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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梦影

风波平息,萧书言将府里宾客逐一排查后,众人陆续散去,萧府偌大的庭院终于褪去了先前的紧张纷乱。

人散后,月悬檐角,风过回廊,一地清影无声。

府医前来诊脉,开了安神静养的方子,可萧夫人心中依旧惴惴难安,又寻来府中一位精通压胜旧术的老嬷嬷,专为章朝月安魂定惊,消解此番受惊的戾气。

一众侍女围在廊下,静静看着老嬷嬷施术。萂珠原是挨着阿珠立在人群里,抬眼间,恰见对面刘管事暗暗朝她递来眼色,她垂下头,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等一切收拾停当,已到亥时。萧夫人放心不下,要留两名侍女守在青竹小院贴身伺候。章朝月婉言推辞,只说一众下人劳碌整日,不必再熬夜奔波,待明日晨起再分派不迟。

萧夫人只得作罢,唤碧荷掌起一盏宫灯,亲自送章朝月回院安歇。

夜色沉幽,长巷寥落,灯火疏疏浅浅。章朝月搀着萧夫人,行至九曲桥上,遥遥走来一人,走近细看,正是侍女萂珠。她仓皇俯身见礼,待一行人走远,才直起身形,神色匆匆往太湖背面那座荒废多年的园子去了。

章朝月行了数步,似是想起什么,转头对萧夫人道:“说来偶然,前两日夜深之时,我曾在院中撞见刚刚那侍女,独自垂泪,好似受了委屈,上前问她缘由,她却闭口不言,只一味躬身推辞。”

萧夫人心中已然猜透七八分,轻轻长叹一声:“她是渭国女奴,身份卑微特殊,府中难免遭人欺压。我早已下令不许欺凌渭国人、可这些下人,阳奉阴违,背地里依旧肆意刁难。这不,这么晚了,她还没歇下,估计又被差遣着做什么去了。”

转瞬便到了青竹小院门前,萧夫人握着章朝月的手,再三致歉,章朝月言明自己委实无碍,不过是一场意外,劝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目送萧夫人远去,她回身入房,阿珠很快备好了热水,待沐浴更衣已毕,章朝月步出屏风,拢着半湿的长发坐于矮榻沿上,一下一下地擦拭起来。

未消半刻,房门被推开,一个身形清瘦高挑的少年走入,约莫十四五岁年纪。他歪头望向章朝月颈间,见并无大碍,悬着的心方才落下,黝黑的脸上泛起笑来:“月姐姐,你无事便好。”

章朝月抬眸望着他微笑:“此番脱险,多亏了你,杨钊弟弟。”

阿珠在旁沏好新茶,想起先前惊险一幕,依旧心有余悸,忍不住开口接话:“可不是嘛,我这会儿回想起来,依旧满心后怕。那刀就贴着小姐颈边掠过,分毫之差便要见血,当时我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若不是碰巧今日杨钊在此,后果不我都不敢想,您若真有个三长两短……”

她说着眼眶不觉又红了,小声嘟囔一句:“当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这般凶险祸事,竟也能叫您撞上。”背过身,皱了皱鼻头,从一旁的茶案上端过一碟精致的蟹粉酥,搁在黑漆小几上,抬眼望向杨钊,努努嘴:“喏,这蟹粉糕是小姐特意要做给你的。”

少年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他伸手拾起一块蟹粉酥送入口中,边嚼边道:“追我的那个银面人,你们是不晓得,轻功十分了得。我被他缠着在城中来回穿梭,绕了好几条街巷,险些便被他追上,累个半死,是该多补补。”

章朝月心底对那名银面侍卫印象极深,方才乱局之中,那人始终冲在最前,身形矫捷,反应机敏,果决凌厉,一看便是常年随侍朔王身侧、专为贴身护主的精锐护卫。

阿珠挽卷起袖子,正要端了水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有些担忧:“今夜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府里上下都人心惶惶的,刘管事还会去赴约吗?”

章朝月拈起一缕发尾,在人中处轻轻扫过,哼笑道:“他若不来,便容他多活几日。不过依我看,此人色胆包天,多半会去。”

她所料不错。

此刻夜色深沉,刘管事正在屋中打理,他擦净身子,又取来萂珠白日送来的酒水,连饮好几杯。

酒意上头,他唇角勾起一抹油腻腻阴恻侧的笑,暗自忖度这丫头识得时务,知晓得罪了自己日后在府中定然无立足之地,故而主动示好、送酒赔罪。

他忆起萂珠白日送酒来时,垂着眸子,面颊泛红,攥着衣角小声说这酒最是大补,约他二更天时,去往府中废园僻静处相会。说完了也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只慌慌张张地搁下酒壶便跑了。他低头嗅了嗅自己掌心,仿佛还残余着那会儿指尖蹭过她身上带起的香气,

刘管事哼着轻佻市井曲儿,先取来香膏细细抹在腋下,又对着铜镜驻足片刻,抬手捻抚修整唇下两抹胡须,整理齐整衣袍,揣着一肚子旖旎龌龊的心思,大摇大摆推门出门,径直往废园而去。

行至湖畔,夜色幽暗,水面黑沉沉的,岸边树影斜斜压下来,将小径遮得昏暗不明。他正低头快走着,背后忽然伸出一双手,猛地扣住他后领往上提,他整个人被凌空拽起,不等他挣扎,“扑通”一声闷响,两人一同没入黑暗的水面之下。

冰凉湖水瞬间灌满口鼻,他慌乱扑腾,拼命蹬水想往上浮,可那人箍着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将他死死按在水底。他惊惶蹬腿摆臂,疯狂扭动挣扎,嘴里冒出一串串水泡,被暗色的湖水逐一吞没。

不多时,水面只剩一圈圈涟漪散开,慢慢平静了下去……

*

因着今晚遇刺一事,萧书言怕李元影回宫路上再出岔子,劝他留宿萧府。李元影先前饮了不少酒,身子也有些乏了,便点了头。

他刚来朔地那会儿,常留宿萧府,府中东侧那座独院便是他的惯住之所。两个侍女提着灯笼走在最前头,跟着出宫伺候的贴身宫女赛红、与银面侍卫走在后面。

府中月季爬墙,芭蕉茂密,一行人穿过月门,步于花下,月光与灯影交替落在身上,人与影子都在花间无声地移动。

推门进去,月已先一步进了屋,软软地铺了一地,清凉凉的竹席,叠的四方的锦被,枕边搁着一方寝衣。窗台上一把白月季斜斜探着,花瓣蘸饱了晚风,香气薄薄地浮在半空。

沐浴毕,踅出屏风,倒了杯茶一饮而尽,他拖着步子进了卧房,褪去锦袍,侧身卧于榻上。赛红轻手轻脚进来,将两边床幔放下,吹了床头烛灯,便退出去带上了门,屋里便彻底静了。

李元影阖眸安卧,转瞬便沉入无边睡梦中。

一梦到长安。

长乐宫殿宇巍峨,朱梁画栋,殿中檀香袅袅萦萦,似雾似烟,静谧肃穆。

王太后久病缠身,常年倦怠卧榻、神色枯槁,唯独这一日气色好转,安然端坐于凤椅之上,慈和眉目,饱含温软。

殿中依次立着几位夫人和王子——甄王后领着李元衡,丁夫人领着李元璟,赵夫人领着李元瑞,他的母妃则牵着小小的他,站在最末。

就在这时,殿门无声地打开了。一束光从门外淌进来,跟着走进来一个女子。那女子极美,冰肌玉骨、盈盈若仙,连他的母妃在她面前都失了颜色。可她的眼底,却和母妃一样,藏着一抹淡淡的愁绪。

她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女孩,那女孩穿着一袭月白短袄,白里透红的小脸藏在领口蓬松的狐狸毛里。她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睫毛浓密卷翘,尖尖的下巴翘起,看人时神色倨傲,比自己见过的王宫中任何一个女孩都要漂亮。

王太后望见来人,眼底漾起泪花与暖意,颤声唤那女子:“拂霜。”

那女子快步上前,俯身伸臂,紧紧将久病的王太后拥入怀中。王太后仿佛一下吃了灵丹妙药,病容褪去了大半,整个人都有了光彩。

温存片刻,拂霜松开王太后怀抱,王太后低头看向那个小女孩,眉眼俱是怜爱,笑着将她揽入怀中,亲了亲她粉嫩的小脸,轻抚着女孩的发顶,柔声温语:“去,同你的几位表兄打个招呼。”

小女孩从王太后膝上滑下来,乖乖地走到李元衡面前,仰头唤了一声“表兄”,同时伸出白嫩的小手,与他相握。接着是李元璟,再是李元瑞,不慌不忙的,每一声都叫得清清脆脆,每一个都认认真真握了手。

最后轮到他,他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悄悄把那只手在衣袖里来回擦了擦。终于,她走到他跟前了。他屏住呼吸,伸出手去,可她却只看了眼他手腕,抿着小嘴,犹豫了一会儿,飞快地伸出手,还没碰到他的指尖,便又缩了回去,连那声“表兄”也未唤。

她转身走回那唤拂霜的女子身边,像只高傲的小狐狸,再也不曾回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