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妄来牵马,没注意到剑自己往后滑了滑。
这次是楚妄先开的口,“你喜欢踏雪?”
宝剑嗡鸣两声,没有否认。
贺環已经能确定这就是他的踏雪,却不料是这样的相逢。
假装不知,“是匹好马,只可惜跟错了人。”
楚妄:“怎么说?”
宝剑一嗤:“千里良驹,待在这么个鬼地方。”
楚妄听出来宝剑说的是上京,踏雪也确实称得上是千里良驹。
只不过有一点宝剑说错了。
“这不是我的马。”楚妄牵马的手一顿。
“那是谁的?”宝剑声音一紧,忽怪自己胡言乱语自找麻烦。
“一位故人的。”
可谁还会记得,曾经,白马踏雪差点就成了楚妄的。
那时候镇北大将军楚扬威刚率兵平定了一场北蛮兵引发的动乱,边镇的马贩子着急离开,扔下了两匹小马没有带走,就是后来的踏雪和追风。
别看现在追风这般健壮大块头,黑俊黑俊的,那时候还只是个干扁黑瘦的小马驹,站在踏雪边上,身形外貌都还真是差远了。
楚扬威把两只小马牵到两位少年面前,让他们挑选。
楚妄刚与贺環比武,被暴打过一通,闻言飞奔而来,牵上小白马的缰绳就不打算放手了,想着总不能什么地方都让贺環压一头,坐骑他就要挑最好的。
而贺環收回本来已经迈出一步的脚,迟疑了片刻,还是走向黑瘦小马。
“楚伯伯,我就要这匹吧。”
楚扬威看着楚妄嘴角挂彩但得意的脸,又看了看白衣少年,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心里想着“混小子他配吗?”
正要做主替贺郎分说一番,却听“哎哟”一声,楚妄已被甩开,臀部着地。而小白马扬着头颅迈开步子,已径自到了贺環面前。
楚妄最终一败涂地。
“故人在哪儿?”
宝剑的声音唤回楚妄,却让他迷惘住了。
故人是倒在大战后的战场边缘被风沙埋住了,还是被安葬在一个山清水秀不受打扰的地方了?
对了,故人是谁?
“故人不在哪。”低沉的声音淡淡道,温哑似浸过梅子的酒,裹着咸涩的辣。
楚妄想宝剑或许连“故人”这两个字的意思都不知,也就没必要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只独自将这两个字在心里翻覆成了两点疤,抑或是两点引信上的火星子,在那里默默烧着。
他却不知宝剑此刻的沉默其实是因为太懂了。
贺環闭上本就看不清的眼,无声地轻喟一口气,不再追问,也不敢追问。
只是旺盛的心火忽然灼烧起贺環,强涌的念力让他的灵体愈发凝实,眼前的白茫茫也渐渐变得稀薄,更能看清前方的淡影。
那是修直的脖颈和宽阔的肩,背影比之他死的时候,更孤拔了些。
两厢间因为各自的原因沉默,彼此安静地行进着。
忽传来声音,“楚将军,你来了。”
原来楚妄已经牵马来到后山的古观,古观在半山腰,当年也是香火鼎盛,如今不过是座颓颓老矣无人问津的旧所。
向下望去,坐落在山脚的是宽敞开阔的场院,地砖残败,碎砖与杂草胡乱铺开,在白日里也显得晦暗寂寥,从地下的渗出森森冷气,让即使在半山腰的人也能感知一二。
神鬼都不愿意踏足的地方,难得有人来,也是为着隐秘的事。
郝升平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动作却不按捺,立时往前靠了两步,“楚将军想好要为安王效力了?”
楚妄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若我不愿呢?”
“这事可由不得你,”郝太傅脸上的笑没了,转而有些阴翳,脸色和地上的砖差不多了,“你可知,楚大将军的死是二皇子背后使人做的。”
楚妄等了等,并没有后话。
就这些?如此模棱两可的消息,就来吊着他替人卖命,算盘打得太响了些。
楚妄忽然道,“郝太傅,我只记得,当年可是你怂恿皇帝出兵北狄。”
郝太傅一愣,脸上的神情裂开,如掉了层墙灰,嘴角抽了抽一时讷在那儿了。
楚妄嗤笑一声,“合作的前提是彼此交换,太傅需要我,也要拿出诚意来才是。”
“本王答应你。”
一道温吞声音从旁飞来,楚妄一看,那不正是安王殿下。
楚妄挑了下眉,目光在另外两人间转了转,目光露出疑惑。
“不必担心,”安王一边说一边拉住太傅的袖子,“楚将军想要的,我会尽我所能,你只要在必要的时候出手就好。”
郝太傅挣了半天,最后从鼻尖发出一声冷哼,没办法,这位是外甥还是主子,说暴露早都暴露了,随他去吧。
楚妄点点头,他扯了扯马绳,调转马头,把宝剑握在手中,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危险。
“救命……”
“什……什么声音?”安王平日里也是弱不禁风的身子,被这么一吓,激灵了起来。
郝太傅忙挡在他身前。
楚妄持剑在手,只是握着剑鞘做出防备姿势,他拉着那两个位高权重但此时呆若木鸡的人隐在墙角,踏雪则自己隐在墙后。
场院内,两名落单文臣正被蒙面黑袍人刺于后心,只来得及呼一声“救命”,就呜呼哀哉了。
尸体则被拖走,在石砖地上洇出深色等人宽的墨红。
安王声音颤颤,带着哭腔,“有……有刺客,快去救人。”
好在左右都是理智的人,太傅与楚妄抬手把人拦了。
不等楚妄说出猜测,郝升平沉声道,“殿下,要变天了。”
“天要下雨如何拦住?”
天要夺的命,他们就算不忍也要放手,这样,大祸还能晚来几天。
他们也能有时间反击。
·
箭头深深嵌入靶心,发出“铮”的一声。
萧齐轩带上面具,翻身上马,带上三五侍卫纵马扬长而去。
丛光眼中闪出暗芒,带上几名亲信,擦亮了绣春刀,也遮上面。
虽然这面是不必遮的,见了绣春刀,谁还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今日见了绣春刀的人都不能活。
暂代指挥使之职的丛光心中暗自庆幸,幸好长官出事,让他白捡这么大个功劳。
皇帝与副指挥使兵分两路,而外层的守卫军则牢牢圈住猎场边缘,好不让“猎物”漏网,好让主子们能够玩得尽兴。
楚妄把踏雪留在一个相对隐蔽而安全的地方,也方便踏雪找他,马儿通人性,他不必将马拴住。
他带着宝剑,背着弓箭走下后山。
山路的碎石间偶有殷红血迹,却不见尸首,小兽被猎不该是这样的阵仗。
继续往下走,林间昔日堆积的枯叶间传来窸窣响声,偶有几声呜咽,楚妄往声音的方向走去,只看见两只豺狗跑远的影子。
低下头,渗出血迹的枯叶上只留下被舔舐的痕迹,豺狗大概也觉得舔血甚没意思,跑就跑了,只是不甘被打扰般回头向楚妄吠着,被他一箭穿喉。
到处都有死亡的痕迹,却到处看不见死亡。
有人毁尸,却不屑于灭迹。
楚妄想起场院上所见的光景,暗道不好。
他意识到一场隐秘的大杀戮正在悄无声息进行着。
楚妄反手拔剑,正要向着人多的地方去,想着能救些是些。。
一声震耳欲聋的“呕——”从他手上的方向传来。
与此同时,剑穗上的白玉扣落在他的手腕上,敲得他关节一麻,只是仍强忍着没有松开手。
对了,他这把宝剑是一把晕血的剑。
贺環强忍住呕吐的感觉,还没等说什么,又被送回鞘中。
这里实在太肮脏了,贺環想,到处都是人血的气味,人血的味道比山鸡和野猪的味道可要腥涩多了。
“这里是什么修罗场吗?”宝剑的声音恹恹的。
他看不到楚妄正凛起眉目四处睃着查视暗处,原来七公主要提醒的,是这种事。
贺環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一股源于宝剑本能的对杀意的敏锐正使他寒毛倒竖,他察觉到不远处正在进行一场厮杀。
正犹豫要不要帮忙的时候,忽然一阵颠簸,他被挂在了楚妄腰间。
有宝剑却藏锋不用,楚妄一个筋斗上树,隐在枝叶间,拉满弓,把扬起绣春刀的那人颈部刺穿,救下来刀下之人。
此人他认得,正是对踏雪颇感兴趣的秦将军,对方起身警觉地把目光在四周扫了扫,最后遥遥对着楚妄站着的那棵树拱了拱手,才踉跄着离开。
锦衣卫若动起杀心,就算是高明的武将也要受些伤的。
楚妄暗中箭指秦将军身后,确定他附近没有危险,才收了箭跳下树。
他能确定方才杀手用的刀是绣春刀,那是锦衣卫内精英才配得起的刀,阳光下他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这件事,戚浮生原本就知道吗?
“不要多管闲事。”
在楚妄接又救下一位翰林、一位御医和两位御史,用光箭篓中的箭之后,宝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怎么这么久,楚妄还是这么冲动?
楚妄身子一顿,低凝了宝剑一眼,终于觉出这语气间的熟悉。
宝剑忽然噤声,被那道目光直直刮过,剑脊异样地惊麻,仿佛被看穿了一般。
可其实并非如此。
楚妄明知这是剑里的恶灵在说话。
可就算隔着十万八千里的遥,生离死别的远,只这一寸一缕的熟悉,他也不愿放过。
不曾时时刻刻念想,可也无时无刻没忘。
尘封泥塑的回忆蓦然裂了道口子,小军师老成的话又响在耳边——“少将军,不要冲动行事。”
楚妄声音低沉,像坠在雾里的石锁,快要生青苔了,还是活着的,只是分外沧桑了。
“你,再说一次。”
宝剑愣住,“什……什么?”
而楚妄忽然把剑举在耳边,宝剑看不见他眼中藤蔓般延展的血丝,拼命要把回忆缠绞。
“再说一次。”
“好、好……”
贺環不知缘故,只凭本能答应着。
一股炽热正钻心而来,化作念力滚滚灼灼翻搅他的脑海,所有行为也只有靠本能支配。
他分不清是作为剑的本能,还是作为贺環的本能。
“楚妄,莫要胡作非为了。”贺環说着。
既然无亲无友,有些头,宁愿他不要出,有些正义,也宁愿不要他伸张。
只平凡普通地活下去,不好么?
楚妄:谁还没点心魔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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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