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兆堂死前，正在谈一桩生意。
电话里的人在跟他确认后日的酒会，霍氏银行要捐一座楼。他要出席，要发言，要跟几个太平绅士合照。他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去松领带。窗外中环的灯已经亮起来，照得维多利亚港像一块烧软的玻璃。
“你安排。”霍兆堂说，“我七点半到。”
他挂了电话，从车载冰箱里拿出酒瓶倒了半杯威士忌，闷了一口。
几天前司徒杰死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可他不怕，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想找他算账。最后那些人都进了监狱，海湾，或者随便什么地方，他有钱，有律师，有专业的安保公司，有半座城替他打工，香港再高的官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这世上还能有什么值得担忧？
至少今晚之前，他是这样想的。
车离开中环时，霍兆堂靠在后座，闭着眼已经睡着了，前后两辆保镖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然而到宝云道转马己仙峡道那段时，前面的车忽然慢下来。
“什么事？”霍兆堂睁了睁眼。
“前面有车横住。”司机说。
霍兆堂还不觉得怎么样，直到后面也亮起车灯，一道很冷的白光从后车窗打进来，他心头一跳。
“霍生，有人截路！”
前车猛然传来很重的刹车音，接着是撞击声，接着有人喊，有人开枪，还有人从车里被拖出来的声音。霍兆堂的手指死死抓住了真皮扶手，他也顾不得体面了。
“快开车！从旁边！”
“过不去！”司机声音已经变了。
旁边的车窗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霍兆堂不敢转头，司机满脸冷汗地看着外面人提着的炸药，颤巍巍地按下解锁，然后车门被拉开了。
“霍生，好久不见。”
霍兆堂被提着领子扯到地上，整个人撞在车身上，又往下一滑，跪到了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他僵着脖子抬头，保镖伏趴了一地，活着的也被枪指着不敢动弹。扯他出来的人穿着件黑外套，又高又瘦，看起来倒不凶神恶煞，反而眉目清俊，面上还带着点很淡的笑意，侧脸有一道很淡的旧疤。
霍兆堂认出来了。
“兄弟，别！别开枪！”霍兆堂急忙说，“求求你！当年在法庭是我不对！我对不起你，多谢你救过我！我没想指认你，是你们确实杀了人嘛！我错了，我道歉！我可以开记者会！”
“我，我你们要什么？我们即刻去银行！现金！支票都有！你们全拿去！”
他声音发颤，“你们要去哪？我可以安排！我不会报警的！”
邱刚敖没说话，只随意把枪口抵上霍兆堂的眉心。
呯——
像只是下车把一块石头从路中间搬开。
他没看霍兆堂，转身，走回车上。
“走了。”
阿荃把车倒出去，刚准备从山路另一头绕走，频道里四眼就切了进来：“敖哥，张崇邦到咗山脚，佢带咗成队人！”
“f**k！唔系聆讯！？”阿荃骂了一声，手上猛打方向盘。
邱刚敖的嘴角也往下撇，他皱了皱眉，探过身盯着远处的山路。
几盏蓝红灯在夜里闪过。
“佢点会这么快？”爆珠在第二辆车里骂，常唯倚在后座，手指慢慢握住了一支放在身侧的□□。
阿荃换了个路口拐进一条窄路，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带着两个人狠狠一颠。
停职了还能带队出来，邱刚敖扶了扶耳麦，姚若成保张崇邦倒是不亏：“现在分两路，阿荃跟我，爆珠、华仔阿唯你们压后，自己绕去码头。”
“张sir！邱刚敖的车掉头往旧城去了！他们没去码头，现在监控里看不到第二辆车！”
三辆警用冲锋车在山道上飞驰而下，追向旧城方向，刚拐过两个路口，张崇邦坐在打头的警车副驾，就听到警用频道里传来的信息，他在脑中飞快过着旧城的地形，他的时间不多，在明天聆讯重启之前这是他最后的行动机会，一定要截住阿敖，“我——”
砰——哗啦——
震耳欲聋的猛烈碰撞声传递到每个人的耳朵里，随之而来是尖锐的玻璃碎裂声和金属弯折扭曲的刺耳杂音——
一辆黑色涂装的越野车从路边的视野盲区里猛冲出来，拦腰撞向第一辆警车，警车被撞的斜移出去，翻滚了几圈才擦着火花停下，飞溅的各类碎片撒了一地。
张崇邦只刚抬手护住头颈，就被警车带得翻天覆地，停下后他还来不及解开安全带，就听到外面骤然响起密集的枪声。开车的警员满头是血的倒在驾驶座上，张崇邦挥开玻璃碎片，拖着司机和后排的同僚从翻倒的车窗里爬出去，他拔出枪，眉骨被不知什么划开一道口子，血流进眼睛里，张崇邦没管，只用力眨了下眼，靠着车体冷静地判断着对方的射击角度和火力情况。
“呲啦——张sir，张sir！你们没事吧！”大白鲨的喊声从车里的对讲机传来，“是第二辆车！他们火力很猛！”
大白鲨所在的警车急刹在稍远一点的路口，现在也被猛烈的弹火逼得下了车，和几个队员紧贴在车身另一侧。第三辆车跟车距离较远避开了路口，打了个摆子钻进条岔路。
张崇邦捞过对讲机：“叫支援！三组先跟住邱刚敖辆车！”
华仔竭力控制方向盘，一个甩尾把越野车横进巷口，爆珠从副驾跳下来，他吹了声口哨，端起短管AKS朝外面轰了一枪，碎石和铁片炸开，把刚探头的几个警察压回掩体后，常唯也从内侧下车，他拎着那把□□，又从后座提出把冲锋枪背在身后，把一箱手雷踢到方便拿的死角，三个人分三个方向架起枪口，
“先阻，再散。”
“敖哥，前面有路障。”阿荃说。
“转左。”
车拐进窄街，后面的追兵也分了两路。邱刚敖听见耳麦里爆珠说了声“我哋截后”，然后就是很乱的枪声。冲锋枪和□□交织着喷吐弹火，警队的人也有备而来，两拨人很快绞在一起。
“再转。”这里的路实在太窄，邱刚敖理了下枪上的战术背带，“到下个路口弃车，先解决尾巴。”
轰—簌—轰——
手雷的破片飞旋着狠狠嵌入车体，随之而来的是常唯的一枪点射，警用冲锋车的油箱猛地爆燃，爆炸产生的碎片和腾起的黑烟一起窜到半空。
“趴下！二组进巷子！”
张崇邦侧身贴着墙体，脸色发沉的看着目前的战况，他不解对方怎么搞到的这些大火力武器，但是再这样下去，警员伤亡会非常大，两组人都没法从这里脱身。
好在又一波让人抬不起头的弹雨过后，警用频道里终于传来消息喊大家撑住，支援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现场继续由邦主指挥。
但张崇邦更担心的是去追邱刚敖的三组，他知道仅凭三组的几位同僚很难拦下对方，阿敖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那几位同僚虽说是精英警察，但对上邱刚敖只怕也是徒增伤亡。
“唯哥，街面上说警队的支援快到了。”耳麦里，阿展的声音平静地递出来，“再拖一刻钟就分散走，顾太的船在码头等你们。”
“嗯。”
华仔和爆珠一左一右地锁住警方的前进路线，金属弹壳落地的脆响水流般围绕着，听到阿展的话，两人四下看了看横巷后的地形，开始物色起撤退的路线。
常唯继续丢出几颗绑在一起的手雷，他随意开了几枪打空一个弹匣，半蹲到车后，视线越过火光和烟尘弥漫的交战现场，焦黑的警车，血迹，弹坑……
张崇邦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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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霍兆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