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这么许久,贺環头一回喊出楚妄的名字。
因为就在那一刻,他的眼前忽然清晰了,他看见刚杀了人也救了人的楚妄轮廓分明了,棱角也更凌厉了。
贺環庆幸自己的声音还是那个轻弱如蚊蝇的声音,这样,楚妄才听不见他的迟疑他的胆怯还有他的慌乱不已。
楚妄笑了,觉得小恶灵今日很乖。
素日朝夕相处,楚妄并没为宝剑喊出他的名字而讶异,但这么被唤着,心也确实莫名其妙地乱了一点。
有脚步声疾如乱雨,顷刻间来到身边。
宝剑当即提醒,“有人,危险。”
楚妄抽身离地,半空挥剑挡着,只是手握剑鞘并不拔剑,也并没有拔剑的打算。
心知肚明宝剑晕血,楚妄觉得自己还应付得来。
远处的斜坡上也有羽箭飞来,楚妄躲闪格挡着,也还是不拔剑。
楚妄被四五人包围,尽是黑衣劲装,有的手里拿着绣春刀,有的没有。
他们的刀上血迹未干。
“放肆。”楚妄暴喝一声,看来他在不知不觉间也成为了黑衣人的猎物。
对面的人黑布遮面,不屑的冷哼从黑布后溢出,“今日就是阁下的死期。”
宝剑嗡鸣,贺環有些心焦,他看得清来人身上的杀意,心知若不用剑楚妄难以以少胜多。
想要主动出鞘,刚冒出个头,就被楚妄兜头按回。
宝剑:“……”
顷刻间,有刀横来,楚妄躲开了命门,却躲不开挨上这一刀。
宝剑马上要惊呼出声,却听见一声哀嚎,这挥刀的人已经惨叫倒地。
同样蒙着面,但身形那般熟悉,他曾经的对手,楚妄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戚浮生。”
话语一落,黑衣人的动作硬生生顿住,方才掩在坡后放箭的人站起身扯下遮面,一边拍手一边走下来,“捉到一名叛将已经是大功一件,没想到指挥使大人又给小的送功劳来了。”
楚妄与戚浮生一起看过去,来人正是丛光。
丛光挥了挥手,身后登时涌出来清一色身着黑衣的锦衣卫,他喜形于色,“若陛下知道指挥使和平虏将军双双背叛了他,不知道该有多伤心。”
原来所谓的围猎不过是皇帝的借口,以围猎之名,行清除异己之实,到现在楚妄如何还能看不出来?
戚浮生看着曾经的手下和弟兄,如今躲在黑布遮面后,尽皆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回头,看到身侧的楚妄警惕地帮他盯着身后,忽然觉得窝心。
没想到要和这小子并肩作战。
楚妄回头与戚浮生对视一眼,竟然默契地互相点了点头。
还没做好决断,宝剑竟已自动出鞘。
一道轻细而坚决的声音传至楚妄耳边,“今日允许你杀个痛快。”
楚妄唇角勾起,指尖摩挲着剑柄,在心里默念了声“多谢。”
·
萧齐轩刚刚挥剑斩杀了一名史官。
这史官不是五皇子党,也不是任何敌对派系的人,但一想到此人竟在史书上写他皇位“得来侥幸”,就实在恨得牙痒痒。
“丢远点喂狗。”
快要入夜了,萧齐轩打算引马归返,好戏可才刚开始呢,他不急于这一时。
“对了,丛光还没回来?”对身边的袁不换道。
“回陛下,尚未。”
“先回去。”
萧齐轩刚落脚,连口茶都还没来得及喝,忽听见去端茶回来的袁不换“哎哟”了一声。
原来是楚妄一身狼狈地牵着马回来了,他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双目空洞茫然,直到见到了袁公公,才像失途人找到了方向,算是恢复了点活人气。
被引着见了皇帝,楚妄惶然跪地,竟有些抽噎,“陛下,臣差点回不来了。”
萧齐轩挑了下眉,他只让人跟着楚妄,也没让人杀他,再说常人也杀不了这平虏将军,发生了什么事?
“楚卿慢慢说。”
楚妄这才说道,他在外围猎到了些小兽,心里高兴,于是往深林里去想猎点大的,却在林子里头迷了路,一路上还时不时有鬼哭声,让他更加找不到方向了。
结果猎物没猎到,还差点被吓死。
到天黑才好不容易摸了出来。
萧齐轩看着楚妄头发间的草叶和空空的箭篓就有点想笑,鬼打墙而已,就把堂堂平虏将军吓破了胆。
难怪跟着的人没有回来禀报,看来是被楚妄误打误撞地甩开了,跟个人都跟不住,等回来直接杀掉算了。
袁不换看陛下马上就要笑出声,小声道,“陛下,奴才听说从边塞回来的,脑子没有几个正常的,怕鬼也正常。”
萧齐轩无声一嗤,好歹还是楚杨威的儿子,就这点出息。
摆摆手,今日就先放过楚妄,让他回去休息。
“多谢陛下。”
风灯轻晃,只能打出脚底下一圈光晕,抬头还是一片黑。
楚妄出了门,站在阴影里,无意般抬手把头上的草叶拔掉,这才牵起马往外走。
猎场内皇帝的居所是座小行宫,其他人便各自分了帐子休息,楚妄在平坦的路上走着,他是以侍卫的身份伴驾左右,要休息也是去侍卫营。
不过,楚妄走的是另个方向。
路上迎面有人走来,原来是庆王。
萧意晟扬声打招呼,“是楚将军啊,一起夜猎吗?”
楚妄婉言谢绝一番后,便牵马离开了。
庆王负着手看着那高挑的背影,良驹宝剑,他不信此人平庸。
回身问跟着的幕僚,“今日救下来多少?”
何千帆高兴道,“回殿下,整整十人。”
庆王点点头,“有没有跟他们说要记得本王的大恩大德?”
“自然是有的,这些人原本是安王的死忠,如今都愿意投到殿下门下。”似乎今日之后,何千帆将从庆王的唯一幕僚,一下子跃升为群僚之首,心中觉得来日可期。
两人声音原本不大,庆王把声音又压低了些,“在皇兄面前,千万别露馅。”
何千帆提灯照明,庆王在前头走,心中拨算着局面。
就因为是先皇唯一的嫡子,朝中人大多都是萧并羽的拥趸,可就算如此,二皇兄都能上位称帝,那他凭什么不能争一争呢?
今日二皇兄要杀,他便救,救下来就成为自己的势力,早晚会有派上用处那天。
·
楚妄牵着踏雪来到白日里那条溪边,用枯枝生了堆火。
他与戚浮生擒贼先擒王,联手杀死丛光,剩下的锦衣卫就好对付了,毕竟他有宝剑在手,神魔挡路都杀得。
楚妄没想到的是,戚浮生竟放下了绣春刀,让残余的锦衣卫把他的退腿打断。
戚浮生咬着牙冒着冷汗命令他们立刻撤退,说剩下的事他来处理,定能给弟兄们找到活路,这些锦衣卫痛哭流涕真心悔过,心甘情愿生死追随指挥使。
此后是福是祸虽然难料,可好像各人都在用各人的方法争着后路。
楚妄此时没在想自己的后路,他脑子里装的只有一件事——洗剑。
洗剑若不虔诚,宝剑醒来恐怕又要与他叽叽喳喳。
踏雪马静静在一旁陪着,篝火簌簌燃烧,此夜寂静。
这水不似清水河那般清,可楚妄洗得很是细致。
尤其是血槽那里,不仅让水流反复冲刷,楚妄还不时把剑举在鼻尖嗅着,不想留下一丝血腥味。
宝剑晕血,是因为剑里的恶灵晕血。
而恶灵或许本不是恶灵,而是一个活脱脱的,食五谷知喜怒的人。
每一场病都不是没有根由的,晕血之人想必不都是天生就这样,就像当年的贺環……
当年不提也罢。
剑洗干净了。
楚妄身边没有细布,就撕下一块里衣的内衬,把宝剑一寸一寸擦干。
末了,还用指腹沾点着剑刃、剑脊,最后停在剑尖,确定没有水渍的残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
“够了。”一道嗡嘤传来。
楚妄触电般弹开指尖。
贺環是被一阵酥麻唤醒的,他低头看了看身上,只有薄薄的一层中衣。
虽然随着念力的增强,他的脸也凝实了,五感也都恢复了,可以看见外物和自身,可他的身旁没有镜子,不然亦能看见自己赧然的脸。
而一件月白色的外袍正躺不远处,不由他作主穿上。
作为剑灵,他忽然觉得身不由己。
认出了楚妄,他已不能装作自己只是个剑灵。
真心觉得,倒不如认不出来的好。
他出声制止了楚妄的动作,倒也无心寒暄叙旧,任沉默蔓延着。
楚妄的呼吸离得很近,比细布还温和细腻,落在剑柄上,贺環觉得颈间痒。
一瞥那细布,脸更红了。
踏雪马嘶鸣一声,把各自的沉默撕开了道口子。
楚妄于是道,“醒了?”
宝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