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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相讥

李元影再睁开眼,窗外天已然大亮。

他抬起右手,摩挲了下左手腕,梦里那落空的怅然迟迟未散。

赛红听到动静,轻轻撩开烟罗帐。

见李元影仰面阖目,锦被被曲起的膝头顶起一道斜峰,一截手臂搭在额前,筋脉隐约浮出皮肉,晨光顺着他微绷的腕骨向下淌去,滑过半敞的雪白中衣,没入起伏分明的胸膛。

她视线下意识别开,悬着鎏金帐钩的手指也顿了一顿:“王上要再躺会儿?”

“不了。”李元影屈身坐起,腰背绷出流畅的弧度,白玉似的面庞转瞬已神色清明。

赛红服侍他净面更衣,束好腰间玉带,拢了拢衣领,躬身撩帘,他抬步出了院子。

已入了九月,夏日尾声,夏蝉拖着长长的尾音,一声一声的,像在日光里挣扎着不愿断气。晨起忙碌的下人见他过来,纷纷垂首避让。他目不斜视地走着,衣摆拂过阶前新落的月季,脚步不疾不徐。

绕过回廊,远远便听见水声潺潺,再绕过一丛绿植,便见前厅月门外,古枫横斜临水,太湖石环围清池,池中锦鲤聚拢过来,红白相间,搅得水面碎光晃动。

他将眼一望,见池边立着主仆二人,那身姿高挑的女子,不时的伸过手从侍女摊开的掌心里捏一撮鱼食,投入湖中。

又听着她对着池面,娇俏嗔道:“哎呀,你笨死了,怎么每次都抢不到,我再喂最后一次,你可看清楚喽!”

她说罢微微俯身,指尖捏着鱼食,刻意对准池中某条鲤鱼,稳稳投下,目光紧紧追着落于水面的鱼食。

片刻后,她将身子直起,歪头看向身侧侍女,眉眼带着几分疑惑:“那条白鲤鱼吃上了没?我怎么觉得还是没吃上?”

李元影这才彻底看清她的样貌,正是章朝月。

他心底感慨,人果然要得起个好名字,他能记住她的名字,全拜她名字起得好,不然即便她昨日被那刺客一刀毙命,他没准儿也记不住她叫什么。

又见那侍女摇头,无奈回道:“这满池鱼儿争相簇拥,密密麻麻的,奴婢哪里瞧得清楚。”

章朝月便洋洋一笑,抬手拍净掌心余屑,随性叉着腰,抬头舒展了几下脖颈,感慨道:“这鱼儿也跟人一样,不努力争抢,便只有饿死的份喽!”

一语落罢,她捉起裙摆,转身往月门去。

跨过月门的那一瞬,她腰背自然而然地挺直了,方才那副随性懒散的模样像被门槛滤去了一般,莲步轻移,端的是落落大方的闺秀风仪。

李元影眯起细薄凤眼,轻笑一声,此女,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心里越发笃定,她昨日被挟持时那份害怕,多半是装的。萧书言多次提及要用章崇云,只怕这俩兄妹别有用心。

他抬步便要跨入月门,恰在此时,一道慌乱的呼喊划破庭院宁静,“不好了!出事了!刘管事淹死在月湖里了!”

一男仆神色惶恐,狂奔而来,呼声嘹亮,瞬间传遍整座前厅院落。前厅之内,萧夫人、甄萍儿、萧书言与章朝月闻声纷纷踏出。

萧书言目光第一时间与李元影对视,两人心底已然生出同样的揣测——昨夜萧府突发刺杀风波,今早便发现府中管事溺亡于湖中,这两者之间是否关联?

待二人跟随众人赶到月湖时,萧然已命仆从将尸体打捞上岸,**地摊在岸边青石板上。萧书言上前蹲下,细细查验尸身细节,探查死因端倪。

刘管事的脸泡得青紫肿胀,眼半睁着,嘴角挂着一绺水草,模样甚是骇人。萧夫人与甄萍儿不觉都往后缩了半步,唯章朝月面色如常,平静地望着那具尸身。

李元影不知何时已踱至章朝月身侧,手中擎着一片阔大的荷叶,正歪着挡在额前,遮着初升的日头,日光透过叶脉在他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绿影。

他歪下眼笑睨她,眉梢眼角带着些玩味:“章小姐这会儿倒好胆量,孤昨日见你被挟持,都吓吐了,还以为你胆小如鼠呢。”

章朝月万没想到朔王会来同自己说这话,微怔一瞬,很快也转了笑脸:“王上说笑了,昨日我并非被吓吐的,那刺客身上羊膻味太重,民女自幼闻不得这个,一时没忍住罢了。”

这下轮到李元影怔忡了,他怀疑过她是真给吓吐了,也怀疑过她是装吐了,怎么也想不到竟是这么个缘由,一时间觉得又可笑,又生出几分别扭的不适——自己疑心她城府作假,倒显得自己狭隘多疑,落了个十足的小人之心。

他反剪着一只手,另一只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如此说来,章小姐当真是胆识过人,生死关头,不慌不乱,不喊不叫,倒称得上女中豪杰。”

“王上谬赞,民女实在担不起。”章朝月眉眼微垂,抖抖浓密的睫,鼻尖轻轻翕动,话音软软的,竟隐隐裹着些哭腔,“您是不晓得,民女当时心里怕得要命,事后当着众人面都哭了呢,昨夜睡梦里,还梦见那把刀子架在脖子上,那股子寒意,到这会儿还萦绕在心呢!”

她拿出帕子点了点眼底,半撩眼皮,窥了李元影一眼,浅褐色的眸子眨巴两下,接着道:“只是昨日那般情形,我不过是萧府一个暂住的过客,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喊了也无用,反倒容易激怒刺客,若他一怒之下,手稍稍一重,我这条命便白白搭进去了,万般无奈,只能咬牙强撑,故作镇定罢了。”

说着又倾身凑近他,抬手虚虚遮着半边脸颊,小声坦白:“说出来不怕王上笑话,那会儿我差点儿没吓尿裤子。”

李元影静静瞧着她这番矫揉造作的表演,只觉此人无法无天,全然不把他这位君王放在眼里。

他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暗暗沉沉的,瞧不出什么情绪来,可嘴角偏偏勾了个弧,将笑不笑的:“倒是孤的不是,昨日未能及时护得章小姐周全,让你身陷险境,今日又贸然提起旧事,戳了你的伤心处。”

章朝月连忙垂首躬身,语态恭谨又恳切:“民女绝无此意,天下无不是君父,王上何来过错。”

“哼!”李元影瞟她一眼,将手中荷叶往她怀里一扔,“章小姐眼里可曾有过孤这个君父?”

言讫,甩甩袖子,扭头离开了。

一旁的阿珠满脸担忧地凑近章朝月:“小姐,咱们是不是把王上给得罪了?”

章朝月拿起那面荷叶挡在自己额前,不以为然:“无妨,他若连这点容人的胸襟都没有,也不值得阿兄出仕辅佐。”

“哎哟喂,这鬼天气,眼看都入秋了,还热死个人!”萧夫人摇着柄宫扇走了过来,一把挽住章朝月的胳膊,好奇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凑近了笑道:“月儿,你可真厉害!快同我讲讲,你方才到底说了什么,竟把他给气走了?我这还是头一回见他被人堵得甩袖子走人。”

她说着,扇子掩了掩嘴角,眼里的幸灾乐祸都快溢出来了。

章朝月睁着一双无辜的杏眸:“不曾说啥呀,王上只是问我昨日是不是吓着了,我说是。”

萧夫人一听这话,立马就焉了,面露愧色,满心自责,也没心思再理会李元影气什么了。

这边萧书言对着刘管事的尸身查验了一番,并未发现什么明显异处。他直起身,环顾四周,不见李元影的身影。

萧夫人一瞥儿子,勾唇讥讽:“别找了,咱们府上死了个下人,你还指望他来替你做主不成?他怕不是着急回去见他那一宫的莺莺燕燕呢。”

萧书言知道母亲因妹妹的事,心里一直压着对李元影的怨气,也不接话,只站起来宣布:“看着像是失足落水,身上没见外伤,也没有旁的痕迹。”

一旁的甄萍儿摇着扇子,蹙着柳眉开口:“这废园早已荒芜许久,平日里少有人来,刘管事好端端的,跑到这里做什么?况且他自打开府便入府当差,在萧府待了多年,这府里每一处他都熟稔,怎会平白无故失足跌落湖中?这事未免太过蹊跷。”

萧书言垂眸看着岸边湿痕,补充一句:“我方才查验时,闻得他周身带着酒气,出事前应当是饮过酒。”

众人恍然,喝醉了酒,一脚踩空跌进湖里淹死的,这高门大院里,年年都有几个这样糊涂丧命的,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萧夫人唏嘘,这刘管事虽品行不端,可差事上头倒也没偷奸耍滑,于是叫来萧管家吩咐:“既是自己醉酒不慎,怨不得旁人,吩咐账上支一笔丧葬银子,再另送些体恤钱给他家里,也算全了他在府里这些年当差的体面。”

“婆母,不可。”甄萍儿面露忧色,看向萧夫人:“刘管事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家中老小全指着他一人的月钱过活。如今人在咱们府里没了,只恐他家中眷属闹事。依儿媳愚见,还是趁早报官,请官府来人查验定论,也好堵住他家人之口,免得被刘家缠上,生出更多是非。”

萧夫人觉得在理,正要点头应下,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转头看向正在侍女端着的铜盆里洗手的萧书言:“对了,你方才查验尸身时,刘管事大概是什么时辰咽气的?”

萧书言一面拿皂角搓着手,一面应道:“看尸身僵硬程度和浸水的时长,应当是昨夜二更多的事。”

“二更……”萧夫人当即回身对碧荷吩咐:“去,把萂珠叫来。”

甄萍儿指尖轻捻玉柄,不解道:“这会儿忽然找萂珠作甚?”

“昨日夜里我送月儿回院,行至九曲桥时,恰巧撞见萂珠向废园方向去,那会儿时辰,刚好快二更。”

这话一出,章朝月与萧书言面面相觑,府中侍女夜里偶有走动值守实属寻常,二更天的时辰并不算太晚,实在算不得蹊跷。

萧夫人叹声道:“昨晚月儿也同我提过,深夜撞见萂珠独自垂泪、满心委屈。实不相瞒,这刘管事素来品行不端,屡次借机刁难、轻薄萂珠,此事萧管家撞见数次,早已禀报于我。我早前便狠狠训斥、警告过刘管事,本以为他能收敛安分。可人**上头,哪里还顾得上规矩惩戒、是非分寸。”

萧书言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慢慢擦干,听着母亲絮絮叨叨说这些府里的琐碎事,他终日埋首朝堂事务,府中这些下人之间的琐事,向来不过耳不过心。只要与昨夜行刺一事无关,一个管事的死活,他不见得放在眼里。

他甩了甩手,语气淡淡:“先将那萂珠传来问一问,兴许能问出些端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