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落了整夜，把窗外的梧桐叶泡得发软，病房里的空气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冬以安带来的橘子糖香，缠成一缕化不开的涩。
夏栖迟醒了。
却不是冬以安期盼的、带着熟悉温柔笑意的模样。
他睁开眼时，眼底是一片陌生的茫然，视线扫过雪白的墙壁、仪器的表盘，最后落在守在床边、眼底泛着青黑的冬以安身上，没有半分熟悉的暖意，只有疏离的客气。
“你是……”
轻飘飘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冬以安的心脏，扎得他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攥着夏栖迟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栖迟，你别开玩笑了，我是冬以安啊，你的安安，你不认识我了吗？”
夏栖迟皱了皱眉，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动作间带着本能的抗拒。他的额头还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唇线抿得很紧，眼底的迷茫不似作假：“冬以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可我想不起来了。医生说，我头部受创，很多记忆都没了。”
冬以安的心脏猛地一空，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前阵阵发黑。
他等了七天七夜，守了一千多个小时，每天抱着阿橘坐在床边，一遍遍喊他的名字，一遍遍摸着那枚刻着安字的银戒，盼着他睁开眼，盼着他笑着说一句“我回来了”。
可他等到的，却是一句“想不起来了”。
阿橘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难过，从冬以安怀里跳下来，轻巧地跳到病床边，用脑袋轻轻蹭着夏栖迟的手背，发出软糯的喵叫。
夏栖迟低头看着这只棕白相间的小猫，耳尖莫名一热，心底泛起一丝奇怪的熟悉感。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阿橘柔软的绒毛，动作温柔得连自己都没察觉。
“这只猫……”
“它叫阿橘，是我们一起在巷尾捡回来的。”冬以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红得厉害，“那天傍晚，梧桐叶都是焦糖色的，它的爪子卡在石缝里，是你蹲下来帮它弄出来的，你还特意带了幼犬……猫粮，说怕它饿肚子。”
夏栖迟沉默着，指尖依旧轻轻摸着阿橘的毛。
他听不懂冬以安说的那些细节，可心里却一阵阵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拼命要从记忆深处涌出来，却被一层厚厚的雾挡住，怎么也抓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枚银色的戒指静静躺着，戒面刻着的小字被月光照得清晰。
是“安”。
他伸手拿起那枚戒指，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心脏就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疼得他指尖微颤。
“这枚戒指……”
“是你给我的。”冬以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轻得像风，“你说，这是我们的约定，一辈子都不能摘。我上次不小心落在家里，你昏迷的时候，我把它放在你枕边，想着你醒过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夏栖迟握紧戒指，指节泛白。
他看着冬以安通红的眼眶，看着对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和绝望，心底的疼意越来越浓。他明明不记得这个人，不记得这些事，可看到他难过，他会觉得难受；看到他掉泪，他会想伸手去擦。
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陌生又强烈，像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挥之不去。
“对不起。”他最终只能说出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歉疚，“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冬以安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得发烫。
他早就知道失忆的可能，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的面对夏栖迟陌生的眼神时，他还是撑不住。
上辈子，他们生离死别，这辈子，他们好不容易重逢，好不容易把彼此放在心尖上，却又被命运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他抬手擦了擦眼泪，不想在夏栖迟面前太过狼狈，可越是克制，肩膀抖得越厉害。
“没关系。”冬以安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要让人心酸，“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可以等，我可以慢慢告诉你，我们之间的所有事。”
从清晨的豆浆油条，到老城区的旧房子；从游乐园的摩天轮，到巷尾捡到的阿橘；从他藏在口袋里的橘子糖，到刻着彼此名字的银戒。
他可以一遍遍地说，一遍遍地讲，直到夏栖迟重新记起来为止。
夏栖迟看着他倔强又脆弱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想伸手抱抱眼前的人，想替他擦去眼泪，可身体却因为陌生的记忆而不敢动作。
这种无力感，让他烦躁，更让他心疼。
接下来的几天，冬以安每天都会准时来医院，雷打不动。
他会带着夏栖迟爱吃的清粥小菜，带着阿橘，带着那本蓝色封皮的日记本，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读给夏栖迟听。
“三月十二号，晴，你早上给我带了肉包，说记得我爱吃这家的馅多，我当时没说，其实心里甜了一整节课。”
“三月十八号，多云，我们一起去搬旧房子的东西，你准备了带绒的帆布包，怕书角磨破我的手，细节比我妈妈还要细心。”
“四月五号，清明节，我们去看了我妈妈，你跟她说，会好好照顾我，我妈妈在信里，也祝福我们永远在一起。”
“四月十号，我们去游乐园坐摩天轮，在最高点，你说以后永远都牵着我的手，不松开。”
日记本里的每一句话，都是藏在时光里的温柔，都是他们一起走过的痕迹。
夏栖迟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可握着戒指的手，却越来越紧。
那些他从未听过的小事，那些陌生的场景，却总能让他心底泛起阵阵暖意，让他的耳尖悄悄泛红，让他下意识地看向冬以安。
他依旧记不起任何画面，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冬以安递过来的橘子糖，他会下意识地接住，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熟悉的甜意漫开时，他会觉得安心；
冬以安伸手替他擦嘴角的粥渍，他会僵住，耳尖泛红，却不会躲开；
冬以安抱着阿橘坐在床边，他会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一挪，给对方留出足够的位置；
夜里惊醒时，他会下意识地喊出一个模糊的字，等回过神，才发现那是“安”。
张妈看着这一切，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她跟在夏栖迟身边两辈子，最清楚自家少爷对冬以安的心意。哪怕记忆被抹去，刻在灵魂里的爱，也从来没有消失过半分。
这天下午，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暖融融的。
冬以安坐在床边，给夏栖迟削苹果。他的手法不算熟练，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却依旧认真。
夏栖迟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忽然开口：“你每天都来，不用上学吗？”
“我跟老师请了假，等你好一点，我再回去。”冬以安抬头笑了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到他嘴边，“先吃苹果，补充维生素。”
夏栖迟没有拒绝，张口吃下。
甜脆的果肉在嘴里化开，和橘子糖的甜不一样，却同样让他觉得心安。
“你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吗？”他忽然问，目光紧紧盯着冬以安，“我们……真的那么好吗？”
冬以安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泛起水光，却坚定地点头：“是真的。夏栖迟，你爱了我两辈子，我也爱了你两辈子。就算你现在忘了我，你的身体，你的心，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怎么爱我。”
这句话，像一道光，刺破了夏栖迟脑海里厚厚的迷雾。
他猛地攥住冬以安的手，力道大得让冬以安微微蹙眉，却没有躲开。
“我……”夏栖迟的声音沙哑，眼底满是痛苦和挣扎，“我好像能感觉到一点，我看到你难过，我会不舒服；我吃到橘子糖，会想起一个人的味道；我摸到这枚戒指，会觉得它本来就该戴在我的手上，或者……你的手上。”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冬以安的手指纤细，指腹有一点薄茧，握起来暖暖的，让他舍不得松开。
“我记不起你的脸，记不起我们的过去，可我知道，我不想让你走，不想让你难过。”
冬以安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难过，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欣喜。
他知道，他的等待没有白费。
夏栖迟就算忘了全世界，也没有忘记爱他。
阿橘跳到夏栖迟的腿上，蜷成一团，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夏栖迟抬手，轻轻摸着小猫的毛，目光始终落在冬以安的脸上，带着笨拙又真诚的温柔。
“你可以慢慢等我，对吗？”他轻声问，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等我把所有记忆都找回来，等我重新想起你，重新……爱上你。”
冬以安用力点头，扑进他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他，怕碰到他的伤口，声音哽咽：“我等，多久我都等。一年，两年，一辈子，我都等。”
夏栖迟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手，轻轻环住冬以安的腰，把他拥进怀里。
这个拥抱，生疏却用力，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带着刻在灵魂里的眷恋。
消毒水的味道被橘子糖的甜香覆盖，窗外的阳光正好，阿橘在腿上安睡，怀里的人是他心底最珍贵的宝藏。
记忆可以被封存，时光可以被冲淡，可深入骨髓的爱意，永远不会被磨灭。
冬以安靠在夏栖迟的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终于放下了所有的不安和绝望。
他知道，夏栖迟一定会回来。
那个会给他带早餐、会替他系鞋带、会把他护在身后、会爱他入骨的夏栖迟，一定会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傍晚的时候，冬以安要回家给阿橘拿猫粮，临走前，他把那枚银戒轻轻戴在夏栖迟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
“等我回来。”
“好。”夏栖迟点头，指尖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心底的疼意渐渐变成了暖意。
冬以安走后，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夏栖迟靠在床头，握着那枚戒指，闭上眼。
脑海里的迷雾依旧没有散去，可迷雾深处，那束光亮越来越亮。
光亮里，有少年温柔的笑脸，有摩天轮下的日落，有巷尾的小猫，有一颗又一颗甜滋滋的橘子糖，还有一个反复回荡的名字——
冬以安。
他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曾经经历过怎样的深情，可他清楚地知道。
这一辈子，他不会再放开这个人的手。
灵魂相融的爱意，从来都与记忆无关，跨越生死，跨越时光，终会奔赴到彼此身边，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深夜写虐的是灵感没错，但是写得心脏受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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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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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悲伤的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