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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下跪

县主大惊失色,霍然站起身来,道:“贺兰淳德!你这是要干什么!”

“你这就心疼了?”贺兰淳德不为所动,“忤逆尊长,不给他点儿教训,我看他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一点规矩没有!”

“规矩?好,那我们就说说规矩,说说‘信义’二字!”县主双目沉沉,“贺兰淳德,你莫不是忘了十一年前,你百般恳请与陈澍结亲,陈澍给过你一只机关盒,说只要你能解开,就把女儿嫁给贺兰家,可有此事?”

贺兰淳德一怔,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你提这个做什么,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如今难道你支持他娶罪臣之女?”

县主走到他面前,神色严肃:“那机关盒你未能解开,但却被谦晔破解了,于情于理,贺兰家都该守信,同意他们的婚事。”

贺兰珩闻言抬起眼眸,垂在身侧的手微蜷。

与陈家议过亲一事他是第一次听说。

原来,从一开始,季晚凝本就该是他的妻。

贺兰淳德眉峰抽搐了一下,道:“蓬莱,怎么连你也跟着他胡闹,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阿耶,我也想让晚凝做我三嫂,求求你了!”

一直在门外偷听的容嫣按捺不住,推门冲了进来,扑通一下,跪在了兄长旁边。

贺兰淳德更是气结:“容嫣,你来添什么乱,你们一个两个是要合起伙来气死我吗?!”

“淳德,你扪心自问,陈家鼎盛时你趋之若鹜,人家没落时你避之不及,这是为友之道吗?”

县主敛容,高声道,“荧荧侥幸活了下来,是陈家唯一的骨血,这么多年不知经历了多少险才活到今日。她不仅活了下来,还坚韧□□,品貌过人,怎么就做不得贺兰家的媳妇!”

贺兰淳德被她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哑口无言,心底升起一丝惭愧,但很快就被按下去了,他硬起心肠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县主定定地看着他,走到儿女中间,缓缓转过身,忽然双膝一弯,跪了下来。

贺兰淳德两眼一黑,慌忙起身上前,把她扶了起来。

“你贵为县主,金枝玉叶,怎能跪我呢,快起来……”

皇室的身份在家中还是颇有分量的,贺兰淳德看着面前神色决然的妻子,再看看脚下双双跪地的儿女,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立与无力。

四人中竟只剩他一人,站在了对立面。

他重重跺了下靴子,仰面长吁:“唉!孽缘,孽缘啊……”

贺兰淳德吐了口浊气,坐回案后,手肘支在膝盖上,俯首狠掐眉心,半晌后道:“谦晔,我可以答应你娶荧荧,但有个条件,你放弃翻案,然后找个德高望重之人认她作义女,继续隐姓埋名。”

贺兰珩断然拒绝:“翻案一事,儿已计划周密,万无一失,阿耶无需担心。”

她不想要别人的身份,她只想要自己的。

贺兰淳德额上青筋一跳,刚要发作,县主瞪了他一眼,把悬在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狠狠捻动佛珠,看着阶下这个自幼沉稳练达、胸有丘壑的儿子,深谙宦海浮沉之道,几乎从未让他操心过。

向来冷心冷情的儿子居然为了一个女郎,如今却执意卷入朝局漩涡,兵行险招,违逆父命。

贺兰淳德语气沉沉道:“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么任何后果你自己承担。”

贺兰珩迎着父亲复杂难言的目光,颔首道:“儿明白。”

县主露出了宽慰的笑脸,把容嫣从地上拉了起来,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大变:“坏了!谦晔给荧荧绣的婚服……被我拿去让周嬷嬷拆了……”

贺兰珩站起身看向母亲,心头一紧。

一旁的周嬷嬷马上道:“县主,老奴还没拆呢,老奴看绣得精美,拆了实在可惜……”

县主抚着胸口呼了口气,瞥着儿子,揶揄道:“你瞒得这么紧,荧荧他知道吗?”

贺兰珩眸光微垂。

她说绝不嫁他呢。

……

五月底,天气逐渐热起来,自闲书斋的生意步上正轨,赚了些钱,季晚凝和林夙之打算买几个婢女,打理后院。

林夙之去牙行问了一圈,回来后跟季晚凝说了大概价钱和情况,“婢女我挑了几个,我让牙人晚些时候带过来咱们一起再选选。”

季晚凝点头应好。

“对了,我刚刚听牙人说了一个耸人听闻的传闻。”

季晚凝问:“什么传闻?”

林夙之凑近了小声道:“昨晚,宫女在跟薛驸马试婚的时候,伤了他的命根,当夜来了一群太医,断定驸马就此绝子绝孙了。”

公主下嫁前,宫里一般会派婢女去检查一下驸马是否健全。

“薛驸马?”季晚凝回忆了一下,“是九公主的未婚夫?那她岂不是不会嫁他了?”

“是啊,还听说驸马的父亲今日一早就上表圣人了,后来怎么样就不得而知了。”

季晚凝思忖大概是九公主干的。

也确实是。

昨夜事发时,薛父当即绑了那宫女,严刑拷打逼问她是谁指使的。薛父自己在朝为官,儿子也仕途可期,不乏政敌和眼红之人。

他有诸多猜想,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宫女吐露的真相竟是九公主。

这下把难题抛给天子了,一边是自己的女儿,另一边是朝中重臣和探花郎,他会偏向谁?

今日的朝堂上,唇枪舌剑,格外激烈。

林夙之话锋一转道:“咱们忙了这么些日子,现在有婢女了,明日休息一下,去戏场看戏吧。”

季晚凝点点头,笑道:“好啊。”

到了第二日,书斋早了半个时辰打烊,林夙之拉着季晚凝去了晋昌坊。

戏场一般设在寺院里,园林风景优美,游人众多,也有不少贫寒学子吃住在寺中读书。

位于晋昌坊里的慈恩寺,连皇室都爱来这里观戏,还设有集市,热闹非凡。

两人先在集市里逛了逛,买了好多小吃,把肚子填饱了。

等到快开演的时辰才往戏场走,只见前方从塔里迎面走出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手执水墨折扇,流苏随风荡漾,生得一双风流桃花眼,在佛门之地显得格外六根不净。

“原来晚凝娘子也有闲心逛寺院。”崔遐含笑走上前道。

季晚凝一见他赶紧低头拉起林夙之,想绕道躲开。

崔遐翘了翘唇角,从袖中取出来一个东西,抛给她。

季晚凝下意识接住了,拿在手里一看,是一支竹制签牌,上面写着首签诗,不过她看不懂其中的奥妙。

“帮你问的签,拿着吧,正好不用我特意送过去了。”

季晚凝哭笑不得,谁用他给她求签啊?

这签牌丢了也不是,留着也不是,她把签一递道:“崔世子这是何意?还是还给你吧。”

崔遐道:“你若不喜欢便丢了吧,反正重要的不是签,而是解签。”

季晚凝虽然平时没有求签问卜的习惯,但这话还是勾起了她的好奇心,脱口而出问道:“这签作何解?”

崔遐沉吟了片刻,刚刚那老和尚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晦涩难懂的话,他只记住了四个字。

“大吉大凶。”

季晚凝眉尖微蹙地看着他,忽然发现他今日脖子上系了一条四方巾,方巾周围露出皮肤一点青黑色的痕迹,她心下纳罕,但也没兴趣打听他。

刚要离开,这时卢婳娘走了过来,抱着一只长得跟玉卿极为相似的狗,却没有玉卿乖巧,总在她怀里扑腾。

这几日她心绪不佳,让崔遐陪她来礼佛散心,刚刚她去找相熟的大师求姻缘符了,出来找崔遐时就见他们几人凑在一起。

卢婳娘瞄了一眼季晚凝,注意到她手里的签牌,有些惊讶表兄求的签竟是给她的,她方才还纳闷,崔遐从来不求签问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卢婳娘心里嘀咕,上回季晚凝去卢府就是崔遐邀来的,这回不是他们约好在寺院私会吧。这种市井女子真随便,整日抛头露面,一面跟贺兰珩不清不楚,一面又与表兄眉来眼去。

“晚凝娘子,又见面了。”她冷眉冷眼道,“你这高枝攀了一枝又一枝,到头来也没名没分的,我衷心祝愿你来世生个好人家,不用这么费力便能嫁进高门大户做正妻。”

季晚凝回道:“是卢娘子的表兄拈花惹草、佻达无礼在先,我躲还来不及,劳烦娘子快把他领走吧。”

“你、你说话怎么如此不敬,我表兄可是楚国公世子!”

卢婳娘看向崔遐,想让他给她撑腰,崔遐却挑着眼尾,眼里含着零星笑意,一副不愠不燥的样子,倒是她自己表现得更受冒犯似的。

卢婳娘本就心中烦闷,现在更觉憋屈了。

先是贺兰珩斩钉截铁地拒婚,本来县主中意她,非她不可,可前几日连县主却退婚了。

“我冤枉你了吗?你还说自己无辜,不知暗地里使了什么龌龊手段,连县主都能算计!”

这时,戏场堂倌在场外敲锣,大声吆喝:“还没进场的各位郎君娘子抓紧了!今日的好戏马上就开始了,只剩下五个坐席,来迟了只能站着了!”

林夙之挽上季晚凝的胳膊道:“别理他们了,咱们快进去吧。”

进到戏场里,果然已经坐满了人。

季晚凝和林夙之坐了下来,要了一壶茶和一碟花生。

季晚凝吃着花生等待开演,目光轻扫,就见斜前排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穿暗纹玄衣,头束银冠,侧脸隐在阴暗中,鼻梁英挺,轮廓俊美而分明,脸上刻有一道细长而崭新的伤痕,从眼角延伸至太阳穴。

季晚凝倏地怔住。

贺兰珩怎么也来了?

他可从来没有看戏的嗜好,眼角的伤又是怎么弄的?

贺兰珩微微侧首,对上她惊讶的视线,满堂灯火落进他黑曜石般的眸底,摇摇曳曳,唯有映在深处的她的影子一动不动。

他眸光沉柔,似乎并不惊讶与季晚凝的偶遇。

季晚凝心里一跳,那目光好似要将她网进去一样。

她别过头,不理他。

贺兰珩将视线从季晚凝身上偏移,目光瞬时变得冷锐,隐隐蛰伏着一股肃杀气。

眼尾那道殷红的伤痕,望之触目惊心又阴沉诡谲。

季晚凝偏头时,才发现崔遐和卢婳娘坐在了她旁边仅剩的两个空位上。

卢婳娘没看见暗处的贺兰珩,她一脸不悦,毫无看戏的心情,可崔遐非拉着她进来。

两人也点了壶茶和花生,崔遐微微掀眸,对上贺兰珩阴沉的视线,勾了勾唇角。

此时堂中的烛火乍地一下熄灭了,只留了寥寥数盏,观众们屏息以待。

贺兰珩敛住眸光,回过头来。

季晚凝举起茶壶斟茶,准备看戏。

帘幕后,走出来两个矮小的男子,带着类似傩戏的面具,嘎着嗓子说话,四肢僵硬,仿若人偶一般,十分诡异。

大齐的傀儡戏通常由人操控木偶表演,用真人的非常罕见,所以才座无虚席。

季晚凝斟茶的手倏地一抖,茶汤洒在了桌上。

这是肉傀儡。

这场戏就是《长安异闻录》的第二则谶言!

难怪贺兰珩会出现在这里。

季晚凝放下茶壶,看向林夙之。

她绝对有鬼。

“戏本是不是你写的?”季晚凝附在她耳边轻声问。

林夙之冲她眨眨眼,默认了。

季晚凝专注地看着台上。

台上一个带红色面具的傀儡,演的是一位朝廷官员,领了皇命远赴边疆,调查一个涉嫌通敌的节度使。

在横尸遍地的战场上,他捡起一支箭矢,发现其中有蹊跷。

他回到长安,与一位蓝色面具的官员在书房中彻夜密谈。

那蓝色傀儡突然大怒,与他争吵,吵到夜将阑时,蓝色傀儡终于垂下头,妥协了。

两个傀儡坐下来,一起准备了一个包裹和几封信。

天亮了,红色傀儡独自坐在案前写了一封休书,命仆从交给妻子。

随后那蓝色傀儡再次登场,冲进书房里搜出一个包裹,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和与外藩来往的信件。

他指称红色官员通敌,诬陷节度使。

一群官兵涌上台,将红色官员包围住,将他关进了大牢。

牢中,三司官员登场,审讯红色傀儡,那傀儡供认不讳,签字画押……

看到这里,季晚凝已泪眼濛濛。

父亲果真是被冤枉的。

不,他不是被冤枉,他是为了保全边疆战力,以自身污名谋求大局安稳。

而那个蓝色傀儡就是宋熙。

宋熙并非她的仇人……

而是父亲的同党。

为了配合父亲的谋划,他多年来背负着背叛友邻、谋取私利的恶名。

季晚凝眨了眨湿润的羽睫,将目光投向贺兰珩,那背影挺拔峻然,如收鞘的剑。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和宋熙“勾结”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