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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试探

京中局势一夜之间剧变,御史台公务骤增,案牍如山,宋聿怀忙到快宵禁了才下值回府。

他穿过灯影幢幢的回廊,嘴角扬起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腰间禁步发出的声音不像往常那般轻缓而从容,透出几分凌乱。

他叩开父亲的书房,宋熙正坐在翘头案后写奏状,闻声抬头,见儿子来了,便将笔搁在了笔架。

宋聿怀走上前,展袖向他深深一揖,态度恭谨带着愧意道:“傀儡戏的事,儿已听闻,多年来儿愚钝,错怪了阿耶,将你视为背信弃义之徒,请阿耶责罚。”

早上去衙门时他就知道了,父亲从不是出卖故友的小人,反而是陈澍计划中的一环。

这个迟来的真相带来的震惊、喜悦与羞愧,几乎一整日占据了他的心神。

宋熙语气平和道:“是为夫有意瞒着你,不知者不罪,何来责罚。若你对我当年的行径毫无芥蒂,我反倒要怀疑你的品性。”

父子间沉积多年的隔阂,因误解而生的嫌隙,在寥寥数语间涣然冰释。

宋熙低眉道:“但为父确实利用了你阿姐,把她嫁进东宫,才能更紧密地与太子同盟,即便我出了事,你阿姐也有所倚仗。”

宋聿怀沉默地微微颔首,道:“京中剧变,想来圣人近日无暇为儿指婚,阿耶能否成全儿,允儿娶自己爱慕的女郎?”

宋熙看着他道:“你先说说,那女郎究竟是何方神圣?”

宋聿怀道:“正是荧荧。阿耶与陈伯父乃手足之谊,儿与荧荧二人亦是青梅竹马,既然陈伯父的罪名即将洗清,儿恳请阿耶,同意儿娶她为妻。”

他清迥恳切的眸光凝在宋熙身上,宋熙怔住了,垂下眼,一时无言。

他实实在在没想到儿子心心念念的人竟是季晚凝,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何时重逢相认的,他一心扑在翻案大计上,没顾上关心儿子。

若早知如此,他定会一口应下,再设法将宋聿怀调离长安,让他和季晚凝两个人远离风波,安稳度日。

总比嫁给贺兰珩让他放心得多。

可惜阴差阳错,一步迟,步步迟。

宋熙唇舌辗转,张了张嘴,复又闭上,半晌后才开口:“我已经认荧荧作义女了,今后你便是她的义兄。而且……谦晔的双亲也已应允了他和荧荧的亲事,只怕三书六礼都筹备得差不多了。”

他没敢告诉儿子,贺兰珩不仅请他认季晚凝作义女,还托他找了可靠的官媒人提亲,可谓思虑周全,步步为营。

事到如今,虽然反悔尚且来得及,但宋熙是个言出必践的人。

宋聿怀垂在袖中的双手握紧,喉头发涩,声线如紧绷的弓弦道:“这是何时的事?”

宋熙自觉愧对儿子,扶腰缓缓起身,走上前拍了拍他的手臂,半嗫半嚅道:“阿筠,算了,只当你们是有缘无分,不可强求,你且等圣人赐婚吧。”

“算了?”

宋聿怀猛地甩开父亲试图安抚的手,眼底翻涌着怨怼与懊悔的怒意。

他对父亲的感情在刹那间又打回原形。

宋熙看着儿子挺秀如松的身形一下子像枯了一般,六神无主地转身离开了书房,走进浓稠的夜色里。

他叹了口气,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坐回案前继续写奏状。

……

贺兰珩连续几日率领大理寺,指挥御史台和禁军全力搜捕晋王,将与他相关之人的所有宅邸都搜查了一遍,他甚至亲自去了郑彦元府上,然而一无所获。

几日后,突然有巡兵来报,在城外的渭河里发现了晋王的尸首。尸首很快就运到了大理寺,经仵作检验,是溺水而亡的。

尸首极度肿胀,身上穿着晋王宫变当日所穿的衣袍,然而他的脸却被秃鹫或是鹰隼啃食了,看不出原来的面貌。

贺兰珩把晋王的侍妾和仆从从牢里提了出来,让她们辨认身体特征,几人通过身上的伤疤和痣确定就是晋王本人。

大理寺的狱牒呈到了天子面前,他双目空洞,喟然长叹了一声,良久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在晋王死之前,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亲自砍了他的头,可当他得知儿子真的死了时,又难免心痛如绞。

几日内,参与了宫变的官兵悉数问斩,包括八公主的驸马。天子将九公主贬为庶人,给薛探花升了官职。

风波稍歇,朝堂的重心终于落到了陈澍案和谶书案上。

天子在弄清了来龙去脉之后勃然震怒,怒斥陈澍和宋熙两人简直将朝廷玩弄于股掌之间,乃是**裸的欺君之罪!

他当即下令,命大理寺将宋熙拘押候审,并逮捕那几个扮演傀儡的戏子,但因为他们演出时都带着面具,抓不到人。最后只得把戏场里所有人,乃至慈恩寺的和尚都关进了大理狱。

宋熙将写戏本的罪名揽下,林夙之躲过一劫。

而贺兰珩始终隐于幕后,在暗处与宋熙联络,天子丝毫没有怀疑他,谶书案只当是他的疏漏,念及他及时察觉并阻止了晋王谋逆,功过相抵。

正当朝廷大规模拘捕,风声鹤唳之时,民间舆情沸腾了。

京中各大书院、国子监的学生义愤填膺,纷纷罢课请愿,举子文士伏阙上书,以笔为刃,口诛笔伐当年阴谋构陷忠良的奸佞,恳请天子为陈澍平反昭雪。

奏抄雪片般飞到天子案头,天子一声令下,将闹事的书生文人全部缉捕下狱。

大理狱里人满为患,只好关进台狱。

不幸中的万幸,这两个地方都是贺兰珩和宋熙的人。

朝野对峙愈演愈烈,就在僵持不下之际,一纸来自陇右的奏状,被六百里加急送入了紫宸殿。

奏状是节度使靳长恺所上,他将当年被栽赃的蹊跷之处,以及陈澍作为削藩派却为了边疆安稳而维护自己的决心一一道来,极力劝谏天子勿相信吐蕃的挑拨离间。

靳长恺是武将,不善言辞,平日奏抄多由幕僚代笔,这回他却亲笔书写,文采虽粗拙,但字字句句发自肺腑,真诚恳切。

朝中不少原本观望或心存疑虑的大臣,被触动了,纷纷附议上书,直言极谏,为陈澍和宋熙说情。

天子却不为所动,反而怒火中烧,称边将勾结朝臣、意图胁迫君父,不但将求情奏疏一概驳斥,还下旨革了靳长恺的职,勒令他回京受审,为陈澍说情之人统统有同谋之嫌。

至此,朝里朝外人心惶惶,混乱不堪。

自闲书斋内。

季晚凝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无心打理书肆,只命堂倌们好生照看。

她日日托人打探朝堂消息,留心茶楼酒肆里的议论,长公主对内情知道的也不比她多,最好的便是去问主审案子的贺兰珩。

可这段时日他没有再出现,连北苍也不曾来找过她。

季晚凝知道,他不仅仅是因为忙于案子,他如今是一枚暗子,是翻案的关键,朝中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若此时与她联系被人察觉,她的身份暴露,难免会引火烧身,功亏一篑。

她什么也做不了,每一刻都漫长得熬人,一颗心像被无形的线紧紧栓吊着。

就在此时,不良人鱼墨悄悄递了信儿来,给了她一身狱吏的装束。翌日,季晚凝乔装成狱吏来到大理狱,断眉领她进去,引到宋熙的牢房。

这次被抓的人贺兰珩都特地嘱咐了断眉,尽量关照一下,宋熙被关在贵人的牢房里,条件不差,正坐在桌旁翻阅书卷。

季晚凝拎着食盒迈进牢房,轻轻唤了声:“义父。”

宋熙闻声抬头,眼中闪过讶异,他放下书卷道:“荧荧,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季晚凝将食盒放在桌上,道:“儿带了点吃的来,义父不必担心,大理寺上下都是贺兰珩的亲信。”

“我一切安好,多亏谦晔照拂有加。”他抬手示意她坐在对面。

季晚凝问:“贺兰珩有没有跟义父通风报信,如今案子进展如何了?”

“没有。”宋熙摇头,见她忧心忡忡的,话锋一转道,“荧荧啊,我在狱里的时候闲来琢磨,你儿时父母只给你起了乳名,等子睿得以昭雪之后,你该起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名了。”

季晚凝当然要说暂时不用,现在都不知道翻案能不能成功,这么急着取名做什么,她看着宋熙和蔼的眉眼,心里明白他是想安慰她。

她笑了笑道:“那便由义父来帮而起一个名字吧。”

虽然她已经习惯了用这个已逝表姐的名字,但确实应该起一个正式的大名,还能或多或少躲避天子的耳目。

“让我想想,”宋熙捋须沉思,“对了,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季晚凝摇了摇头,她离家时才七岁,只记得自己生辰是哪日,哪里还记得是几时出生的。

“没有八字也没关系,那便保留‘季晚凝’中间的晚字,叫陈晚亭吧,亭亭玉立的亭。”

季晚凝莞尔笑道:“晚亭,这个名字好听,与晚凝和荧荧同韵,叫着顺口。”

宋熙朗声笑了笑,随即嗓音低哑了许多:“这回就算义父能逃过一劫,也不知宰相之位能否保得住,义父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你余生平平安安的,看着你出嫁。婚姻大事不能耽搁,趁义父尚在,好给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季晚凝鼻尖一酸,心里突然有些难过,截断了他的话:“义父不许说不吉利的话,等你出来了儿再考虑婚事也不晚。”

宋熙沉吟片刻,试探道:“谦晔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已经退了卢家的婚事?”

季晚凝蓦地一怔,轻轻摇头,眸光移向窗外,小声嗫喏:“他告诉我做什么,那是他的私事,我也不想打听。”

宋熙无奈地摇了摇头,贺兰珩这小子,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说,休怪他没帮他了!

这时断眉在门口敲了几下木门,走进牢房,时辰到了,他领着季晚凝出了大理狱。

暮色即将降临,淡淡的天幕如一片琉璃。

走过亮灯起的官廨时,季晚凝窗里望了望,什么也看不见。

回到自闲书斋,她与林夙之在茶室里促膝长谈,把整件事复盘了一遍。

眼下局势不明,还有第三则谶言将在六月廿一上演,她没机会详问贺兰珩是如何计划的,只能等待。

书斋打烊了,她和林夙之回到后院。

季晚凝推开寝室房门,脚步倏地滞在门口。

烛影摇红,映着窗边一道熟悉的颀俊身影,倚在月牙杌上手捧茶瓯,俊美的侧颜被柔光镀亮,眉眼间的凌厉褪去几分,神情静淡,仿佛他本就该在此处。

季晚凝心跳忽地漏了一拍,气鼓鼓地走上前:“大理卿怎么又翻墙进我的宅子,当自己家一样?”

贺兰珩轻抬凤眸,女郎柳眉微拧,雪腮沁上了抹薄绯色,亮莹莹的眸中清光流转,虽然在生气,模样却有几分娇俏。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姿态从容地将茶瓯搁在三足几上,道:“是小阮开门让我进来的。”

季晚凝顿时语塞,小阮什么都好,就是对贺兰珩太言听计从了。

她心里确实很感激他为自己和父亲做的一切,步步周旋,冒风险费今心思。

但一码归一码,自从他让她出了贺兰府之后,总是这般熟稔自如、旁若无人地出入她的宅院,又算什么?难道真把她当成别宅妇了?

季晚凝眸光微黯,道:“你近日还是别来找我了,如今正是风口浪尖,免得惹祸上身。”

她顿了顿,将那句“以后也别来了”压在舌底,没有出口。

不用她说,他也应当知晓与她保持距离,不然也不会连退婚的事都不告诉她,而且以后就是他想来恐怕也没机会了。

季晚凝已经听闻天子要移都洛阳的事,而贺兰珩身为近臣,大抵会随驾前往,一俟天子走了,她也能彻底安心。

她转身走到门口,打开门送客,“时辰不早,贺兰大理请回吧。”

话音未落,一只手臂从身后伸来,将门框抵住,关严。

旋即,贺兰珩揽了她的腰,紧紧箍进怀中,低头埋首在她颈侧,高挺的鼻尖在柔滑如脂的肌肤上游移。

吻轻轻落下,化作细细密密地雨点逡巡而过,所到之处,惹得季晚凝微颤,引起一片战栗。

男人的薄唇沿着颈线蜿蜒而上,将她翻转过来,衔住她柔软的唇瓣,撬开齿关,勾着她的舌,长驱直入。

他的掌心托住她的后颈,五指插进乌黑顺滑的发丝间,季晚凝被迫仰起头来承受他的吻。

起初他尚带着几分克制与隐忍,到后来尽数宣泄,如同掠夺一般,疾风骤雨地纠缠厮磨,令怀中的女郎呼吸凌乱,鬓间的簪钗珠玉随之摇荡,发出叮铃碎响,混着彼此交织的喘息声。

良久后,贺兰珩缓缓放开她,用齿尖不轻不重吮咬她的耳垂,那股酥酥麻麻的感觉攫住了她,季晚凝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软在他怀里,指尖无力地抵着他的胸口。

他的唇沿着她的耳廓游移,放在腰上的掌心倏尔收紧。

“季晚凝,就算你不愿嫁我,我贺兰珩此生都不会娶旁人,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娶你。”

一道被烈火淬炼过的声音低沉入耳,灼烧过她的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