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像一层无声的雪,从天花板通风口缓缓飘下来,细密地落在冬以安的睫毛上。
他轻轻眨了眨眼,那阵凉意便化成细小的冰碴,顺着脸颊滑进衣领,激得他微微一颤。怀里揣着的两颗橘子糖被体温焐得发黏,糖纸在掌心揉出深深的褶皱,橘色糖霜透过纸缝渗出来,沾在指腹上,甜得发苦。
那滋味,像极了他从凌晨等到此刻的心情。
阿橘蜷在他脚边,棕白相间的毛缩成小小的一团,黑葡萄似的眼睛始终盯着病房紧闭的门。它偶尔抬起头,用湿软的鼻尖蹭蹭冬以安的裤腿,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踝骨,一下,两下,像是在无声安慰。可冬以安什么也听不进去,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每一声都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回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了洞的鼓。鼓面上用朱砂写着“夏栖迟”三个字,每敲一下,那字就红一分,像在渗血。
冬以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枚银戒。戒面内侧的“安”字被磨得发亮,那是上辈子夏栖迟用美工刀一点一点亲手刻上去的。那时他们躲在夏家别墅的阁楼,窗外是跨年炸开的烟花,夏栖迟握着他的手,把戒指稳稳套进他的无名指。
“冬以安,这戒指你戴着。以后不管我在哪,看到它,就知道你在等我。”
如今戒指还在,戴戒指的人,却忘了他。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传来细碎说话声,夹杂着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冬以安的神经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任何一点动静,都能让他心跳漏半拍。他盯着墙上的时钟,分针一圈又一圈走过,每一格都像在他心上狠狠碾过。
三天前那个电话突然砸下来时,他整个人都懵了。医院说夏栖迟出了车祸,正在抢救。他抱着阿橘疯了似的往医院跑,一只鞋跟跑断了都没察觉,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反复回荡的,是上辈子夏栖迟在他最绝望时撕心裂肺的声音。
“冬以安,不要抛弃我,我只有你了。”
曾经的冬以安,只有自己一个人。他花了好大的勇气,才一步一步走到夏栖迟身边。如今那份勇气几乎被消耗殆尽,可那是他的夏栖迟,是他冬以安拼了两辈子去爱的人。
而现在,对方看他的眼神,冷淡得像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冬以安忽然觉得,他又只剩下一个人了。
门把轻轻转动,细微的咔嗒声在寂静走廊里,像一道惊雷炸在耳边。
冬以安猛地站直身体,怀里的橘子糖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停在阿橘面前。阿橘凑过去,鼻尖轻轻拱了拱糖块,又怯怯后退两步,仿佛那不是甜糖,而是一块烧红的炭。
冬以安的目光死死盯着门缝,看着夏栖迟被护士扶着靠在床头。纱布从他额角缠到耳后,渗出来的淡淡血色被消毒水浸得发白,像一朵早凋的桃花泡在冷水里。
夏栖迟的侧脸还是记忆里的模样,下颌线锋利得像精心打磨的玉石,可那双眼睛彻底变了。从前看他时,眼底总盛着细碎的光,像把星星揉碎了放进去。如今那片星光尽数熄灭,只剩下豪门院墙里常年不化的霜,冷得能刺进骨头里。
“你是谁?”
三个字轻飘飘从夏栖迟嘴里吐出,比消毒水还要呛人。
冬以安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里却突然涌上一股铁锈味。他才发现自己早已把下唇咬破,血珠渗出来,沾在牙齿上,又咸又涩。他想去捡地上的橘子糖,手指刚碰到糖纸,先摸到了口袋里的银戒。
指环被体温熨得发烫,边缘却锋利得像新月,硌得他指腹生疼。
他把银戒掏出来,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捧着一枚被岁月磨薄的月亮。“这是你给我的。你说‘安’是你的,也是我的,我们……”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完整。
他怕一开口,眼泪就会决堤。
夏栖迟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像是被极远的雷声惊动。冬以安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以为他要想起什么。可那点异样只维持了一瞬,就被眼底迅速升起的冷意彻底掐灭。
他别过脸,看向窗外的梧桐树,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他脸上,却没暖热他半分。输液架的金属冷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划出一道锋利的银线,硬生生把他和冬以安隔在两个世界。
“廉价。”
短短两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冬以安的心脏。
他的手猛地一抖,银戒从指缝滑落,叮的一声撞在地板上。清脆声响在安静病房里格外刺耳,冬以安恍惚间竟觉得,那不是金属碰撞,而是自己某根骨头被生生折断的声音。
戒指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最终钻进床底的阴影里,像一颗星星掉进深渊,连一点回声都被黑暗吞吃得干干净净。
冬以安忽然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响。阿橘吓得耳朵贴成飞机翼,浑身毛都竖了起来,却还是固执地挡在他和门口保镖之间,喉咙里滚出细碎的呜咽。
那呜咽像一根细细的线,缠在冬以安的心脏上,越收越紧,最后把心脏勒成两半。一半还挂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痛;一半已经跟着那枚银戒,滚进床底的尘灰里,再也捡不回来。
“夏栖迟。”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你再想想……巷尾的雨棚,那天雨很大,你把自己的旧毛衣拆了垫在纸箱里,给阿橘当被子,袖口还绣着你的名字首字母C。”
“你第一次给阿橘买猫粮,却把最大的粮粒倒在我手里,说猫小,吃不多,你替它尝一口甜不甜。”
“你总在口袋里揣着橘子糖,每次都把糖纸揉得皱巴巴的,再塞到我手心,说最甜的要留给最不安的人……”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地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可话还没说完,夏栖迟忽然抬手,一把扯下床头的呼叫铃。塑料壳在他掌心被捏得炸开,碎片溅到冬以安的手背上,划出几道细细的血线。血珠慢慢渗出来,像几颗迟到的朱砂痣,落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眼。
“故事编得不错。”夏栖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意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不是温水,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能把人瞬间冻僵,“下次换个主角,我不配。”
门口的保镖听到动静,立刻走了进来,指节扣住冬以安的肩骨,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冬以安没有挣扎,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夏栖迟缠着纱布的额头。
那里曾有一枚他偷偷印上去的吻。去年冬夜,他们在巷口路灯下拥抱,他踮起脚尖,把吻轻落在他的额角,像给一件珍宝盖了专属印章。如今章被撕了,珍宝蒙了尘,只剩他嘴里喃喃一句。
“你不配……那我配什么?”
病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
走廊里的声控灯渐渐熄灭,黑暗像一块浸了水的毛巾,捂住他的口鼻,让他喘不过气。阿橘被保镖抱在怀里,拼命朝病房方向叫,声音里满是委屈。冬以安被拖着往前走,手背的血线蹭在墙壁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红痕,像一条无声的泪痕。
走到护士站时,他感受到几道同情的目光。那些目光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身上。他把头埋得更低,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可越忍,眼泪越忍不住,最后干脆放任自己哭出声。
保镖把他拖到医院门口便松了手。冬以安踉跄后退几步,跌坐在台阶上。阿橘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他身边,用头蹭他的胳膊,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哼唧。他把小猫紧紧抱进怀里,脸埋在那团柔软的毛里,终于压抑不住地崩溃大哭。
哭声在空旷门口回荡,引来路人侧目,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心口疼得厉害,像被人用刀反复割着,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
不知哭了多久,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冬以安抬起头,看见夏栖迟的特助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纸箱。特助的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连声音都带着公式化的冷漠。
“冬先生,这是夏总让我交给你的。他说,这些东西和你有关,以后别再出现在他面前。”
冬以安接过纸箱,手臂猛地往下一沉。
他从没想过,原来回忆也可以这么重。
他慢慢掀开箱盖,最先看到的是那件旧毛衣。袖口处,原本绣着的“C”被人用黑色马克笔粗暴涂成“X”,像在划掉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答案。他记得这件毛衣是夏栖迟十八岁生日,他亲手织的,针脚歪歪扭扭,可夏栖迟却宝贝得不行,天天穿在身上,说这是他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指尖抚过那团墨迹,粗糙的触感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再往下翻,是一袋猫粮,包装袋被撕开一个口子,粮粒哗啦啦漏出来,落在纸箱里,像一串被硬生生剪断的时光。那是他们一起去宠物商店买的,夏栖迟当时笑着说,阿橘以后要长得壮壮的,才能保护你。
可现在,猫粮还在,说这话的人,早已忘了约定。
最底下是那本物理竞赛题册。夏栖迟从前总说物理最难,却还是每天陪着他做题,把笔记写得工工整整给他参考。扉页上,他画的小橘子被涂成一个黑洞,旁边新添一行字,字迹和夏栖迟如出一辙,却冷得刺骨。
无关者,勿念。
冬以安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甲几乎嵌进纸里。他把题册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从前写的一行小字:夏栖迟要拿第一,我要拿第二,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如今再看,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纸箱最底层,压着一张A4纸。纸白得刺眼,上面字迹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一把刀,在宣判他的死刑。
“过往之事,我已不记。此后两清,互不打扰。”
冬以安把纸紧紧贴在胸口,忽然笑出声。
笑声在空旷的医院门口弹跳,撞在墙壁上,碎成细小的玻璃渣,扎得人耳朵生疼。阿橘吓得缩成毛球,用尾巴盖住眼睛,不敢再看他。他笑着笑着,眼泪又汹涌落下。
哭和笑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死死勒住他的脖子,把他吊在半空,脚尖离地狱只有一寸。
夕阳从远处高楼后面慢慢爬出来,像一条年迈的蛇,鳞片是细碎的金箔。蛇信子轻轻舔过他的影子,把影子拉得极长,长到几乎能探进医院门缝,去触碰病房里那张床的床单。
床单上,夏栖迟的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一处凹陷。那里曾短暂盛过阿橘的体温,也盛过一个名字尚未被抹去的少年。
助理轻轻推开门,走到病床边,声音放低:“少爷,冬先生已经走了。需要查一下他的背景吗?”
夏栖迟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夏家别墅的屋顶在夕阳映照下,像一座镀金的牢笼。他忽然觉得胸口某处空了一块,仿佛有人趁他昏迷时,挖走了他一小瓣心脏,又用冰渣填了回去。
冰渣慢慢化水,水声潺潺,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那名字只有两个字,带着一点潮湿的甜,像橘子糖被咬碎之前,最后一声轻轻的叹息。
“查。”他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要知道,他到底偷了我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只是心里空得发慌,像丢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而那件东西,一定和冬以安有关。
助理应声退下,病房再次恢复寂静。
夏栖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纱布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画面——橘色夕阳下,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少年,手里拿着一颗橘子糖,对着他笑,耳尖红红的,像染了胭脂。
他用力去抓,画面却像烟雾一样散开,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橘子香,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被屋檐折断,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整个病房。就像一本被合上的书,书页之间,那枚银戒静静躺在床底,内侧的“安”字被偶尔透过窗户的月光照亮,闪了一瞬微弱的光,又迅速归于沉寂。
像一句被吞咽在喉咙里的告白,从此,再也没有人听见。
冬以安抱着纸箱,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直到天完全黑透。
巷口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光线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孤独的感叹号。他把纸箱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抱住那些快要溜走的时光。阿橘在他怀里睡得安稳,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慢慢站起身,朝着巷尾的出租屋走去。
路上,卖橘子糖的小摊还没收,老奶奶坐在小马扎上打盹。他走过去,买了两颗橘子糖,像从前一样,把糖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口袋。
“小伙子,这么晚了还买糖啊?”老奶奶抬起头,笑着问。
冬以安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眼泪就又掉下来。
回到出租屋,他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放在桌上。旧毛衣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猫粮倒进阿橘的碗里;物理竞赛题册摆上书架,和那本蓝色封皮的日记放在一起。
日记本里,写满了夏栖迟的名字。从春天的橘子花,到夏天的冰西瓜,再到秋天的糖炒栗子,每一页都甜得发腻。
他翻开最新一页,拿起笔,却迟迟写不下去。最后,只是在纸上画了一颗皱巴巴的橘子糖,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夏栖迟,我等你想起我。”
写完,他放下笔,走到阳台。
巷尾的梧桐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晃,树叶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破碎的网。他摸出口袋里的橘子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橘子的甜意在口腔散开,他却觉得比黄连还要苦。
上辈子夏栖迟最后那句绝望的话,这辈子夏栖迟此刻冷漠的眼神,在脑海里反复交错。眼泪又一次忍不住滑落,他对着月亮,声音轻得像风。
“夏栖迟,不管你记不记得我,我都会等你。哪怕等一辈子,我也愿意。”
月光洒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的夏家别墅灯火通明。夏栖迟坐在书房里,看着特助送来的关于冬以安的资料。父母双亡,独自生活,三个月前和他在巷口救过一只流浪猫。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可夏栖迟就是觉得,这些资料少了什么,像一本被硬生生撕掉几页的书,残缺不全。
他把资料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穿白色卫衣的少年,手里拿着橘子糖,对着他笑。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心里却莫名一暖,像被阳光轻轻晒过。
“到底是谁……”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
窗外月光透过窗户,落在资料上,照亮了冬以安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笑得干净,像初春的阳光,能驱散所有寒冷。夏栖迟盯着照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汹涌的情绪,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他不知道,这场由失忆和阴谋编织的网,才刚刚开始收紧。
他和冬以安之间的故事,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那枚躺在床底的银戒,那本写满回忆的日记,还有那颗藏在口袋里的橘子糖,都会成为他们重逢的伏笔,在未来某一天,重新串联起被遗忘的时光。
窗外,最后一缕光被屋檐折断。黑暗合拢,像一本被合上的书。书页间,一枚银戒静静躺在床底,内侧的“安”字被月光偶然照亮,闪了一瞬,又归于沉寂——像一句被吞咽的告白,从此无人听见。
当银戒被光遗忘,橘子糖在暗处结晶——记忆不是被抹去,而是被血脉悄悄收藏,在无人敢触碰的深夜,仍替他守口如瓶。
夏栖迟,当你恢复记忆,你会愧疚现在对冬以安做的事情吗?
爱真的是一种好伟大的感情,即使失去也能感觉到失去了什么,你们两个快点结婚,我当司仪哈,坐上桌。
后面有一位恢复记忆医生哦(可以猜猜是谁 ),未来的十多章这样应该比较虐,后面两三章就是节奏比较快,然后后面我们两个宝宝会重逢的,类似破镜重圆的那种(斯哈斯哈,感觉好好吃的样子)后面我们的受变得美强惨这种(好带感),攻直接变成阴湿小狗哈,一定能he吧,大家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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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银坠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