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警队的耳麦里还在传递各种指令，但在常唯报了这些积年旧案后，频道那头静了下来。
然后是杂音，压低了的急促杂音，警队后方在频道那头快速交流了什么，又有技术员递了一句：“案件信息已确认。”
频道里的声音变了。
“现场各单位注意，目标疑为职业杀手Vesper。”
“现场封锁扩大，所有出口封死，将Vesper移为首要目标。”
张崇邦沉默地听着这些话从旁边警员肩头的对讲机里传来。他像是褪去了些精气神，眼神难言地看向常唯，常唯依旧站在那儿，外套上全是血和灰土，他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打斗中邱刚敖落下的骷髅面罩，拿在手里掂了掂。
他再次开口，声音不大，但教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在香港政府合署埋了TNT。”
现场悚然一静。
“金钟道，中环广场，还有湾仔入境大楼。”
张崇邦站在原地惊愕得几乎像被冻住了，圣坛前的影子苍白平静地回望他，很轻微的弯了弯嘴角。
邱刚敖也额上发紧，他攥了攥手指，现在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行动前的预计。
警用频道里炸了，指挥处喊着“快叫拆弹组”“先通知疏散”，又喊“暂停行动”“派谈判专家”。那些本来准备围上来的特警只能先全部停住，对讲机里的声音乱成一片。
常唯垂下眼睫，他知道这句话会带来什么震撼，那些位置是全香港最重要的政府设施，每一处都有大量平民，不管真假，现场没有任何一个指挥官敢赌。更何况，他的身份已经为他的话押够了砝码。
他也不怕被查，因为根本没有TNT，他们只是需要这几秒。
在现场没有收到有效指令的这一小段混乱间，教堂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快接近的引擎声。
像有什么东西从高速公路上不带减速地直冲过来，教堂外响起了几句喊叫，接着是混乱的枪声、金属物相撞时让人大脑发闷的巨响。第二声更快更近，带着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像什么东西被撞飞了，又被碾压在地上。
特警们下意识回头，手电闪动间扫出一片崎岖的光影。
教堂正门猛然迎来一声极沉的撞击，整扇门连框一起飞出来，碎砖和木屑迸射向四周，一辆改装过的深色厢式车从碎砖块和大门碎片间闯了进来。
教堂里的所有人慌忙四散避开，常唯趁机扯住邱刚敖往侧边回廊快退几步隐进廊下。
厢式车铲翻两排长椅和几个警员，在圣坛前几米处刹住，这是辆退役运钞车，现在被改装得带了几分狰狞，车身被防弹材料加厚得如同铁桶，钢板和玻璃上全带着新鲜的弹痕。后厢门弹开，四眼和三个手下端着几支大口径步枪跳下来，与此同时天窗掀开，车厢里的伙计升起了一挺轻机枪，枪口先朝天花板扫了半条弹链。火光喷吐间，砖块碎屑、墙灰、碎玻璃像雨一样落下来。几个躲得快的特警队员刚抬起枪，四眼丢的两枚震撼弹就已经滚到脚边。
轰——轰——
白烟和尖响同时炸开，教堂瞬间被搅成一团乱麻。张崇邦喊了句“快退”，就被震得趴在了地上。枪声、喊声、脚步声绞在一起，更多的人脑内嗡鸣地往掩体后挣扎。
四眼往后瞄了眼常唯的动向，继续带着人站在车厢边扫射，枪口始终压着。子弹只打警员们头顶的灯、脚边的地砖、身边的石柱。碎屑乱飞，应急灯一盏盏熄灭。特警队被弹幕压得只能贴地，没人受致命伤，也没人抬得起头。
常唯他们从圣坛侧面绕出去，阿展的人已经架住后门方向。阿荃也从侧廊另一头钻出来，提着枪一身的灰，几人快速往后门退。
张崇邦忍着晕眩把个小腿中弹的同僚拖到柱子后边，他抬头张望了下，刚想站起来追人。四眼的枪口立刻转过来，一枪，石屑溅在张崇邦脸侧，他只好往后贴住掩体，扭头四下寻找其他路线。
芷恩坐在指挥车后座。
车停在教堂外围一条横街里，她的面前是一块很小的屏幕，里面是无人机从教堂窗外拍摄的画面。
“要不要报？”旁边的技术员问。
芷恩没说话，她看着屏幕里，烟尘中两个影子从回廊往后潜行。画面太糊了，看不清脸，但她认得那种感觉——那种整个人像随时会消失的动态。
她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信号不稳，太乱了。”她说，“重扫。”
技术员低头去调，芷恩轻轻地把摇杆往回推了一点。
后门外，阿展留了两辆车，阿荃和几个伙计开一辆，邱刚敖和常唯上了另一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教堂里面还在打，密集的枪声像隔着水面传来。
两辆车都没开灯，从教堂后门直冲出来，一左一右拐进不同方向的横巷。
邱刚敖开的是前面那辆，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阿荃的车灯在巷口一闪，很快就被旧楼拐角吞掉。另一侧，两辆没开灯的伙计车也从不同岔口驶出，引着警笛声往相反方向散。
邱刚敖握紧方向盘来了个急转，常唯靠在他旁边，这种时候，两个人都像是把话混着舌头咽下去了。常唯右肩的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把座位染出深色的一片。他像是没有知觉，只把枪放在膝上，一手还攥着在教堂里捡起的骷髅面罩，眼睛看向窗外。
“直升机。”他忽然开口，“去旧厂。”
车顶上方，一阵很沉很重的旋翼声压过来，由远及近，像有人在整座城的天顶拧紧了一根绞索。
邱刚敖狠狠皱了下眉。
这条路线上，眼下确实只有去他最初那个安全屋还能有一线希望脱身。直升机的旋翼声时远时近，灯柱像一把很慢的刀在楼宇间切割。邱刚敖把车贴着墙根开，经过路口时一辆警用摩托从侧街冲了出来，邱刚敖没停，直接重踏油门，擦着对方的车头冲过去。摩托闪避不及，在身后打了个摆，撞在路边铁栏上。第二辆摩托从另一条巷子抄出来，跟在后面大概几十米。旧城的路太窄，巷子两边的旧招牌刮擦着车身，常唯靠在椅背上，转头看邱刚敖，他盯着前方，眉心拧得很紧。
后面的摩托还在跟，邱刚敖从岔路口右转，绕进工业区边缘一段没有灯的路。摩托追进来时，他猛打方向盘，车尾横过去，摩托刹不住，撞在车尾侧面，滑出去很远。邱刚敖没停，继续往旧厂方向开。
几分钟后他们的车沿着崖边公路往上飞驰，一头扎进地势更高的废弃工业区，这里已经非常靠近码头，海浪拍打着崖壁，风里也夹杂着咸腥味。邱刚敖看了一眼观塘方向的天，直升机的声音正在往那边移。他知道那只是暂时被其他方向的伙计车引走，很快会回来。果然不到一分钟，旋翼声又从远处浮过来。
邱刚敖直接开车冲进了旧厂的中庭，自从他在这遇到常唯，就没怎么回来过，眼下再次回到自己的老安全屋，却是面对这种紧迫的情形。
这废厂房很大，覆着铁皮顶，地上全是碎石和旧机器。他把车开进最里，停在一排废弃铁柜后面。两人下了车快步往深处走，储藏室连着烟道，是整间旧厂墙体最厚的地方，常唯的脚步慢了一点，邱刚敖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只是把枪换到左手。
“上去。”邱刚敖说。
储藏室铁梯拐角的狭窄平台上有两扇窗，可以从上面看到整个厂区。邱刚敖站在另一扇窗前，往下看，警车还没进来，但已经能看到入口处有光在动。直升机的旋翼声更响了，悬在整个工业区上方，灯柱从铁皮顶的破洞打进来，把地面照出一块块白斑。
邱刚敖面色凝重：“围死了就会进来。”
常唯靠在墙边，慢慢坐下来，他把左手拿着的冲锋枪放在地上，抬手按住右肩。那里已经浸透了，血混着汗，把黑衫洇成一片更深的颜色。他微垂着头，长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邱刚敖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碰他的肩后，触手全是黏腻的深红。
“几时裂嘅？”
“教堂。”
“你还敢讲。”
邱刚敖撕开常唯肩上的衣服，伤口确实裂开了，周围泛着失血的惨白，他在口袋里翻了翻，摸出一卷临走前随手塞的纱布。
“靠住，痛就讲。”
常唯往前用额头抵住邱刚敖的肩，他没出声，只把脸偏向一边，下颌绷着。包完最后一下，布条收紧，常唯整个人轻轻一颤，包扎的手停了一下，又收得更紧。
“这里有布置。”
邱刚敖顿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额角渗着冷汗的人，进来时他确实发现地面有新鲜的痕迹，像有人拖过什么重物，旧灰盖在上面，看不出具体，但是情况紧急也没法深究。常唯也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窗外直升机的光线撒了一些进来，常唯的眼很黑，因为失血的缘故，看起来比平时更深。
“再等。”他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个很小的遥控，“等近一点。”
他的手突然被握住了，“有多少？”邱刚敖迅速回想这旧安全屋的地形，在这里引爆TNT，一不小心所有人都会尸骨无存。
“一点。”常唯摇摇头，“中庭。”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厂区前传来几道刹车声，下面有两队警员散开，张崇邦打头，他没有贸然带人进入厂区。
这里放的当量不够多，但没关系，他想，炸药不是最重要的。
常唯在这间厂房里走过很多次，在四年里的很多个时刻，无数个夜晚。没人知道这里布置了什么，他一个人运了很多趟，甚至比邱刚敖更熟悉这里。这里哪根柱子老化侵蚀，哪面墙最薄弱，哪片铁皮松动——他在脑子里已经看过了。
他回头望了邱刚敖一眼，按下了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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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伏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