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语琴士,林夙之。”
一个戴斗笠的男子站在林夙之家门口,低沉粗粝的声音从斗笠下面传来。
林夙之的心突突直跳,颤声问:“你、你是何人?”
“林娘子莫慌,”那人迈进门,“有人重金请你写个戏本,不知你可有兴趣?”
林夙之抚住上下起伏的胸口,点头:“什么戏本?”
宋熙下值回府后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平民装扮,从角门出去坐上轿子,来到茶肆,上了阁楼的单间。
一盏茶堪堪饮尽,只见窗外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拐进了茶肆,宋熙放下手中的茶瓯,起身关紧了窗牗。
少顷,随着沉稳的脚步声,那男子进屋,向宋熙行了一礼。
“办妥了?”宋熙低声问。
“妥了。”男子颔首。
宋熙露出一丝微笑,道:“很好,接下来一切按计划行事,你退下吧。”
男子应喏,转身刚走到门口,门突然开了,从外面闪进来一道穿着玄色衣袍的黑影。
颀长的身子立在狭小的房间中,长眉压着冷隽的凤眸轧了过来,极具压迫感。
那斗笠男子猝然从袖中滑出一柄障刀来,挥刀劈去,玄衣人面色沉静,抬手用两指夹住了障刀。
宋熙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波澜,很快就恢复如常。
“谦晔,你来了,请坐。”他抬手指向对面的空位,随后又对斗笠男子道,“是自己人,你先回吧。”
那男子迟疑了一瞬,退了出去。
贺兰珩撩袍坐下,“下官不知宋相公竟还有写戏本的雅兴。”
“时人谁不爱看戏,老夫也不能免俗。”宋熙故作不明白他的意思。
贺兰珩道:“让林夙之为你写戏本,是为了第二则谶言的傀儡戏吧。”
宋熙低低一笑:“终究还是被你猜到了啊,老夫没有看错人。”
贺兰珩眉峰微挑:“宋相公那日请我留宿宋府,不就是故意想让我去调查陈府?虽然我并未留宿,但确实去陈府。”
宋熙给他斟了一盏茶,道:“你是如何猜到是我做的?”
“我发现陈府里有仆从看守,可大门却没有人出入的痕迹,府里亦没有过起灶的烟火,那么他如何用膳?”
贺兰珩不疾不徐道,“他的房舍紧挨着你的府邸,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陈府与宋府间有一扇暗门,可以随意往来。”
宋熙笑道:“原来如此,我还是疏忽了,原本我只想引你调查真相,并未想暴露自己。”
“陈府没有被抄没充公,是宋相公保下来的?”
宋熙微微颔首:“是。”
贺兰珩沉眉,“那么陈澍的尸身也是宋公收殓的了。”
“是。”宋熙顿了一下,“你还知道什么?”
贺兰珩的目光落在他清癯的面容上。
“当年陈澍远赴陇右规劝靳长恺,发现陇右军中的兵器有蹊跷,于是断定有人暗中诬陷靳长恺通敌,但是对手手段太过精明,他未能查明真相。
“然而边疆战事频发,为了力保靳长恺,陈澍迫不得已与你联手演了出戏,将罪名揽到自己身上,换得大齐一个安稳。”
宋熙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站身负手望向窗外,声音沉闷:“你的推测没错,说是规劝,圣人的意思实际是强行带靳长恺归京受审。
“当年陇右军中一个军官发来密函,称靳长恺通敌,与吐蕃置换条件,利用吐蕃势力吞并陇右地盘。陈澍奉旨调查,发现陇右战场中吐蕃士兵的尸身上有大齐的甲胄和严格管控的马槊。而靳长恺查询了编码后称这些不是他军中的兵器。
“随即陈澍修书一封让林台丞去询问军器监,康诫给他看了账簿,据册中所载这些兵器就是给陇右的。陈澍在深入调查之际,那个发密函的陇右士兵莫名被杀。他隐隐察觉到了其中的阴谋,最终选择了相信靳长恺,却无奈地发现这是个死局,非要置靳长恺于死地不可。
“若无力还给靳长恺清白,势必导致陇右将领被清洗,边防力量被削弱。是以陈澍做出了决定,以身入局,以自污来保全靳长恺。
“于是他将那些兵器掩埋了起来,并嘱咐靳长恺不要回京,保持沉默。随后陈澍回朝,禀奏圣上关于靳长恺通敌的情报准确,他刚好是削藩党,没有人怀疑他的动机。
“紧接着他找到我,可以说是逼迫我让我检举他。我很生气,跟他大吵了一架,我主张从长计议,奏请圣人彻查军器监,可他认为圣人本就有意借此机会削藩,而且军器监的账簿无懈可击。最终我还是拗不过他,配合了他的计划,一起伪造了他通敌的证据。”
宋熙扶着酸痛的腰慢慢坐了下来,“以上就是陈澍案的来龙去脉。”
贺兰珩眉目凝重地听着。
陈澍以奸臣之名行忠臣之事,与林台丞、以及一干御史以性命和污名,换来了靳长恺的清誉与大齐十一年的贼寇无犯,边疆稳定。
而宋熙宁愿背负卖友求荣的骂名,唾面自干,隐忍多年。
“宋相公沉默了这么多年,为何又突然在去年写出《长安异闻录》,意图给陈澍翻案?”
“多年来我一直在调查真相,却始终没有什么突破。我只能在官场上攀爬,直到爬到宰相的位置,才终于有了些权力。但要说《长安异闻录》,还是因为林台丞的女儿林昔之。”
贺兰珩问:“难道不是宋相公让她服毒自尽的?”
“不,是我没拦住她。”宋熙长叹一声,“虽然我私底下托我的心腹华聪多关照潘氏和林昔之娘俩,但潘氏还是病死在了掖庭,林昔之无依无靠,已无生志。”
“那毒药又是从何而来?”
“皇后薨逝前的几日,潘氏发现贵妃殿外的井里有几只老鼠的尸体,而且尸身腐烂、布满红斑,与皇后的死状如出一辙。她怕惹事上身,隐瞒这个秘密直到临死之前,于心不安,才告诉林昔之。
“林昔之又将此事告诉华聪,之后她决意随母亲而去,但希望死得有意义,便想出了这么个主意来,她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只知道多年来一直有人在暗中帮助她娘俩,一切都是由华聪来传话的。”
“然后我又让渊生帮忙保护证物,结果你也知道了,那小子毫无仁义之心,一心巴结康诫,你为何要让他进东宫?”
宋熙正要继续说,沉沉的暮鼓声从窗外传了进来。
“快宵禁了,改日再细说吧。”他道,“总之,我劝不住林昔之,她就像陈澍一样执拗。不过也正是因为她,将我往前推了一步。既然决定要做,那么便一鼓作气将事情做到底,于是我借她的主意筹划了谶书案。”
“宋相公步步为营,请君入瓮,终究还是晚辈输了。”贺兰珩道,“大理卿的位子也是你将我推举上去的吧,谶书案也是你劝说圣人交给大理寺的。不然这个重案很可能交由三司会审,若是让吴道坤插手其中,走向就将不一样了。”
“是老夫无能,没有破案的本事,只有耍耍手腕。谦晔,我利用了你,你别怪我。”宋熙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我选择拉你入局是因为你有查案的头脑,而其中最大的变数就是我拿不稳你的立场。今日你私下来寻我,便说明了一切,你若是想抓我,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与你喝茶了。”
贺兰珩敛容道:“但我今日确实是来阻止你的,若按谶书行事必将走成枯棋,需逐一击破。”
宋熙怔道:“此话怎讲?”
这时帘外忽然有人闷咳一声,贺兰珩听出是北苍的声音,道:“进来吧。”
北苍得了令,猛地掀开帘子道:“郎君,季晚凝被御史台抓走了。”
贺兰珩眸光倏地一沉,转向宋熙,语气从平和疾转为凌厉:“宋相公,这是何意,你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身份?还不快让御史台放人!”
宋熙的脸也沉了下来,同样的声色俱厉道:“贺兰珩,我还没来得及找你算账呢!你三番五次地利用荧荧,将她置于险境,冬猎、炼丹案……要不是她命大,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前几天的春日宴,还是我托华聪在圣人跟前斡旋,你又在干什么,居然还带她进宫!若再有下次,老夫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贺兰珩十指蜷缩了一下,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辩解。
宋熙急火攻心,一连咳嗽了几声,嗓音沙哑道:“总之我不准她再跟在你身边,过几日我让御史台寻个由头,把她送出京,远离是非之地。我会给她一笔盘缠,足以过得很好,我不允许她再有任何危险。”
贺兰珩气极反笑:“就算你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也须问过她的意愿。炼丹坊案和康诫案如果没有她不会这么顺利就破获,十一年前御史台没查出来的账簿漏洞,她不出半个时辰就破案了。”
宋熙心中一动,道:“我正是怕她也像陈澍和林昔之那般固执,你若是真在乎她,就赶紧把她送出京!或者我可以把她交给我的族人……”
“无论她想做什么,我都能护住她,不劳宋相公费心。”
贺兰珩打断了他,拂袖起身。
“北苍,走,去御史台接人。”
“拿军器监十一年前的账簿来换!”
宋熙不甘示弱地在他身后喊了一嗓子。
……
戏场中。
扮演陈澍和林台丞的傀儡先后“死”在了台上。
接下来一个带着黑色面具的傀儡登场,唯有他的面具没有五官,只是涂成黑漆漆的一片,面具上粘了胡须,一直垂到腹部,身上披着一袭羽氅。
他站在烛光阴暗处,高举双手,做出悬丝状,仿佛在操纵台上的一群傀儡。
季晚凝能够辨认出他所操纵的其他傀儡有吴道坤、康诫、郑贵妃以及晋王。
但有一个她不认识,猜测应该是河西节度使。
河西节度使想侵吞陇右节度使靳长恺的领地和兵力,私通吐蕃,使得陇右战败,与此同时掌控军器监的康诫修改了账簿,走私兵器,共同诬陷了靳长恺。
而河西节度使与康诫却并不熟络,他们均由黑色面具人分别操控。
之后康诫倒戈晋王,助贵妃毒害太子。
季晚凝看到这里,黑色面具人做这一切目的都是助晋王夺储,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就是郑彦元。
她问林夙之:“藩镇之争与争储有什么关联?”
林夙之轻轻摇头,她也只是按信上所述写的戏本。
这时,台上扮演晋王的傀儡骑着草编的马登场,高举长刀,领着一群禁军攻入皇宫,砍杀太子,囚禁天子!
直到这一幕起,才是真正的谶言,之前演的都是已经发生过的真相。
台下众人发出阵阵惊吁声。
一些心系朝政的官员学子看懂了整台戏,反应过来这是《长安异闻录》中写的傀儡戏,当即议论迭起。
“简直大逆不道!竟暗示陈澍是忠臣,妄图给他洗白罪名,简直异想天开,荒唐至极!”
“这位仁兄话说得太早了,可别忘了书中所写宫女的下场一语成谶了。”
“不过是些鬼蜮伎俩罢了,这回诬蔑亲王可是夷三族的罪过!”
一个青衣郎君振振有词道:“我阿耶曾是陈御史的学生,尚记得儿时他总说陈御史秉德无私、心系天下,乃一介忠臣良师,他相信陈御史一定有难言的苦衷。那时我还反驳他,但看了这场戏之后,我认为阿耶说得没错。”
卢婳娘看得昏昏欲睡,被周遭一阵骚动扰得醒了神,茫然地扫了身侧一眼,小声嘟囔:“咦?表兄怎么不见了?”
季晚凝刚刚太过专注,也才留意到崔遐的座位空了,她没在意,低头用绣帕擦净眼角的泪珠,将万般思绪压入心底。
“好生无趣的戏,我去找表兄了。”
卢婳娘提着裙裾起身,见贺兰珩朝她走了过来,他一身玄色劲装,蹀躞带紧束腰间,勒出精悍俊挺的身形,腰间佩剑黯泽微闪,风姿凛凛。
她忽然心跳加快,一时失神,似乎忘了退婚的事,怔怔看着他:“三郎,你怎么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