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薛长安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额头抵上一片温热——江月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支着脑袋看他,眼中带着晨起的慵懒。
"早啊。"江月明伸手拂开他额前的碎发,"睡得好吗?"
薛长安红着脸点头,昨夜因打雷而害怕的钻到江月明怀里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让他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江月明似乎看出他的窘迫,轻笑一声起身:"我去打水。"
待江月明出了房门,薛长安才长舒一口气,他耳根发烫,连忙抓起外袍往身上套。
"别动。"
江月明端着铜盆回来,见他手忙脚乱的样子,不由分说地接过衣带:"我来。"
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系着衣结,偶尔擦过颈侧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薛长安僵着身子不敢动,直到江月明拿起梳子为他束发,才稍稍放松下来。
"今日李府送来了请帖。"江月明一边梳顺他的长发,一边道,"三日后是李小姐及笄礼,邀我们同去。"
薛长安透过铜镜看他:"要去吗?"
"你想去便去。"江月明将一支白玉簪插入他的发髻,"不过得备份贺礼。"
镜中的少年眉目如画,白玉簪更添几分清雅。薛长安左看右看,忽然转身抓住江月明的手腕:"你也坐下,我帮你梳。"
江月明挑眉,却还是顺从地坐在凳子上。薛长安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梳理那如瀑的黑发。发丝在指间流淌,带着淡淡的沉水香,让他想起北疆冬夜里的雪松。
"笨。"江月明突然握住他的手腕,"这一缕漏了。"
薛长安手忙脚乱地重新梳理,却越弄越乱,最后干脆把梳子一扔:"还是你自己来吧!"
江月明大笑,转身将他搂进怀里揉了揉发顶:"多练几次就会了。"
晨光透过窗纱,为两人相拥的身影镀上金边。薛长安靠在江月明胸前,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忽然希望时光永远停在这一刻。
早膳后,两人换了便服去市集挑选贺礼。梅雨初歇,街上的青石板还泛着水光,倒映出匆匆行人。薛长安跟在江月明身侧,时不时被路边的小摊吸引注意力。
"这个怎么样?"他指着一套精致的胭脂盒问道。
江月明摇头:"太俗。"
又走过几个摊位,薛长安看中了一支鎏金步摇,却被江月明以"太过招摇"否决。接连碰壁,薛长安有些泄气:"那到底送什么好?"
"跟我来。"
江月明带他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停在一家不起眼的文玩店前。店内陈设古朴,博古架上摆着各式文房四宝。店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见江月明进来,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可有新到的歙砚?"
老者从里间取出一方锦盒,打开是块青黑色的砚台,石质细腻,上有天然形成的山水纹路。
"金星歙砚,昨日才到。"老者声音沙哑,"配李小姐,正好。"
薛长安不懂砚台,却也能看出这是件好东西。江月明细细查验后,爽快地付了银两。离开店铺时,薛长安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李小姐喜欢这个?"
"她父亲是苏州文坛领袖,家学渊源。"江月明将锦盒递给他拿着,"送这些,比金银珠宝更得人心。"
薛长安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我的及冠礼,你送什么?"
江月明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促狭的光:"你猜?"
"告诉我嘛!"薛长安拽着他的袖子摇晃。
"到时候就知道了。"江月明捏了捏他的鼻尖,"保证比这方砚台好十倍。"
正说笑间,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衙役押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走过,路人纷纷避让。薛长安好奇地张望,却被江月明拉到身后。
"是三哥的旧部。"江月明低声道,"别多看。"
薛长安立刻低下头,直到那群人走远才敢抬头:"他们怎么会... ..."
"李知府的手笔。"江月明牵着他转向另一条街,"看来清理得差不多了。"
这个话题让气氛有些凝重。薛长安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我想吃糖葫芦。"
江月明失笑,带他去买了串最大的糖葫芦。薛长安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还不忘递到江月明嘴边:"月明也吃。"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江月明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平凡的市井烟火,比皇宫里的珍馐美味更令人沉醉。
李小姐及笄礼这日,薛长安起了个大早。他翻箱倒柜地找出最体面的那套湖蓝色长衫,又央着江月明给他重新束了发。
"紧张什么?"江月明替他正了正玉簪,"又不是你及笄。"
薛长安对着铜镜左看右看:"不能给你丢脸啊。"
江月明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我的小长安怎样都好看。"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薛长安耳根发烫,他挣开怀抱,抓起砚台锦盒就往外跑:"再... ...再不走要迟了!"
李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薛长安跟在江月明身后,看着他与各路官员寒暄周旋,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风范,与平日在家判若两人。
"这位就是薛公子吧?"李小姐带着丫鬟走来,笑吟吟地行礼,"多谢二位厚礼。"
薛长安连忙还礼,递上锦盒。李小姐打开一看,果然惊喜非常:"江公子怎知我正缺一方好砚?"
"猜的。"江月明微笑,"听闻小姐书法得了令尊真传,寻常砚台怕是配不上。"
一番话说得李小姐眉开眼笑,亲自引他们入席。宴席上山珍海味,薛长安却吃得心不在焉——他注意到席间不少闺秀都在偷瞄江月明,有个胆大的甚至假装失手,将帕子掉在了江月明脚边。
"哼。"薛长安小声嘀咕,狠狠咬了口手中的糕点。
江月明在桌下悄悄握住他的手:"醋了?"
"才没有!"薛长安矢口否认,却把江月明的手攥得生疼。
回程时下起了暴雨。两人共撑一把油纸伞,薛长安还沉浸在莫名的情绪中,冷不防被江月明拉进一条小巷,按在墙上。
"你... ..."
话音未落,唇就被封住了。这个吻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江月明咬着他的下唇,直到他喘不过气才松开。
"傻孩子。"江月明抵着他的额头,"我眼里除了你,还装得下谁?"
雨声哗啦,掩盖了薛长安如鼓的心跳。他红着脸拽了拽江月明的衣襟:"回宫... ..."
宅院里,老管家早已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薛长安泡在浴桶里,回想着宴席上那些姑娘爱慕的目光,忽然有些理解江月明为何要在巷子里亲他了——原来吃醋是这样的滋味。
换上干净衣衫出来,发现江月明正在书房写信。见他来了,江月明随手将信纸一扣:"洗好了?"
"嗯。"薛长安凑过去,"写给谁的?"
"京城旧部。"江月明也不隐瞒,"让他们留意三哥余党的动向。"
薛长安这才意识到,即使远离朝堂,江月明依然在暗中掌控着许多事情。他忽然有些心疼,伸手抚平对方微蹙的眉头:"累不累?"
江月明捉住他的手腕,在掌心落下一吻:"有你在,不累。"
窗外电闪雷鸣,屋内烛火摇曳。薛长安靠在江月明肩头,看他写完最后一行字,然后两人一起将信笺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小长安。"
"嗯?"
"等过了这个夏天,"江月明突然道,"我带你去杭州走走。"
薛长安眼睛一亮:"真的?"
"嗯。"江月明揉了揉他的发顶,"西湖的荷花比苏州更美。"
这个承诺让薛长安雀跃不已。他靠在江月明怀里,听着雨声和心跳,渐渐沉入梦乡。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轻轻将他抱起,温柔地放在床榻上,然后是落在额头的轻吻。
"晚安,我的长安。"
梅雨季过去后,苏州迎来了酷暑。薛长安贪凉,总爱趴在临水的回廊上打盹。这日他正昏昏欲睡,忽闻一阵琴声悠扬,如清泉流过心田。
循声望去,江月明正在水榭中抚琴。白衣胜雪,墨发如瀑,十指在琴弦上翻飞,奏的正是那首《凤求凰》。薛长安听得入神,没注意自己已经走到了水榭边。
"喜欢?"一曲终了,江月明抬头问道。
薛长安点头如捣蒜:"月明月明!教我教我!"
江月明往旁边挪了挪,让他坐在身边。琴弦在指下震动,发出不成调的声响。薛长安试了几次,沮丧地发现这比下棋难多了。
"不急。"江月明握住他的手,一个音一个音地教,"琴艺非一日之功。"
薛长安却突然想到什么:"你什么时候学的琴?我从前都没听你弹过。"
"在宫里学的。"江月明轻描淡写,"母妃走后,就再没碰过了。"
这个答案让薛长安心头一紧。他靠在江月明肩头,小声道:"以后我陪你弹。"
夏风拂过水面,带来荷花的清香。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从日正当空弹到暮色四合。薛长安已经能磕磕绊绊地弹完《采薇》的前两句,兴奋得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月明!你听!"
江月明含笑看他,眼中满是温柔:"嗯,弹得很好。"
晚膳后,薛长安又缠着江月明弹了几曲。琴声悠扬,引得老管家和几个下人都躲在廊下偷听。最后一曲终了,薛长安已经靠在江月明肩头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对方的衣袖。
"小公子真是... ..."老管家笑着摇头。
江月明轻轻将人抱起,走向寝房:"他今日累了。"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琴瑟在御,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