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巷尾的梧桐叶染成深焦糖色时,冬以安抱着阿橘蹲在废纸箱堆旁,指尖轻轻拂过小家伙沾了泥的绒毛。
阿橘的右爪卡在石缝里,湿漉漉的棕白毛发黏成一缕缕,像被雨打蔫的蒲公英。它见人靠近,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滚着怯意,呜咽声细得要被晚风揉碎,却又固执地不肯噤声。
“别怕。”冬以安放轻声音,刚伸手要托住它,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夏栖迟背着双肩包站在光影里,浅灰色校服外套松松搭在臂弯,白衬衫领口洇着薄汗,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他没说话,径直蹲下身,从书包侧袋摸出消毒湿巾和镊子,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次:“我来,你托着它。”
少年的指尖稳得惊人,镊子拨开碎石时,连巷子里的风都停了一瞬。小奶狗的爪子刚挣脱束缚,立刻往冬以安掌心蹭去,喉咙里溢出满足的哼唧。
夏栖迟看着这幕,耳尖悄悄爬上薄红,又从书包深处摸出包幼犬粮——那是上周他逛宠物商店时,特意为“可能遇到的小家伙”备下的。
“先带它去诊所?”冬以安把小狗拢进怀里,阿橘蜷成暖烘烘的毛团,刚好抵在他心口。
夏栖迟点头,转身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他飞快瞥了眼屏幕,陌生号码像根细刺,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下,随即按灭屏幕,声音压得很低:“走吧,张妈说诊所还没下班。”
诊所的玻璃门后,医生给小狗做检查的间隙,冬以安趴在门外写日记。蓝色封皮的本子摊在膝头,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里面传来的夏栖迟的声音。
“……它只是脱水,带回家养就行。”夏栖迟的声音带着点不自然的沙哑,抱着纸箱走出来,箱底垫着的旧毛衣,是冬以安昨天随口说“有点起球”的那件。
回家路上,晚风卷着张传单贴在夏栖迟鞋边,“林氏集团”的logo刺得冬以安眼皮一跳。那是夏氏的死对头,最近总在财经新闻里露面。他刚要开口,就见夏栖迟弯腰捡传单,指尖捏着纸页的力度,让指节泛了白。
“明天……”夏栖迟把传单揉进垃圾桶,声音飘在风里,有些飘忽,“明天放学,我可能不能陪你喂狗了。公司有点事。”
冬以安轻轻“哦”了一声,心里像被羽毛扫过,空落落的。他想起夏栖迟接电话时刻意避开的侧脸,想起那串陌生号码,还有捏皱传单的手。这些碎片像没拼全的拼图,隐隐透着说不出的不安。
当晚,冬以安把阿橘安置在阳台纸箱里,铺了件自己的旧卫衣当被子。锁日记本前,他望着窗外夏家别墅的方向,灯火通明,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冷清。指尖摩挲着那枚刻着“安”字的银戒,月光下,银面泛着冷光,总觉得,那些甜腻的橘香里,正悄悄掺了点说不清的涩。
夏家书房里,夏栖迟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陌生号码的消息跳了出来:“夏总,资料已就位,按计划进行。”
他掐断通话,指尖狠狠砸在玻璃上,倒映的少年轮廓碎成两半。一半是冬以安熟悉的温柔,一半是从未见过的冰冷。
“再等等。”他对着空房间低语,声音沙哑如蒙沙,“等我把麻烦解决,就回去。”
夏栖迟活了两辈子,商场上的刀光剑影见得多了,却唯独不想让冬以安沾半点是非。这滩污水太脏,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该是高悬于天、不染尘埃的,怎么能被玷污?上辈子的遗憾已经够多,这辈子,他拼了命也要护着对方周全。
窗外,秋夜的风卷着槐树叶往冬以安窗台送,阿橘在纸箱里梦呓般呜咽,巷口的路灯诡异地闪了闪,将两个少年的影子,拉成即将分叉的线。
第二天清晨,冬以安是被阿橘的爪子拍醒的。小家伙蹲在枕头边歪头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用脑袋蹭着他的手背。
他摸出手机想给夏栖迟发消息,聊天记录停在昨晚九点半的晚安。以往这个点,夏栖迟早该出现在巷口,要么拎着热豆浆,要么揣着刚烤好的面包。
冬以安抱着阿橘在路口等了十分钟,早自习的预备铃都快响了,巷子里依旧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失落地往学校走,怀里的阿橘蹭着他的脖颈,像在安慰他。
教室里,夏栖迟的座位是空的,摊开的物理竞赛题册连一页都没翻动。冬以安的心沉了沉,下意识摸向笔袋——那枚刻着“安”字的银戒,昨晚忘在床头柜了。
一整天,他频频看向空座位,指尖攥得发白。想打电话,又怕打扰他处理“公司的事”,只能把疑问压在心底。
午休时,张妈让司机送来了便当,全是冬以安爱吃的菜。“少爷一大早就出门了,说公司有急事,让我跟您道声歉。”张妈的语气温和,眼底却藏着淡淡的忧虑,“他走得急,什么都没交代。”
冬以安点点头,筷子夹着菜,却一点胃口也没有。不安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他想起夏栖迟捏皱的传单,想起那串陌生号码,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浮上来——夏栖迟该不会出事了吧?
这个念头刚压下去,放学时,两个黑西装男人突然拦住了他的去路。“冬先生,我们老板想请您聊聊。”男人的声音冷硬,不带半分商量。
冬以安把阿橘护在身后,眉头紧锁:“你们老板是谁?我不认识。”
“去了就知道。”男人不由分说,架着他往黑色轿车走。
车里,林氏集团总经理林正雄推来一个文件夹,封面印着醒目的“机密”。“这里是夏氏核心项目资料,只要你把它交给夏栖迟,并让他误以为是你偷的,就算帮了我大忙。”
冬以安看着文件,只觉荒谬又愤怒:“我为什么要帮你们陷害他?”
“因为你没得选。”林正雄冷笑,指尖敲着桌面,“你母亲的医药费……哦,忘了告诉你,你父母去世后,你母亲的疗养院费用,一直是夏家在暗中支付。如果你不帮我,我很乐意‘帮’你停掉。”
冬以安猛地一怔,随即眼中燃起怒火。他父母双亡后一直独自生活,哪里来的母亲在疗养院?这纯粹是林正雄编造的谎言。“你在说谎!我根本没有母亲在疗养院!”
林正雄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阴鸷:“哦?是吗?那你就不怕,我对夏栖迟做点什么?比如,制造一场‘意外’?”
这句话像冰锥,狠狠刺穿冬以安的心脏。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安危,却绝不能让夏栖迟出事。
“你到底想怎么样?”冬以安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指节攥得发白。
“很简单,把这个放进夏栖迟的储物柜,然后消失一段时间。”林正雄递来一个U盘,“这里有你需要的一切,足够让他彻底信任你,也足够让他身败名裂。”
冬以安捏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清醒。他太了解夏栖迟了,上辈子在一起的三年,对方最厌恶的就是背叛。若是他真的按林正雄说的做,别说夏栖迟身败名裂,他们之间的关系,怕是连一丝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
重活一世,他好不容易才走到夏栖迟身边,怎么可能亲手毁掉这一切?
接下来几天,冬以安像往常一样上学放学,只是身边少了夏栖迟的身影,怀里多了阿橘。他没有按林正雄的要求去做,反而利用课余时间泡在图书馆,翻遍财经杂志,试图找出林氏集团陷害夏氏的证据。
张妈那边的消息始终寥寥,只说夏栖迟“在处理很要紧的事”,连电话都很少接。冬以安的心悬得越来越高,每天放学都会绕去夏家别墅门口看一眼,可灯火通明的别墅里,从来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五下午,冬以安刚走出校门,就看到夏家的司机匆匆跑来,脸色惨白,脚步踉跄:“冬先生!不好了!少爷他……他出车祸了!”
冬以安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抱着阿橘的手猛地失了力气。阿橘叫了一声,从他怀里掉在地上,却顾不上疼,用头蹭他的手背。
“在哪?快带我去!”冬以安的声音都变了调,跟着司机疯了似的往医院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尖锐的疼,像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揉碎。
急诊室外的红灯刺得人眼生疼,张妈坐在长椅上,哭得浑身发抖,眼睛肿成了核桃。夏家的律师站在一旁,面色凝重,眉头紧紧皱着。
“怎么会……怎么会出车祸?”冬以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手抓住律师的胳膊,“他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律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少爷今天去公司处理项目,回来的路上被一辆大货车追尾,现在还在抢救。医生说……头部受到重创,就算醒过来,也可能……”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像钝刀一样,割得冬以安心口淌血。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瘫坐在长椅上,怀里的阿橘也察觉到了悲伤,小声呜咽着,用头蹭着他的胳膊。
冬以安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他想起夏栖迟喂狗时温柔的侧脸,想起他把橘子糖塞给自己时耳尖的红,想起他说“等我把麻烦解决就回来”的承诺,想起他说“以后我每次都牵着你”的认真。
那些藏在糖纸里的甜,那些刻在时光里的温柔,此刻都变成了扎心的玻璃渣,一片片往心口戳。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红灯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沉重:“病人抢救过来了,但头部重创,还在昏迷中。什么时候能醒,醒了会怎么样,我们现在都无法确定。”
冬以安踉跄着冲进病房,看到病床上的夏栖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毫无血色,平日里总是弯着的嘴角紧紧抿着,那双总是盛着阳光的眼睛紧闭着,安静得可怕。
“夏栖迟……”冬以安轻轻走到床边,握住他微凉的手,声音哽咽,“你醒醒,我知道是林正雄干的,你醒过来,我们一起揭穿他,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冬以安坐在床边,握着夏栖迟的手,把脸埋在两人交握的手心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他不敢哭出声,怕吵到病床上的人,只能任由眼泪打湿手背,一滴一滴,落在夏栖迟的手背上。
怀里的阿橘也跟着呜咽,用脑袋蹭着他的胳膊,小小的身子贴着他,像在给他取暖。
“你说过会回来的……你不能食言……”冬以安反复呢喃,声音里满是绝望,“你说过要陪我喂阿橘,要带我去看日落,要把没说完的话都说完……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夏栖迟苍白的脸上,也落在冬以安通红的眼睛上。冬以安擦干眼泪,眼神慢慢变得坚定。
他不能倒下。他要等夏栖迟醒来,要让林正雄付出代价,要把那些被夺走的温柔,重新找回来。
他摸出那枚刻着“安”字的银戒,轻轻放在夏栖迟的枕边,指尖轻轻拂过戒指的纹路。“你好好睡,我等你。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喂阿橘,一起吃糖炒栗子,一起去游乐园坐摩天轮,把没完成的事都做完。”
上辈子,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难道是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是他害了夏栖迟?
冬以安的情绪再次崩溃,肩膀剧烈地颤抖。可就在这时,上辈子夏栖迟绝望的眼神和那滴滚烫的泪,突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那滴泪,是少年间最炽烈的爱意,最后却以死亡作为退场,痛得他到现在都不敢回想。
不想再看到一遍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指尖重新握紧夏栖迟的手。病房里的仪器依旧规律地响着,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有些光会在黎明前短暂熄灭,就像糖纸里的橘子糖,甜意被黑暗暂时掩埋。但你要信,只要有人守着那点余温,熄灭的光终会在某个清晨,带着更耀眼的光芒重新亮起。”
后来,冬以安在日记本里写下这句话时,夏栖迟已经昏迷了三天。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夏栖迟,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正拼命抓着一丝微弱的光亮。那光亮里,有橘子糖的甜,有阿橘的软,还有一个叫“冬以安”的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他更不知道,夏栖迟车祸的真相远比他想象的复杂。那辆大货车的刹车,是被人动了手脚的,而幕后黑手,似乎不止林正雄一个。
病房里,夏栖迟看着窗台上那枚银色的戒指,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他伸手想去拿,指尖刚碰到戒指,心脏就传来一阵细密的疼,像有什么珍贵的记忆,正藏在戒指的纹路里,等着被唤醒。
他对着戒指,小声地问,声音沙哑又迷茫:“我们……以前认识吗?”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在为这场未完的故事,低低地伴奏。
“有些记忆会被时光暂时封存,就像橘子糖被裹进糖纸里,看不见甜,却不等于甜消失了。只要有人愿意耐心等待,愿意轻轻剥开糖纸,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柔,终会重新回到身边。”
冬以安每天都会来医院,隔着玻璃看夏栖迟,给他带新鲜的水果,给阿橘喂温热的羊奶,也在日记本里写下每天的心情。
他不知道,夏栖迟虽然忘了他,却总在不经意间,对着空气小声说“想吃橘子糖”,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喃喃“好像有人在等我”。
爱到深处,山海可平,时光难阻。不管失去多少记忆,不管遭受多少磨难,身体的本能,心底的执念,都会指引着他,重新回到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身边。
直至死亡,永不分离。
大家天天开心哦!给大家透露一下后面的剧情比较虐和狗血吧,可能圆不回来就是BE了,大家要最好准备哦,但是我肯定圆回来哈,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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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秋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