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还没散。
常唯半蹲在车后,一只膝盖抵着地,手指机械地换进新弹匣。他的目光在从火光和玻璃反光之间往对面反复梭巡。警车还在冒烟,几个人影缩在墙后,零星几个警员还在开枪,中弹的人也相继被拖进巷子里。
张崇邦…在哪。
他又扫了一圈。
簌簌簌簌——
华仔一个人守在巷口,他丝毫不吝啬弹药,子弹倾泻的声音带着股痛快,掩护着另外两个人撤进横巷深处。
“常唯!”爆珠抓起一袋装备,一手拿开战术面罩甩了下汗,转向左后方,“我哋分散去码头!”
常唯没理,张崇邦不在这了,至少不在他视线里,他面色难看起来,按住耳麦在频道里让阿展他们入侵道路监控,抬手抹掉眉下的一点汗,把枪带往肩上一挎,也往横巷退。
阿展那边乱了一阵,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之前三组追入旧城,张崇邦唔见,应该系去那边。”
“敖哥同阿荃已经快将三组打散咗。”阿展又说,“但张崇邦赶去恐怕会咬好死。”
常唯脚步没停,他知道那是什么局面。三组的人估计已经不成队形,阿荃能应付。可张崇邦一定会死咬住邱刚敖不放。邱刚敖要甩开他,只能把人往旧城深处带,短时间内就无法赶去码头。
常唯把打空的□□甩到一边,换了方向朝支路跑,他额角渗出一点细密的汗,微曲的头发从战术目镜边垂下来粘在太阳穴上,爆珠喊他,他没回头。
“我去旧城。”
常唯跑出半条街,就看见旧街边倒着一辆摩托。是辆旧款街车,送货用的,车身喷着半掉的黑漆,后座绑着两个布包。骑手已经不在了,大概是流弹打过来时吓得躲进了建筑里。车倒在地上,前灯裂了,但钥匙还插在车上。
常唯几步过去,把车拽起来,右肩一用力,仿佛有把刀在旧伤里转了一圈。但他连眉毛也没动一下,跨上去一拧油门,车从街角直冲出去,像从笼子里放出一只很急切的动物。
托了那几年接活踩点的福,旧城的路他比大多数人都熟,引擎咆哮着越过狭窄的巷道和台阶,前轮砸在地上,车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邱刚敖的设备定位在常唯的腕表上闪烁着绿点,他心里细微的焦躁却像层薄雾般难以抑制的攀上来,只想着:再快。
阿荃把车拐过路口,停在废楼边上,两个人戴上面罩下车散进楼檐底下。
后面三组的车追着赶到路口,还没转过弯,邱刚敖的子弹已经飞进了驾驶室,开车的警员肩膀中弹,方向盘猛的一歪,警车一头撞进了街边的铺面。
三组的四个警员趁机举着枪从侧面下车,先把伤员拖到了车后,两人一组开始慢慢推进。
邱刚敖蹲在废楼门柱后面,没再继续开枪,张崇邦不死,一定会想办法追过来,他想,阿唯他们拦不住那老警察,他往后倾了倾,靠着墙等正面那组人走进巷子。第一个人刚露出来,阿荃就从二楼一枪打在他膝盖上,血液从腿弯处炸开,那人猛的单膝跪倒在地,旁边的人赶紧从背后把他拖回去。阿荃又奔到另一个窗口,朝绕后翻墙那组开了两枪,一人直接头朝下从墙上摔了下来,另一发子弹打在侧边铁皮墙上,铁皮穿了个洞,那边安静了。
“走。”邱刚敖刚想开口,一辆满身灰土的黑色桑塔纳从路口窜了过来,邱刚敖了然,他简直有点想叹气了。阿荃这时也从楼梯后面转出来,两人配合着先往巷子深处退。
桑塔纳一个急刹停在巷口,张崇邦推开车门,一个人举着枪慢慢靠近之前警车撞进的铺面。
“你先走你嘅,张崇邦我来,我有路去码头。”
“敖哥…”
阿荃咬咬牙,他往远处开了几枪引走剩下两个还能走动的警员,接着跑了几步翻过矮墙。
邱刚敖扶了下脸上的骷髅面罩,抬步朝旧城深处走,铸铁般的质感掩去了他所有神色,毕竟曾经搭档多年,他知道张崇邦没那么蠢。
他穿过几层巷子,旧城尽头影影绰绰地露出立着十字架的尖顶,是座修缮中的教堂,外立面搭满了脚手架,窗外还堆着山样的黄沙,邱刚敖对着这命运般的巧合有点想发笑了,他又想起张崇邦那句“宣誓下的作证”,在那四年多的时间里,当时庭上的每个人,每个字,每个夜晚里切齿的怨愤,再次席卷他心头。
好啊,宣誓么,那就这里。
他走上石阶,背挺得很直,像走一条知道终点的旧路,又像是回到起点。教堂的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里头很暗,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圣坛上落满了灰,圣母悲悯的面孔在他走过的光影里明灭。邱刚敖抬头看了看,只走到圣坛下面,背对着门,等。
张崇邦一手举枪一手推开侧门时,邱刚敖正好回过头。
两人都停了一下。
张崇邦身上沾了很多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左腿拖得很重,裤管被碎石划破了,露出底下看不出颜色的绷带。眉骨那里裂了一道,血流进眼窝,已经半干。他看到邱刚敖回过头摘下面罩,好整以暇的站在那等他,便也放下枪,低下头喘了口气,走到近前。
“阿敖。”
张崇邦开口,又停下来,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怎么会变这样”又或者说“真的系你”,但他最终只是撑了下表情。
“收手吧,司徒杰的录像已经有人寄给媒体。”
“我知。”邱刚敖玩味地挑了下眉。
几段司徒杰招认的录像,像从涂改过的旧档案里被风吹出来。还有一张邱刚敖警校时的照片,很年轻,毕业生特有的意气风发,眼里带着光。警队的高层还没反应过来,舆论就炸了,警署门口挤满了人,记者和市民混在一起,举着摄像和手机见人就堵,整个司法体系像被扇了一记迟来四年的耳光。
张崇邦现在手机里还不断跳着消息,旧同僚、记者还有廉政公署,他都没管,只是又往前两步。
“不是你,是顾家的人。”
邱刚敖没理他,也没否认,只自顾自接着说“邦主你停咗职还来,我肯定等你。”
“你知我个人。”张崇邦也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大案嘛,冇可能不来。”
“孩子养的不错,很能打,又乖仔。”他脖子上的淤青还没散,他停了下,又接着说“当年是我不够关心他们,没想到发生那么多事。”
邱刚敖危险地眯了眯眼。
两个人都没拔枪,但是空气已经像绷紧的弦,每靠近一步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你走唔脱。”张崇邦用力闭了闭眼。
他手机相册里有几页旧档,全数是国内外手法相同的暗杀悬案,旁边是大白鲨的手写备注:疑同一人所为,国际杀手,长发年轻男性。他眼前闪过那天从墙上落下来的影子,“警队损失这么多人,他们是无辜嘅,不为自己,想下身边的人。”
“无辜。你跟我讲无辜?”
这一句像是点着了什么,邱刚敖嗤了一声,语调高起来,张崇邦却听出一层更冷的东西。
“我想过。”他声音发涩,“如果嗰日是我去追可乐——”
“冇如果。”邱刚敖打断他。
张崇邦暗自叹了口气,他往前又走一步,邱刚敖没躲,现在他们相隔已经很近。
两人静下来打量对方的脸,外面零散的枪声从远处传来,像隔了层毛玻璃。不知道是谁先出的手,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邱刚敖的身手比四年前更快更利落,张崇邦用手肘格开对面的枪口,呯—呯——枪口的热度灼烧了他的耳廓,也震得他头脑嗡鸣,他们对对方的招式身手都很了解,也算是师出同门。几年过去邱刚敖显然进益更多,也更年轻,左腿的伤势严重拖了老警察后腿,但天生的体格差距让他依旧不容小觑。
拳脚来往间,两人的枪都被对方卸了踢到不知道哪里,张崇邦咬牙发力把邱刚敖摔在旧长椅上,长椅直接被砸碎了,邱刚敖闷哼一声一膝盖顶开他,蝴蝶刀在对方身上开出一个血洞,两个人都倒了,正扭打着,这时外面却响起了摩托的轰鸣声。
从教堂侧边的窄巷由远及近,一阵极尖的引擎声一路冲上坡。张崇邦侧头躲过直冲面门的蝴蝶刀,以为是支援。
下一瞬,教堂的彩窗传来撞碎夜幕的巨响,整间教堂被撕开一道口子。
黑摩托从窗外飞进来,带着碎玻璃和脚手架碎屑,直直砸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缠斗搏杀的二人忙不迭左右分开各自退了几步,张崇邦被碎片冲得往后滚了几圈,抬手挡住眼睛。邱刚敖也被碎玻璃扫到,他赶紧跃到一侧。
落地的车头铲飞一排旧长椅,碎木和玻璃到处飞溅,又擦着火花滑出几米,卡进一段断裂的雕像底座,后轮还在空转。常唯在半空离开车座,摔到地上翻滚了一段卸力,他灰头土脸地从碎木堆里爬起来,发际缓缓流下一道鲜血,肩上头发上还扎着玻璃碴,长风衣也划得破破烂烂。
但现场也没人有心思笑,原本激斗的二人现在全都面色难看的打量着他。
“……”
常唯站直身体,他迅速左右看了看,往前走了两步盯住张崇邦,眼睛在暗光下黑得人发怵。
“走。”他对身后说。
邱刚敖没动。
“你哋两个都走唔脱。”张崇邦沉声,他已经听到巷口传来的刹车声。
僵持间,脚步声凌乱的响起,教堂门被撞开,一批特警冲进来,枪械上膛声此起彼伏。几束电筒光和瞄准线同时扫到常唯身上,像要把他钉在墙上。
常唯没躲,他慢慢往后拂了拂脸侧的头发,露出小半张脸,没什么表情波动地扫视了一圈。
“葵涌码头。”他说。
“观塘后巷。”
“元朗废车场。”
……
还青涩的声音带着几分喑哑在教堂里响起。
特警们没有反应,他们不明所以,张崇邦的脸色却变了,他的心直往下沉,邱刚敖的脸色藏在暗处,气息也阴沉无比。
常唯直视着他,瘦削的影子站在那儿,却是这教堂里最不肯熄灭的东西。
“我杀的人,比一百个警察多。”
张崇邦像被烫了一下,他疲惫地垂了垂眼睑。那天在档案室,大白鲨在旁边说:“呢个Vesper呢,早几年也有案子,不过好长时间没做案,四年前又开始活跃,冇具体信息,要不是黑市有价,就好似都市传说。”
他没接话,只是合上文件,像只要不开口,那两个影子就永远不会重叠。
张崇邦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常唯,孤儿,邱刚敖带大的孩子,坐在球场边看他们打球的学生仔…旧档上的字像一群乌鸦,从暗处飞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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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圣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