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夜里,郝太傅一个人从萧并羽的营帐归来,第不知多少次苦口婆心劝对方早日下定决心。
掀开帐帘的前一刻,身后传来声音,刻意压低但难掩激动和颤抖,是种绝处逢生的悲喜交加。
“太傅大人救命!”
来人是名不算眼熟的文官,郝升平借着帐前灯光看着,给帐前守着的自己人一个眼色,方把人让进帐内。
这人将一枚沾了血和土的玉佩颤颤巍巍呈上前来,正是那位已故史官的随身之物。
他是上届状元,也是翰林院的学士,年纪尚轻前途正好,刚死了位同僚深有唇亡齿寒之感。
他刚好从生死边缘逃开,好不容易想到还可以抱太傅的大腿,来到太傅帐中一感到安全,便极尽可怜地痛哭。
郝升平没想到,他们还没出手,就有人主动找来了。
正要出声好生安慰一番,不知何时这不算宽敞的帐子里陆陆续续涌进来更多人。
有的浑身泥泞,有人半身血污,有的缺了袖子,有的散着头发。
这些人要么是曾出言反对萧齐轩的,要么是未曾公然支持他的。
白天黑衣杀手肆虐杀人,郝升平本以为这是一场极其彻底的肃清,他与五皇子必然要狠狠伤筋动骨。
可怎么感觉其实也剩下了不少人?
有人在哭诉,有人在哀求,遭此无妄之灾,这些自诩文人的官员哪还有什么风骨,保命要紧。
渐渐开始有了不太一样的声音。
有人说:“既然陛下无道,不如就让安王殿下……”
话被打断,“什么安王,明明是五皇子!“安王”是二皇子封的,这窃位的贼人!”
“哎,慎言慎言啊……”
如此你一言我一语,众人好像无限接近了一个相同的结论——既然皇帝不让他们活,那就推翻他!
胡子微微抖了抖,郝太傅压住嘴边的笑,沉声道,“诸位先回去好生休息,明日老夫就去找殿下商议。”
·
次日朝臣起早请安。
一片鸦雀无声,心猿意马。
萧齐轩扫了眼人群,目光僵硬了一瞬,脸上的不悦显而易见浮了上来,因为名单上的人仍有大半活了下来。
仅在他下首的萧意晟略微慌张了一瞬,随即无奈地摊开双手,表示这局面在他的意料之外。
“丛光人呢?”萧齐轩问向袁不换,这一大早怎么没看见锦衣卫的人。
袁不换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去问。
自然无心再去谈围猎的事,草草给昨日猎得猎物的臣子发了赏赐,竟是老宰相简松之拔得头筹。
群臣中传来一两声零星的恭贺,简松之翘了翘白胡子,喜滋滋,“不敢当不敢当。”
萧齐轩一挥袖,命众人散去,言今日诸位爱卿可以自由活动。
愈是如此,众人心中愈发惶恐,有人意欲上奏想先行离去,被太傅摇头阻拦。
一时间,行宫殿内又空了下来,空而荡之,风穿堂而过,卷起一阵茶具落地的碎裂声。
袁不换方才匆匆离去,回来正撞见这一幕,只躬着身静静挪到陛下身旁,脸色颓然如霜打的茄子,又灰又紫,“陛下,丛光殁了。”
如此肯定,因为尸首已被发现。
那锋刃很迅烈,一击致命。身上也有大小伤痕,想必也经历了一番打斗。
不过这一切萧齐轩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锦衣卫为何没人来报,究竟是谁在其中捣乱?
若是此事得不到一个交待,锦衣卫直接消失好了!
围猎自然也就没心情继续下去,直接摆驾回宫。
诸位随行臣子中泰半躲过了昨日的劫数,今日压根不敢出帐,于是回程的旨意传来,十分迅速地打点好了行装,动作堪称风驰电掣,干净利落极了。
唯有简松之、萧意晟之流犹觉得不过瘾,好不容易出来一次,竟然如此虎头蛇尾。
归程马急,比出发时还要快。
楚妄这回身骑踏雪在御驾前头,是萧齐轩让的。
他猜想这位皇帝大抵是怕围猎中捣乱之人半途刺杀,有他在,抵挡也好替死也好,多少是一重保障。
只是刚到皇城门口,便见一熟悉身影,虽是同样的高挑,可身旁多了副拐杖,颇显笨拙。
一见御驾,那人便将拐杖一甩,不顾膝盖疼痛,笔直地跪了下去。
戚浮生声音洪亮,随行百官都听得见,“陛下明鉴,锦衣卫的弟兄们见副指挥使殒命,担心朝中有宵小暗算陛下,提前回宫布防,央臣奏禀,请陛下万勿怪罪。”
好一个先发制人,楚妄看向戚浮生的膝盖,隐隐替那人觉得疼,如此二次伤害,不好生养上个把月,很可能变成个跛子。
不过这么一来,锦衣卫大概就能保全了。
萧齐轩能用的体己势力毕竟不多。
“朕知道了。”
“陛下圣明。”
声音自御驾内传来,队伍这才经过宫门也经过还在笔直跪着的锦衣卫指挥使,浩浩荡荡往皇宫里去了。
·
如此过了几日,猎场中发生的事并无人主动再提,但早已有人发觉,身侧平日一同出入大殿的同僚,竟已音信全无了。
除了猜到内情的人,谁也想不到那些人已经不在了。
楚妄却被留在御前,代替戚浮生成为萧齐轩身侧的护卫,那日他的表现似乎通过了“考验”。
他得了个“带刀侍卫”的虚衔,倒不必要专门带刀,正好楚妄身上有观澜剑,便携此剑以镇宵小。
楚妄如今尚且不知父亲的死里,这位陛下到底发挥了怎样的作用,但若是这位昏君当廷遇见了什么刺客,他也不见得舍命救人就是。
自也不必他拔剑。
不过自打宝剑醒来,不知为何变得少言寡语。
楚妄也是极难主动发起话题的主,想起剑时,便问:“醒着?”
剑有时回答个“嗯”,有时则不回答,他不知如何面对楚妄。
楚妄不知道,但楚妄心里隐隐不痛快,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痛快。
这日早朝前,楚妄难得觉得腰侧的感觉有些不同,剑身竟比往常更热了些。
指腹轻轻摩挲剑柄以示安抚,剑发出难受的嗡鸣,“我感觉不舒服。”
楚妄把剑放在眼前拔开,只见剑身黯淡缭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青黑之气。
“你在这里休息。”楚妄提议。
“带我去。”宝剑拒绝。
贺環心中不祥的感觉愈发强烈,若是宝剑力量的加持则可能灵验,这时候他就更不能离开楚妄身边,也能护住他一二。
宝剑的心思楚妄自然不会懂,只告诉宝剑不要勉强,便走上了大殿,站在御座后面的老位置。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连着几日无事,连萧齐轩都要厌倦了,他心中愈发烦闷,就不能跳出一两个逆臣来给他解解闷儿?
正如此想着,兵部右侍郎站了出来,呈上奏表。
“陛下,如今北域初定,百废待兴;而南方正值水患,南蛮虎视眈眈,此时内忧外患,朝中人才不足,臣请从地方调动部分官员到灾区边镇,请陛下准奏。”
楚妄仔细听着,兵部右侍郎最不该掺和的就是人员调动,哪怕有心仪之人也是托吏部执行,心里觉得很不对劲。
宝剑则感受到一股冲天的恨意,似乎围着那位侍郎,眼看着就要转为杀意。
不过旁人自然察觉不出来,尤其是御座上的萧齐轩。
萧齐轩只扫了眼奏折,发现奏请提拔调动的人员一大半都是太傅门生,太傅门生等于五皇子的人,好你个萧并羽,终于忍不住了是吧!
怒而摔奏折,不提党同伐异,否则会显得他皇位坐得心虚,却也有上好的由头。
“大兴国泰民安四境安稳,你竟说内忧外患,简直妖言惑众!”
兵部右侍郎冷笑三声,“粉饰太平,闭塞视听,不听忠言,昏庸无道。”
他每说一句,便迈上前一步,一步一个台阶,咄咄逼着。
袁不换没想到有这么一遭,呆在原地了,倒是楚妄上前,作势用剑挡着。
兵部右侍郎嘴角暗自冷笑一声,伸手猛然去拔宝剑的剑柄!
赤玉剑柄红光闪烁,贺環心中暗道不妙,却察觉一只温暖的手掌紧紧包裹住他的脸。
宝剑没有被拔出来。
贺環徐徐舒出一口气,心下稍安。
可兵部官员怎能不会武,正要暴起袭上萧齐轩门面,但他手无寸铁,终究被藏在暗处的锦衣卫拔剑格杀。
临死前,兵部右侍郎问了一句,“二皇子,你坐在那里心安吗?”
萧齐轩双目睁圆,“来人,把人拖下去悬于城门三日,让所有人看看逆臣是什么下场!”
殿内乱作一团,谁也没注意到人群中的郝升平无声笑了笑。
一石激起千层浪。今日他投了颗石子,想来滔天巨浪很快就要翻起来了。
萧齐轩怒而退朝,楚妄同平时一样护送陛下。
龙袍曳地,急匆匆掠过石砖,一道道门槛,制式太啰嗦,可穿着龙袍的人并不觉得繁琐,十二冕旒自然也不觉得沉。
楚妄看着都觉得累。
裹卷着怒气的背影忽然停住,猛地转身,猩红色挂在当今皇帝的眼角上,明明已经出离愤怒了,嘴角偏挂着不伦不类尚觉雍容的笑——
一种拙劣的皮笑肉不笑。
萧齐轩用这样的表情对楚妄道,“楚卿,方才为何不拔剑?”
楚妄单膝跪地拱手道,“无陛下明旨,臣不敢动手杀人。”
萧齐轩“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愚忠的臣到底还是不如锦衣卫。
不会咬人的狗。
不,是还不够忠诚的狗。
本章过剧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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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肃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