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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无字碑

季晚凝见卢婳娘跟他搭话,默然垂眸,将沾湿的绣帕叠起来收好,准备起身。

卢婳娘脸颊微微染红,贺兰珩余光扫了眼崔遐的空位,箭步掠过她身侧,甚至没看她一眼,脚步停在季晚凝旁边,俯身攥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快走,我送你回崇仁坊。”

季晚凝抬头看他,张了张嘴要回绝,他已将她拉起身,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卢婳娘望着他们的背影淹没在退潮般的人群中,那一瞬的心跳好像凝滞了,扎进一根刺,不甘心地嘀咕道:“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伤风败俗,无媒苟合。”

季晚凝被贺兰珩一路拉到树下,脚步磕磕绊绊,忍不住道:“这么急做什么?夙之还没出来呢……”

“我让北苍驾马车送她回去。”

贺兰珩解开栓马的缰绳,双手扣在她腰侧,轻轻一托便将她送上马背,长腿一跨,坐在她身后,抖动马鞭,驰出了慈恩寺。

季晚凝在疾驰的马背上颠了一下,慌忙握住鞍桥,道:“你怎么把你未婚妻丢下不管?你自己不要脸能不能别拉上我。”

贺兰珩双臂紧紧环着她,控着缰绳,翘唇道:“我的未婚妻,我当然不会丢下。”

夜风扑面,带着他衣衫上清冽的气息,精实的胸膛随着马蹄节奏贴着她的背脊,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过来。

季晚凝胸口闷闷沉沉的,手攥紧鞍桥,道:“既然定了亲,那你就对人家好点吧。”

贺兰珩垂眸,她琼鼻微微皱起,暮色里一双眸子清灵如月,映着街边的灯火,漾着不自知的波澜。

“我自会对她好,”他道,“你怎么如此关心?”

季晚凝抿唇,“谁关心你的事。”

踏哒,踏哒。

马蹄在宁静的坊道间显得格外清晰。

贺兰珩默了片刻,道:“那你想嫁什么样的郎君?”

季晚凝望着前方延伸的街巷,道:“自然是专情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像你这种不知廉耻的。”

回想起卢婳娘炫耀她家管贺兰珩要了五十万聘礼,她心头浮起莫名的涩意。

“还有——没有百万聘礼不嫁。”

贺兰珩极轻地笑了一声,微微垂首,薄唇有意无意地蹭过她的脸颊。

“嗯,我知道了。”

他贴在她耳畔,灼热的呼吸泼洒下来,一股触电般的痒意击中她,季晚凝耳根发烫,错开他。

马蹄翻腾,穿梭在夜幕之中,踏碎一地月影。

季晚凝拂去纠缠不清的心绪,话锋一转道:“傀儡戏是你和宋熙安排的?”

“是。”沉稳的声线从她头顶落进耳中。

季晚凝想着他今日的装束,争分夺秒的速度,突然侧过头道:“难道,晋王今日就要行动?”

贺兰珩牵着缰绳,紧紧夹了下马腹,点头。

季晚凝不悦道:“你什么时候跟宋熙‘勾结’上的?都不告诉我。”

贺兰珩道:“我怕你误会我和宋熙朋比为奸,不信我的话。”

季晚凝刚要反驳,但仔细想想,如果那时他告诉她宋熙就是“针”,她一定不会相信,还可能和贺兰珩决裂。

当时她对宋熙的仇恨占据了整个脑子,以致于在她知道林昔之是服毒自尽,而宋熙持有毒药时,将宋熙就是“针”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测马上就掐灭了。

这时马蹄进了崇仁坊,停在书斋门外,季晚凝从马上跳下来,道:“贺兰珩,我相信你,你下次有什么计划不许再瞒着我。”

贺兰珩深深看了她一眼,颔首道:“好,我答应你。”

声音随夜风荡开,他抖动缰绳,拨转马头,立刻就要走。

季晚凝踏上石阶,望着他已调转的背影,喊道:“你小心点。”

贺兰珩勒马回身,朦胧夜色中,他唇角轻轻勾起,双眸里似有星子闪现在幽黑的底色上,随后一扬马鞭,消失在了茫茫夜雾中。

后院里,月华流霜,桂影斑驳。

季晚凝沐浴盥洗后躺在床上,月光铺陈在帘帐上,她怎么也睡不着,那场戏一直在她脑中闪回重演。

如果这一切都是郑彦元在幕后操纵,他的伪装实在太强大了,布局之广,心机之深,远在吴道坤、康诫之上,不容小觑。

她复盘了下自己被御史台抓走的那次,原来宋熙是真的想保护她。

黑暗中,她眼皮沉了沉,半梦半醒间,似有刀枪剑戟的碰撞声在耳边响起,千军万马从她心口踏蹄呼啸而过,血流成河。

季晚凝倏地惊醒了,坐起身来拨开帘帐,暗夜沉沉,窗外悬着一轮冷月。

她的心还在跳个不停,七下八上的,不知晋王有没有起兵造反,也不知贺兰珩怎么样了。

季晚凝整宿都没睡好,梦杂而乱。

东方泛白,曙色微明。

她整衣下榻,推门而出来到街上,各家炊烟四起,商贩们沿街叫卖荞麦烧饼,官员坐着牛车匆匆上朝去,一切好似如常。

对面的茶肆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她走进去,人声鼎沸。

“《长安异闻录》又一语成谶了!昨日慈恩寺的傀儡戏我正好去看了,谢幕前演了一出晋王夺嫡,不出半个时辰,晋王果真率着北衙禁军要大破玄武门!”

“幸好大理卿贺兰珩联手长从宿卫及时赶到制止,不然一场宫变在所难免。”

八公主的驸马掌管北衙禁军,为晋王所用,连看守王府的士兵都被买通了。

贺兰珩通过宋熙让华聪松动了九公主的紧闭,九公主不想嫁薛驸马,她自会想办法阻止。

她让试婚宫女暗伤薛驸马,婚事就此取消,晋王不得不前往封地。

贺兰珩断定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派人日夜监视晋王和北衙禁军,果然马上就有了异动,他安插的暗探打探到了行动的确切时间,他随即把傀儡戏安排在了宫变前的一个时辰。

而晋王却比原定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行动,幸好贺兰珩事先与长从宿卫联手,人马早已埋伏好,就等将晋王党一网打尽。

可晋王似乎早有准备,让他给溜走了,至今不知所踪。

如今城门紧闭,大理寺、御史台、南衙禁军全部出动,正在全城搜捕。

季晚凝一边听一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忐忑的心终于平稳下来。

她走出茶肆,这时一群官兵涌进了崇仁坊的街道,正在砸着自闲书斋的大门。

这应该就是搜捕晋王的队伍吧。

季晚凝走上前去,正要给他们开门,这时一个紫袍佩金鱼袋的身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官兵见是大理卿,立马恭谨地后退一步,齐刷刷行了个叉手礼,然后去敲下一家的门了。

季晚凝望向贺兰珩,他看起来一夜未眠,凌厉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金般的晨曦,俊美的眉目间残留着一丝疲惫,眼角的伤痕在阳光照耀下格外鲜红。

“你的伤是怎么弄的?”她上前问道。

贺兰珩拉住她的手,道:“无事,前几日办案时不慎。”

季晚凝自然不信他,以他的武功有谁能伤到他,还是这么危险的位置,差一点点就伤到眼珠了。

他还是这种说一藏十的性子,昨日还答应她不瞒着她。

季晚凝杏眸微转,刮了他一眼道:“既然无事,你先去忙吧,书斋也马上要开门迎客了。”

贺兰珩收紧掌心,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季晚凝狐疑:“什么地方?”

贺兰珩二话不说把她拉上马车。

街上到处都是官兵差吏,驱赶着人群和车辆,一看见大理卿的车便都纷纷让行。

出了崇仁坊,驶入安业坊。

马车驶入深巷,停在角门前,贺兰珩下车敲开门,季晚凝随他一道进入了府邸。

重门深院,雕栏画栋,池边栽着垂丝桧,绿荫婆娑。

季晚凝深处的记忆徐徐浮现。

这里是宋府。

在她的印象中,宋府变化不大,儿时来过几次,都是在后宅玩耍。

穿过环廊,行至一处僻静的佛堂,走了进去。

屋里只燃着一盏长明灯,光线昏暗,一个清瘦的背影立在佛龛前,身弓如孤鹤。

闻见推门声,那人转过身,目光定在季晚凝身上,少顷,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颤抖起来。

宋熙犹记得初见她时,她还是个尚在襁褓中的粉面娃娃,陈家格外疼爱这个幺女,他还送上了一份厚礼祝贺。

季晚凝身子一滞,上次她见宋熙还是在杏园宴上,当时怀揣的是积攒十一年的仇恨,只觉他面目可憎。

可谁能想到,再见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和善的邻家伯伯,只是腰弯得更深了些,额头添了几道皱纹,背负的秘密和重任使他的眼眸更加深沉。

季晚凝心头涌上一股深深的愧意,她缓缓走上前,唤道:“宋伯父,多年来我一直误会你是……”

宋熙眼眶微湿,声音哽咽:“荧荧啊,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都长这么大了……”

季晚凝双膝一屈,“宋伯父,荧荧代表已逝的家人,感谢你多年来为陈家做的一切。”

“万万不可,快起来,”宋熙连忙扶起他,笑道,“谁让当年我答应了子睿,只好送佛送到西咯。”

他压下翻涌的思绪,“你们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走向佛堂里面,在供奉菩萨的座侧方某处看似寻常的雕花上按了几下,只听一声轻响,墙壁应声开启。

里面竟是一间下人房,季晚凝注意到房里一尘不染,有人居住的痕迹。

往前走,推开房门,季晚凝怔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不是宋府的庭院,而是一片荒芜破败的宅邸。

她迈开沉重的脚步,环顾着每一栋楼阁,每一条长廊,干枯的荷塘和藤萝架……

三千多个日夜魂牵梦萦的家,此刻猝不及防地、以这样一种残破而真实的面目,重新撞入她的视野。

一刹那,滚烫的泪意直冲眼底。

贺兰珩跟在她身边,陪她走遍了每一个回忆的角落。

宋熙在旁道:“陈府的地契就在我手里,你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今日时间紧迫,我再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季晚凝恍惚地眨了眨眼,长睫上还沾着湿润的泪珠,她点点头,和贺兰珩一起跟着宋熙出了陈府,上了马车。

马车朝西行驶了很久,来到城西郊外,窗外的街景由繁华变得荒芜。

季晚凝撩帘望去,外面是一片墓园。

仆从在前引路,墓园中央最显眼的是宋家先祖的主碑,再往里面走,立着大大小小的一群石碑。

宋熙走到最后面的一块石碑前,停下脚步,那碑石与周围相比并不起眼,但不同寻常的是,碑面光洁如镜,未刻一字。

他垂眸低声道:“虽然埋在宋家陵园里于礼不合,但此处安全,无人会来惊扰。”

季晚凝的目光落在那块无字碑上,先是一怔,片刻后便明白了一切。

她走上前,郑重地跪在了墓碑前,双手撑在地上,手指轻轻陷进黄土中。

这片土地之下,埋的便是父亲残破的尸骨。

十一年无香火供奉,无姓名可依,唯有这沉默的黄土与一方无字之碑。

她泪水如簇跌出,大颗大颗的连成串,从她颤抖的眼睫滚落,砸进地里。

她抬起头,望着空无一字的碑面,哽咽道:“阿耶,十余年来西北边陲太平,烽燧无警,在陇右节度使的镇压下吐蕃秋毫无犯。构陷你、折磨你的仇家都被儿已亲手结了。

“如今该给阿耶平反昭雪了,儿定会还你一个清清白白的身后名,让天下人都知道,陈澍是俯仰无愧的忠臣。”

话至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贺兰珩一直看着她,撩袍跪在她身边,将她剧烈颤抖的肩头搂进怀里。

季晚凝强抑的泪水终于决堤,将十一年来仇恨、隐忍和对家人的怀念,一口气尽数哭了出来。

贺兰珩掏出锦帕给她擦脸,但她不要,自顾自地将脸埋在他怀里,将他的衣衫洇湿了一大片。

贺兰珩默默拥着她,一下一下地轻拍她的后背,滚烫的泪落在他胸口上。

良久后,墓园里的哭声渐息。

季晚凝从贺兰珩怀中稍稍退开,抬起泪痕未干的脸,声音沙哑地问宋熙:“宋伯父,当年也是你安排人马送我们出京的吧?”

宋熙点了点头,重重叹了口气道:“怪我计穷智短,棋差一着,让康诫那阉竖钻了空子,害你娘和兄姊丧命。”

“这不怪伯父,好在如今康诫已落网,不日便将伏法。”季晚凝抽了下红红的鼻子,“宋伯父,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为何不告诉我你的计划?”

宋熙眼中泛起复杂的光:“你好不容易才捡回条命来,我希望你的余生都能安安稳稳的,远离长安的是是非非。可我没想到的是,你做得很好,青出于蓝胜于蓝。”

他顿了顿,看了眼贺兰珩,又道:“荧荧,你和夙之两人孤身在长安,无依无靠,愿不愿意认伯父作义父?对了,等给你父亲翻案之后,我便把陈府的地契交还给你。”

季晚凝端正身子,重重冲他磕了三个头,道:“义父,我愿意。”

宋熙宽慰地笑笑,笑意蔼然。

此时的长安城中,傀儡戏的谶言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很多先前不信《长安异闻录》的人都倒戈了,更有文人学子聚在慈恩寺里为陈澍顶香请愿。

而官府在忙着抓捕晋王。

把季晚凝送回书斋之后,贺兰珩与宋熙马不停蹄地赶往衙署。

在车上,宋熙面色凝重道:“收尾的事务还很繁重,幸好你预测了这场宫变,不然咱们就自身难保了。”

贺兰珩道:“远没到收尾,先为陈御史正名,才是刚刚开始。”

晋王一日不死,他一日不能心安,还有戴着黑色面具的郑彦元还没清算,很多谜题尚未解开。

宋熙一边捶着腰一边道:“先不说这个,我劝你还是别娶荧荧。圣人已经知道她在长安了,等抓到晋王之后,我想他就该到处寻人了。还是按我说的,把她送回江南安置方为上策。”

“这次成功阻止了宫变就是我的筹码。”贺兰珩轻撩车幔,好整以暇道,“眼下圣人正焦头烂额,宜嫁娶。”

宋熙绷着脸道:“谦晔,你还是如此狂妄,万事需谨慎,这可是天子眼皮底下,跟他作对没好处。”

贺兰珩抬眸望着窗外巍峨的皇宫,眼里透着淡淡的冷意:“有舍才有得。”

宋熙琢磨了一会儿他话中深意,随后急得咳嗽了几声,道:“贺兰珩,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