍沉浸在兴奋中:"月明怎么知道那里有印记?"
"读书多罢了。"江月明轻描淡写。
薛长安却突然想到什么:"那砚台...是不是很贵重?"
江月明笑而不答。薛长安这才明白,江月明今日带砚台去,是为了在苏州文坛站稳脚跟。那些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都有深意。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月明这样厉害..."他小声嘀咕。
江月明揉了揉他的发顶:"做你自己就好。"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薛长安靠在窗边,看着江月明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年岁,还有太多他尚未读懂的东西。
小满时节,苏州城外的荷塘已初现花苞。薛长安听说拙政园的夜荷别有一番风味,缠着江月明带他去赏。园主与江月明有旧,特意留了处临水的亭子给他们。
入夜后,园中游人渐散。月光如水,洒在含苞待放的荷花上,宛如披着轻纱的少女。薛长安趴在栏杆边,看得入神。
"月明快看!那朵要开了!"
江月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朵白荷正在缓缓舒展花瓣。夜风拂过,带来若有若无的清香。薛长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这香气永远记住。
"喜欢?"江月明问。
薛长安点头:"比白天看到的更美。"
江月明从袖中取出支竹笛,轻轻吹奏起来。笛声悠扬,与月色荷香融为一体。薛长安听得入迷,直到曲终才回过神来。
"这是什么曲子?"他问。
"《采莲》。"江月明将笛子递给他,"想学吗?"薛长安接过笛子,学着江月明的样子放在唇边,却只吹出几个刺耳的音符。他懊恼地皱眉,江月明却笑了:"不急,慢慢来。"
夜深了,露水打湿了两人的衣襟。回府的马车上,薛长安靠在江月明肩头昏昏欲睡,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支竹笛。江月明轻轻将他揽入怀中,听着少年均匀的呼吸声,眼中满是温柔。
五月初五,苏州河上龙舟竞渡。薛长安一早拉着江月明去占位置,却被拥挤的人群冲散了。他急得满头大汗,突然被人从身后拎起,放在了河岸边的大柳树上。
"在这儿等着。"江月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别乱跑。"
薛长安抱着树干,看着江月明消失在人群中,不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个艾草香囊和几个粽子。
"人太多了。"江月明仰头道,"在树上看得清楚些。"
龙舟划过时,鼓声震天。薛长安兴奋地挥舞着香囊,差点从树上栽下来,被江月明一把接住。两人相视一笑,继续为各自看好的龙舟加油。
赛后,薛长安非要尝尝得胜龙舟队的"福粽",江月明只好带他去码头。那粽子用荷叶包裹,里面是糯米和咸肉,薛长安咬了一口就赞不绝口。
"北疆过节也吃粽子吗?"江月明问。
薛长安摇头:"那边吃的是凉糕,而且... ...小时候家里没有钱,买不起粽子... ..."他掰了一半粽子递给江月明,"不过这个更好吃。"
江月明接过粽子,看着少年沾了米粒的嘴角,伸手替他擦去。薛长安红着脸低头,却掩不住眼中的欢喜。
回府路上,薛长安买了两根五彩绳,非要和江月明一人一根系在手腕上。
"保佑平安的。"他认真地打了个结,"嬷嬷说端午这天系的绳子特别灵验。"
薛长安笑嘻嘻的说了一句:“愿... ...长安哒~”
江月明笑了笑,由着他摆弄,看着手腕上歪歪扭扭的绳结,忽然觉得这比任何珍宝都珍贵。
夏至这天,苏州城有"尝新"的习俗。薛长安跟着厨房的嬷嬷学做夏至面,揉面时弄得满脸面粉,像个花猫似的。江月明来厨房找他,见状忍俊不禁。
"笑什么!你来你也不行!"薛长安气鼓鼓地抹脸,却把面粉抹得更开了。
江月明取来湿帕子,仔细替他擦干净:"慢慢学,不急。"
面条下锅后,薛长安紧张地守在灶边,生怕煮过了头。捞起来尝了一口,发现竟然没断生,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月明快尝尝!"他献宝似的端着一碗面,"我第一次做成功的!"
江月明接过碗,细细品尝。面条粗细不均,但劲道十足,配上时令的虾仁和笋片,竟也鲜美可口。
"好吃吗?"薛长安眼巴巴地问。
江月明点头:"很好,还是咱们小长安的手艺好。"
简单的两个字,让薛长安欢喜了一整天。从此他对厨艺产生了兴趣,时常往厨房跑,缠着嬷嬷学做各种江南点心。虽然经常失败,但每次有了进步,第一个品尝的总是江月明。
夏至夜短,两人在院中纳凉。薛长安摇着蒲扇,突然问道:"月明,我们会在苏州住多久?"
江月明望着星空:"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都依你。"
薛长安靠在他肩头,看着满天繁星,忽然觉得无论在哪里,只要有江月明在身边,就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