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在柴守玉的骨头上。空气里弥漫着毒烟的辛辣、血的腥甜、书卷的焦糊气,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背上杖伤剧痛难忍。
“此书,你从何得来?这烟,又是何物?”
那本《西域异毒考》就在韩愈指间,深褐色的残破封面像一块凝固的血痂。柴守玉喉咙里火烧火燎,毒烟灼伤的刺痛让她连吞咽都困难,更遑论开口。她强迫自己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撞上韩愈审视的目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如同古井寒潭,映着她此刻狼狈不堪的影子——面色惨白如纸,鬓发散乱,冷汗混着烟灰污了半边脸颊,粗布衣衫被冷汗和挣扎蹭得皱成一团,背部的衣衫下,隐约透出杖刑留下的暗红洇痕。
她该如何回答?角屋暗格里那根淬着“阎罗蛛吻针”的吹管,此刻正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思绪。一旦说出,这书阁,这集贤殿,恐怕顷刻间就会变成她的葬身之地!王尚宫的手段,绝不会留给她丝毫辩解的余地。
冷汗沿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视线更加模糊。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漫上来。她徒劳地张了张嘴,只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鸟雀。
“韩……韩学士……” 地上的张全抓住这死寂的空隙,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强忍剧痛,挣扎着半撑起身体,脸上涕泪烟灰糊成一团,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变形,“小的冤枉!冤枉啊!求学士明察!是这贱婢!她……她定是用了书里记载的邪毒妖法!小的……小的腿……她这是杀人灭口!她定是窃了宫闱秘辛,怕被小的撞破!” 他嘶声力竭,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柴守玉身上,仿佛要用眼神将她生吞活剥。血,依旧顺着那支钉在膝弯的毛笔杆子,汩汩地往外淌,在冰冷的石砖上蜿蜒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柴守玉心头剧震,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恶奴!竟敢如此攀咬!她急促地喘息着,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抽动都带着撕裂的痛楚和灼烧感,呛咳的**死死堵在喉咙口,让她无法出声反驳,只能徒劳地摇头,眼中是惊怒交加的血丝。
韩愈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柴守玉脸上,对张全声嘶力竭的控诉恍若未闻。他那修长的手指,却在张全攀咬最甚之时,轻轻摩挲了一下《西域异毒考》封面上那点模糊的暗金色卷草纹饰。动作细微,带着一种近乎凭吊的悠远。
这细微的动作,如同冰冷的针尖,瞬间刺穿了柴守玉被恐惧和窒息包裹的混沌。
这摩挲……这姿态……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极其久远的碎片,猛地从记忆的深潭里挣扎着浮了上来!
那是多久以前?她还是个梳着双丫髻、懵懂无知的小宫女,在尚服局某个积满灰尘的角落,偶然窥见一位前来查阅古旧织造图样的老尚宫。那位老尚宫面容早已模糊,唯有她枯瘦的手指,在抚过一幅泛黄残破的蜀锦图谱边缘时,那姿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熟稔,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叹息。与此刻韩愈指下那份微妙的熟稔感,何其相似!
这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浓雾,瞬间点亮了她混乱的思绪。韩愈认得这本书!他不仅认得书名,他甚至认得这书上的纹饰!他对这本书的熟悉程度,远超一个普通的大学士对“**”的认知!这绝非偶然!
这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喘息之机。剧痛和窒息感似乎稍稍退却了一线。她强撑着涣散的精神,混乱的思绪在电光石火间激烈碰撞:角屋的秘密绝不能吐露!那是即刻的死路!可如何解释这书?如何解释这烟?
就在柴守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攫住心神,几乎忘了剧痛和窒息之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感觉,如同冰冷滑腻的蛇,悄然爬上她的脊背。
有人在看她!
不是韩愈那审视的目光,也不是张全怨毒的瞪视,更非阴影中陈墨那刻意收敛的存在感。这道目光……带着一种黏稠的、湿冷的恶意,仿佛毒蛇在暗处无声地吐信,锁定猎物。
这感觉来得突兀,让她浑身的寒毛瞬间倒竖!背上那撕裂般的杖伤仿佛被这目光的寒意浸透,痛楚陡然尖锐起来,激得她身体无法控制地一颤。
她猛地抬眼,目光越过韩愈高大的身影,射向书阁更深、更暗的所在。那里,是层层叠叠、如同巨人般耸立的高大书架,光线被彻底吞噬,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幽暗。就在那片幽暗的边缘,靠近一个通往更深处回廊的拱门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光线太暗,浓烟尚未散尽,视野一片模糊的灰紫。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捕捉到那阴影深处,似乎有一片比周围黑暗更深的轮廓,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如同错觉。但那道冰冷黏腻的注视感,却无比真实地钉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和……贪婪?
柴守玉的心跳骤然失序,巨大的恐惧感再次攥紧了她。这书阁里……还有别人?!是谁?王尚宫的后手?还是……觊觎这本书的鬼魅?
就在柴守玉被这新的恐惧攫住,几乎要失声惊呼的刹那——
“咳…咳咳咳——呕——!”
蜷缩在地上的张全,身体猛地一阵剧烈痉挛,如同离水的鱼般弹动起来!他原本因剧痛和失血而惨白的脸,瞬间涌上一股极其诡异的潮红!他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眼球因窒息而可怕地凸出,喉咙深处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被浓痰和污血堵塞的“咯咯”声,紧接着,一大口混杂着暗红血块和黑色黏稠物质的污物,猛地从他大张的口中喷溅出来!
“噗——”
腥臭刺鼻的气味瞬间在毒烟的辛辣中爆开!那污物溅落在冰冷的石砖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竟冒起几缕诡异的、带着甜腥味的白烟!张全的身体在喷出这口污血后,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只剩下四肢间歇性的、无意识的抽搐。他凸出的眼珠直勾勾地瞪着布满蛛网灰尘的殿顶梁木,瞳孔迅速涣散,生命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死了?!
柴守玉倒吸一口凉气,冰冷的空气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和那股诡异的甜腥气冲入肺腑,激得她一阵剧烈的呛咳,眼前金星乱冒。恐惧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脑海。张全刚才还好好的,虽受重创,但绝不至于立刻毙命!那口喷出的污血……那诡异的白烟……
是毒!是那“魇实”的毒烟!他吸入得太多了!这毒竟如此霸道猛烈?可自己为何……?
念头尚未转完,柴守玉猛地察觉到一丝异样。颈间那块沉寂了片刻的玉佩,在张全喷血毙命的瞬间,竟又极其微弱地、极其短暂地传来一丝温热!那温热稍纵即逝,快得如同幻觉,却让柴守玉浑身一凛,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胸口衣襟下那方硬物。
韩愈的眉头,在张全骤然暴毙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如同结了一层薄冰,寒意瞬间弥漫开来。他并未去看地上迅速失去温度的张全,目光反而锐利如鹰隼,猛地射向柴守玉!
“毒发攻心?” 韩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压力,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柴守玉的心上,“柴守玉,你与他同处毒烟之中。他立毙当场,你却犹能喘息……作何解释?”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她粗布的衣衫,直刺她紧按在胸前的手,“你怀中,藏了何物?”
轰!
柴守玉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韩愈的洞察力竟如此恐怖!他不仅看到了张全的死状,更瞬间捕捉到了她护住玉佩的动作!那玉佩……那玉佩的异样绝不能暴露!
巨大的恐惧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背上杖伤的剧痛、毒烟灼烧的刺痛、喉间窒息的憋闷感,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极致!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浸透了本就湿冷的背衫,黏腻冰冷地贴在撕裂的伤口上,带来一阵钻心的寒意和刺痛。她按在胸前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尖冰冷僵硬。
“我……” 她艰难地试图发声,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嘶哑得不成调子,只能徒劳地摇头,身体因剧痛和恐惧而筛糠般抖动着,几乎蜷缩成一团。解释?如何解释?玉佩的秘密比那“阎罗蛛吻针”更不可测!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柴守玉心神几近崩溃的边缘,书阁深处那片幽暗的阴影里,那个方才令她毛骨悚然的存在,似乎又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道冰冷黏腻的注视感,仿佛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专注,如同黑暗中无声咧开的嘴,带着贪婪的窥伺,紧紧锁定了韩愈手中那本残破的古籍——《西域异毒考》。
韩愈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在柴守玉紧按胸口、抖如筛糠的手上停顿了数息。那沉默的压力几乎要将她碾碎。就在柴守玉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这无形的威压扼杀时,韩愈的视线却缓缓移开了。
他不再逼问柴守玉,目光转而落在地上张全那迅速冷却、口鼻残留污血的尸身上。那眼神冰冷依旧,却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仿佛在看一件令人厌恶却又不得不处理的秽物。随即,他的视线掠过地上那本《西域异毒考》,最终,投向了阴影深处,那如同石像般垂手肃立的陈墨。
“陈墨。” 韩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的在。” 陈墨立刻应声,从阴影边缘上前半步,躬身垂首,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他低垂的眼睑掩盖了一切神采,仿佛刚才那个出手如电、眼神如冰的少年从未存在过。
“收拾干净。” 韩愈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杂务,“此人,”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张全的尸体,“按‘秽乱宫禁、意图行刺’论处。拖去暴室,验明正身,报内侍省与金吾卫知晓。此书,” 他扬了扬手中那本《西域异毒考》,“连同角屋损毁之书卷,悉数封存,送入我值房,非我亲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被油灯燎过的焦黑书页,最后落回柴守玉身上,“至于她……”
韩愈的话语顿住,目光再次落在柴守玉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柴守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因剧痛和恐惧的煎熬而紧绷到了极限,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刺出血来。暴室?验明正身?那意味着张全的身份将被彻底曝光,王尚宫必然知晓行动失败,而她柴守玉,作为唯一在场的活口……
韩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难测,仿佛在权衡着什么。书阁里死寂无声,只有柴守玉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在耳边轰鸣,以及背上伤口在冷汗浸透下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尖锐抽痛。
“杖伤未愈,又遭毒烟侵袭,神思昏聩,言行无状。” 韩愈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硬,“暂押回原处,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他不再看柴守玉,仿佛她已是一件被处置完毕的物品,转向陈墨,“你去办。手脚利落些。”
“是,学士。” 陈墨恭谨地应下,声音闷闷的,没有任何起伏。
“暂押回原处”……不是暴室,不是掖庭狱!柴守玉紧绷到几乎断裂的心弦猛地一松,随之而来的不是庆幸,而是更深的茫然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背上杖伤那累积到顶峰的剧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缺口,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攒刺,痛得她眼前发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下去。
就在她意识模糊、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韩愈转身离去时,袍袖拂过的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他那修长的手指,在转身的瞬间,似乎无意识地、再次轻轻抚过《西域异毒考》封面上那点暗金的卷草纹饰。
那姿态……与她记忆深处那位老尚宫摩挲蜀锦图谱边缘时的熟稔,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了。
意识沉入冰冷的深渊。最后的感知,是身体被一双并不强壮、却异常稳定的手臂扶住。那双手隔着粗布衣衫传来一种奇特的、稳定的凉意,仿佛能暂时隔绝背上那永无止境的灼痛。她似乎被半架着拖行,冰冷的石砖地面摩擦着她的鞋底。模糊的视野里,只余下书阁深处那片吞噬一切的幽暗阴影。恍惚间,她仿佛看到那阴影的边缘,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
……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沉在冰冷浑浊的水底,意识被沉重的泥沙裹挟着,一点点艰难地向上挣扎。背上那撕裂般的剧痛是唤醒她的第一道鞭子,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那片皮开肉绽的领域,痛楚尖锐而持续,像无数细小的锯齿在来回切割。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刮般的刺痛,是毒烟灼伤的后遗症。浓重的药味和淡淡的霉味混合着,钻进鼻腔,这是她熟悉的气味——掖庭那间破败阴冷的居所。
柴守玉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低矮、布满蛛网灰尘的房梁,糊着破旧窗纸、透进惨淡微光的木格窗棂,身下是铺着薄薄一层稻草和粗硬布单的板铺……果然回来了。
她试图动一下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麻痹般的迟钝和虚弱感。身上的粗布囚服被冷汗浸透后又半干,冰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更加重了那份不适。喉咙干渴得像要裂开,她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扫向角落那张破旧的小木桌。
桌上的粗陶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清水。
水……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柴守玉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起身体。仅仅是微微抬起上半身,背上那被杖责过的皮肉就如同被活生生撕开,痛得她眼前一黑,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又跌了回去,重重砸在硬木板铺上。
“呃……” 她痛苦地蜷缩起来,像一只被踩伤的虾米,大口喘息着,每一次抽气都牵动着喉咙的灼伤和背部的剧痛,冷汗浸透了鬓角。
就在她喘息未定,几乎要被这双重痛楚折磨得再次昏厥时,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这间陋室的门外。
柴守玉的心猛地一紧,身体瞬间绷直,连剧痛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威胁感暂时压制。是王尚宫的人?这么快就来了?来灭口?还是……韩愈改变了主意?
门轴发出轻微干涩的“吱呀”声,一条缝隙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张带着惊惶和担忧的圆脸探了进来,是素云!她同为掖庭的低等宫女,平日里与柴守玉关系尚可。
“守玉姐!” 素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飞快地闪身进来,反手又将门虚掩上。她几步抢到板铺边,看着柴守玉惨白的脸色和冷汗涔涔的模样,眼圈瞬间就红了,“天爷……他们……他们怎么能把你打成这样!还有这……” 她显然也闻到了柴守玉身上残留的、极其淡薄的辛辣焦糊气味,那是“魇实”毒烟留下的印记,眼中恐惧更甚。
“素云……” 柴守玉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水……”
素云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跑到桌边,端起那半碗浑浊的凉水,小心翼翼地扶起柴守玉的头,一点点喂给她。
冰凉的液体滑过灼伤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刀刮般的刺痛,随即是些许缓解的湿润。柴守玉贪婪地小口啜饮着,干渴稍解,神智也清醒了几分。
“外面……怎么样了?” 柴守玉喘息着问,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痛。
素云放下碗,脸上惊惶未退,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出大事了!守玉姐!集贤殿那边……听说死了人!一个内侍!就在书阁里!传得可邪乎了,说是……说是被邪祟弄死的,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她说着,身体微微发抖,“现在掖庭都传遍了!金吾卫和内侍省的人都惊动了!听说……听说那内侍是永巷那边的守备,叫……叫张全?”
张全!果然!
柴守玉的心沉了下去。韩愈的动作好快!“秽乱宫禁、意图行刺”……这罪名足以堵住大部分悠悠之口,将王尚宫的人钉死在耻辱柱上,暂时也撇清了她柴守玉直接动手的嫌疑。但“邪祟”之说……恐怕是陈墨那支笔留下的伤口太过骇人,加上毒烟的作用,才以讹传讹。
“还有……” 素云脸上露出更加恐惧的神色,声音抖得更厉害,“我……我刚才偷偷去膳房想给你弄点吃的,路过永巷那边……看到……看到好多穿皂靴的……是内侍省的人!他们……他们把王尚宫身边那个最得力的孙内侍……给带走了!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孙内侍脸都白了,一声不敢吭!”
柴守玉的瞳孔骤然收缩!孙内侍!那个在角屋外给她下最后通牒、如同毒蛇般阴冷的孙内侍!韩愈……竟然直接对王尚宫的心腹动手了?!这绝非仅仅因为一个张全之死!这更像是一次雷霆万钧的反击!是冲着那本《西域异毒考》?还是……冲着她柴守玉这个“意外”闯入棋局的棋子?
背上的杖伤和喉咙的灼痛依旧在肆虐,但此刻,一股更加冰冷的寒意却从柴守玉的脊椎骨缝里悄然升起。她感觉自己像被抛入了惊涛骇浪的中心,巨兽的搏杀才刚刚开始,而她这艘破烂的小舟,随时可能被撕得粉碎。
韩愈的处置看似暂时保全了她,实则将她推向了更危险的境地。王尚宫折损了张全和孙内侍两员大将,绝不会善罢甘休!而韩愈……他对自己颈间玉佩的留意,他对那本**异乎寻常的熟稔……他究竟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守玉姐……你……你怎么办?” 素云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的恐惧。
柴守玉没有回答。她靠在冰冷的板铺上,闭上眼,竭力抵抗着身体内外交加的剧痛和眩晕。意识深处,书阁那片深不可测的幽暗阴影,以及阴影里那道冰冷黏腻的窥伺目光,如同跗骨之蛆,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到底……是谁?
掖庭的夜,死寂而漫长。潮湿阴冷的空气如同无形的冰水,慢慢渗入骨髓。柴守玉趴在硬冷的板铺上,背上杖伤火烧火燎的剧痛和喉咙深处刀刮般的灼痛,如同两把锉刀,反复切割着她残存的意志,让她根本无法入睡,只能在半昏半醒的痛苦中煎熬。
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囚衣,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又加重了那份寒意。时间仿佛被这无尽的痛苦拉长、凝固,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不知捱了多久,窗外那片死沉的黑暗似乎稍稍褪去了一点点颜色,透出一种近乎铁灰的、黎明前最寒冷的微光。
就在这意识模糊、身体痛楚达到某个临界点的混沌时刻,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脚步声,踏破了门外死水般的寂静。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得近乎刻板,踩在掖庭冰冷潮湿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由远及近,目标明确地朝着她这间陋室而来。
不是掖庭巡查婆子那拖沓懒散的步子,也不是素云那种带着惊惶的小跑。这脚步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一种来自更高层级、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柴守玉的心猛地一沉,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背上那持续不断的剧痛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感暂时压了下去。她艰难地侧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扇单薄的、紧闭的木门。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死寂。
仿佛门外的人也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又或是无声地宣示着他的到来。这短暂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窒息。
然后,“笃、笃、笃。”
三下清晰的叩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克制。
柴守玉没有应声,只是屏住了呼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没有光。门外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逆着廊下那点惨淡的、尚未熄灭的灯笼余光,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穿着深色的内侍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异常幽深。
他并未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昏暗的陋室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板铺上蜷缩着的柴守玉身上。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既无怜悯,也无厌恶,只有一种审视物件般的漠然。
“柴守玉?” 一个刻意压低、带着点沙哑的嗓音响起,语调平板,听不出年纪。
柴守玉喉咙动了动,嘶哑地挤出一个字:“……是。”
那内侍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一步。他身后,两个同样穿着深色服色、身形健壮、面无表情的内侍抬着一副简陋的、铺着薄薄一层褥子的担架,沉默地走了进来。他们的动作刻板而有力,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奉学士令,” 门口那领头的内侍声音依旧平板无波,仿佛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挪地方。走。”
挪地方?去哪里?
柴守玉心头警铃大作!韩愈的“暂押回原处”言犹在耳,为何天不亮就要挪动她?是韩愈改变了主意?还是……有人假传命令?王尚宫要趁乱下手?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想挣扎,想质问,但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背上撕裂般的剧痛也因这瞬间的紧张而骤然加剧,痛得她眼前发黑,只能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呻吟。
那两个抬担架的内侍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一人上前一步,动作算不上粗暴,却也绝无半分温柔,手臂如同铁钳般插入她的肩颈和膝弯,另一人则默契地托住她的腰背。
“呃啊——!” 背部伤处被触碰的瞬间,柴守玉痛得惨叫出声,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冷汗瞬间如瀑涌出。那深入骨髓的撕裂感让她几乎再次昏厥过去。
然而那两个内侍仿佛聋了,对她的惨叫充耳不闻。他们动作麻利地将她抬起,稳稳地放置在那副简陋担架的薄褥子上。冰冷的竹竿和粗糙的麻绳触感透过薄薄的褥子传来。
“走。” 门口的内侍言简意赅地吐出指令,转身就走。
抬担架的内侍立刻跟上,脚步沉稳而快速。柴守玉像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被他们抬着,颠簸着离开了那间阴冷潮湿的陋室,没入掖庭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担架每一次微小的颠簸,都像有一把钝刀在柴守玉背上的伤口里反复搅动。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痛呼。冷汗一层层涌出,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又被清晨冰冷的空气一激,带来刺骨的寒意,冻得她牙齿格格打颤。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抬去哪里。视线被担架简陋的边沿和抬架人沉默的背影所阻挡,只能看到头顶上方一小片迅速移动的、铁灰色的天空。掖庭低矮破败的房屋轮廓在模糊的视野里飞速倒退,像一群沉默的、怪异的鬼影。
不是去暴室的方向,也不是掖庭狱。他们穿行在掖庭深处更加偏僻、更加死寂的巷道里。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灰尘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陈旧纸张和墨汁混合的、书卷特有的气息?
集贤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柴守玉自己否定了。集贤殿是清贵之地,怎会安置她这样一个戴罪之身的宫女?而且这路越走越偏,周围的建筑也越发破败低矮。
不知过了多久,担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柴守玉被这突然的停顿震得眼前一黑,背上的剧痛让她闷哼出声。
“到了。” 依旧是那个平板沙哑的声音。
柴守玉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四周。
这是一处极其偏僻的院落,三面都是高耸的、布满青苔和裂缝的灰墙,只有一面开着小小的院门。院内只有孤零零一间低矮的瓦房,门窗紧闭,看起来比掖庭那些破屋子更加陈旧、更加死气沉沉。房檐下结着厚厚的蛛网,窗纸破了好几个大洞,黑洞洞的,像怪物的眼睛。院子角落里堆着些朽烂的木头和杂物,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尘埃和腐朽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门旁那棵巨大的老槐树。虬结的枝干如同怪物的臂膀,扭曲地伸向铁灰色的天空,遮蔽了大半个院落,投下浓重而阴森的树影。虽是盛夏,这树下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冷。
“抬进去。” 领头的内侍吩咐道。
两个抬担架的内侍立刻上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旧木门。一股更加浓烈的、混杂着灰尘、霉菌和某种陈旧药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柴守玉被抬了进去,放在了屋内唯一一张同样破旧的木板床上。这屋子狭小、低矮,光线极其昏暗。除了这张床,就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桌,和一个歪倒在地、布满灰尘的空水缸。墙上糊的纸早已脱落大半,露出里面颜色诡异的泥土和碎草。空气又潮又冷,呼吸间都带着一股子土腥气。
“在此静候发落。不得擅离。” 那领头内侍站在门口阴影里,目光扫过柴守玉惨白如纸的脸,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自会有人送食水伤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两个抬担架的内侍也沉默地跟了出去。
沉重的、带着铁栓的门闩滑动声从门外传来,“咔哒”一声闷响。
门,被从外面锁死了。
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狭小阴冷的空间,只剩下柴守玉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以及背上伤口在每一次心跳时传来的、清晰的搏动痛楚。
她像被丢弃的破布娃娃,瘫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望着头顶蛛网密布的房梁。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这里是哪里?韩愈将她关在此处,究竟是何用意?静候发落……发落什么?是生?是死?
还有那若有若无的书卷气息……这地方,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就在柴守玉心神不宁、被剧痛和未知恐惧双重折磨之际,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再次从她紧贴胸口的衣襟下传来。
是那块玉佩!
这一次,那温热感比之前两次都更清晰、更持久!不再是转瞬即逝的幻觉,而是像一块被体温捂暖的玉石,持续地散发着稳定的微热!更奇异的是,伴随着这温热感,背上那火烧火燎、如同无数钢针攒刺的剧痛,似乎……减轻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柴守玉猛地屏住了呼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是痛得太久麻木了?还是这玉佩……
她下意识地抬手,隔着粗布衣衫,紧紧按住了胸口那方硬物。指尖传来的,是玉佩那温润如玉的触感,以及那持续不断的、稳定的微热。这温热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渗入她冰冷紧绷的躯体,虽然无法根除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却奇异地抚平了那最尖锐、最令人疯狂的灼烧感和撕裂感,让它变得……可以忍受了?
这发现让柴守玉心头剧震,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窥见了一丝微光。这玉佩……到底是什么来历?它不仅能预警毒烟,竟似乎还能缓解伤痛?
就在她心神激荡,试图更仔细地感受玉佩带来的变化时——
“笃、笃笃。”
极其轻微、带着某种特殊节奏的叩击声,突然从她身下的床板内侧……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