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守玉根本看不清方向,浓烈的灰紫色毒烟如同实质的淤泥,瞬间灌满了口鼻,恶臭混合着刺鼻的辛辣直冲脑髓,带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窒息。她眼前一片模糊的、流动的紫黑,泪水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剧烈的呛咳撕扯着肺部,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背上的杖伤,剧痛如钢针般穿透了麻木的烟雾。
门外,一声压抑不住的、惊骇而痛苦的闷哼尖锐地刺入耳膜!紧接着是踉跄后退、脚步重重摩擦地面的声音,伴随着同样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般的呛咳!
机会!
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柴守玉像一头被逼入绝境、濒死的幼兽,所有的恐惧和疼痛都化作了孤注一掷的蛮力。她凭着记忆中房门的位置,身体猛地向前一倾,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将整个身体狠狠撞向那扇薄薄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砰!”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沉闷的撞击。门板远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剧烈的反震力让她眼前金星乱冒,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几乎要向后栽倒。背上的伤口如同被撕裂,尖锐的痛楚让她闷哼出声,牙关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瞬间弥漫口腔。
门,纹丝未动!外面似乎被什么东西死死顶住了!
绝望的冰水再次兜头浇下。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门板外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巨大痛苦的闷哼,那顶着门的力量似乎骤然松懈了一瞬!
柴守玉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本能的求生反应。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借着前冲的惯性,再次将肩膀狠狠撞向门板!
“哐当——!”
这一次,门扉猛地向内弹开!一股更浓烈、裹挟着外面冰冷空气的灰紫毒烟汹涌地倒灌而入,与角屋内的烟雾混作一团。
柴守玉收势不住,整个人随着门开的力道向前扑跌出去!脚下是冰冷光滑的石砖地,前方是幽暗的、被高大书架切割得如同迷宫般的书阁深处。她重重地摔倒在地,身体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眼前彻底黑了下去,意识在剧痛和窒息的边缘疯狂摇曳,只余下喉间火烧火燎的灼痛和背后那永无止境的撕裂感。
“呃……” 一声破碎的呻吟从她紧咬的牙关中逸出,微弱得如同濒死的虫鸣。
她瘫软在地,身体因为剧痛和剧烈的呛咳而无法控制地蜷缩、颤抖。浓烟依旧弥漫,视野一片模糊的紫灰色。她艰难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勉强抬起头,试图看清门外那差点要了她性命的东西。
烟雾如同流淌的灰紫色幕布,缓缓波动、下沉。距离她几步之外,靠近高大书架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正痛苦地佝偻着,双手死死捂住口鼻,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破风箱般嘶哑的呛咳声。那人穿着集贤殿低等杂役的灰布短褐,身形瘦小。
是陈墨?不,不对!
柴守玉模糊的视线死死锁定那个身影。那人的动作虽然痛苦扭曲,却透着一股成年人的骨架和力量感,绝非陈墨那半大少年的清瘦。而且,那低垂的、被浓烟熏得不断流泪的侧脸轮廓……隐约透着一股令柴守玉心头发紧的熟悉感!
是在哪里见过?
浓烟阻碍着视线,窒息感让她的思维如同陷入泥沼。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辨认时,那人因为剧烈的咳嗽,捂住口鼻的手微微松开了一瞬,露出了小半张脸——下巴的线条紧绷,嘴角因为痛苦而扭曲地向下撇着,右侧颧骨下方,一道寸许长、颜色浅淡却依旧清晰的旧疤,如同蜈蚣般蜿蜒着没入鬓角!
御药房!李德海暴毙当夜!那个在珍库外鬼祟徘徊、被她撞见后迅速消失在阴影里的身影!那个让她莫名感到不安的内侍!
是他!竟然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是王尚宫的人?还是……另有所图?
柴守玉的心沉到了谷底,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挣扎着想向后挪动,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那疤脸内侍显然也发现了柴守玉。他猛地抬起头,被毒烟熏得通红的双眼如同淬了毒的钩子,隔着尚未散尽的灰紫烟雾,死死地钉在她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惊怒、怨毒,还有一种被猎物反咬一口的狂躁!
“咳咳……小……贱人!” 他嘶哑地低吼着,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充满了痛苦和暴戾。他显然被那“魇实”的毒烟折磨得不轻,眼睛红肿,涕泪横流,但那股子凶悍的杀意却丝毫未减。他强忍着剧烈的呛咳和眼睛的灼痛,猛地直起身,踉跄着朝瘫软在地的柴守玉扑了过来!那动作虽然有些歪斜,却带着一股亡命徒般的狠劲!
“呜……” 柴守玉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铁幕,瞬间笼罩下来。她徒劳地蹬着腿,试图向后挪动,身体却纹丝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带着浓重烟尘和杀气的黑影,如同索命的恶鬼,朝她当头压下!
就在那疤脸内侍布满粗茧、带着浓重烟灰的手即将扼住柴守玉纤细脖颈的刹那——
“嗖!”
一道极其细微、却异常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快如闪电!无声无息!
柴守玉只觉得眼前灰紫色的烟雾似乎被什么无形的锐利之物瞬间切开了一道缝隙!下一秒,那扑到近前的疤脸内侍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呃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撕裂了浓烟的沉寂!疤脸内侍前扑的动作瞬间停滞,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向侧面栽倒下去,“咚”的一声砸在冰冷坚硬的石砖地上,激起一片细微的尘埃。
他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右腿膝盖后方!那里,赫然钉着一枚东西!
柴守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刀,不是箭!那是一支笔!
一支普通的、集贤殿书阁里随处可见的、用来抄录典籍的竹杆狼毫笔!此刻,那细长的笔杆,竟如同钢钉般,深深没入了疤脸内侍右腿膝弯的肌腱深处!只余下尾端一小截竹青和雪白的笔毫,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动!
鲜血,正顺着笔杆与皮肉的缝隙,如同蜿蜒的小蛇,迅速洇湿了他灰褐色的裤管,在冰冷的地面上积成一滩刺目的暗红。
疤脸内侍疼得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吼,整张脸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变形,涕泪混合着烟灰糊了满脸,状若疯魔。他试图去拔那支笔,手指刚触碰到笔杆,便引发了更剧烈的痉挛,只能徒劳地在冰冷的地面上抓挠,指甲刮擦石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柴守玉完全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连背上的剧痛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诡异而血腥的一幕冻结了。她下意识地顺着那破空声袭来的方向,猛地抬头望去!
书阁深处,光线幽暗。高大林立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重重叠叠、深不可测的阴影。在那片阴影的边缘,靠近一扇蒙尘高窗投下的微弱光柱旁,一个瘦小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灰布短褐,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正是陈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垂手肃立的姿势,仿佛从未移动过分毫。一只手臂自然垂在身侧,而另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地收拢在宽大的袖口里,只露出几根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指指尖。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柴守玉绝无法相信,那支如同弩箭般精准、狠厉地钉穿人腿的毛笔,会是出自这个看似沉默卑微、身形单薄的少年杂役之手!
死寂。只有疤脸内侍压抑不住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痛苦呻吟在空旷的书阁深处回荡,衬得这方空间更加阴森诡异。
陈墨缓缓抬起头。那张总是低垂着、看不清神色的脸,此刻终于暴露在从高窗斜射而入的惨淡光线下。依旧是那张属于半大少年的、轮廓尚未完全长开的清秀面容,但那双眼睛……
柴守玉的心脏猛地一缩,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那不再是低眉顺眼的温顺,也不是属于少年人的清澈懵懂。那双眼睛幽深得如同两口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极致的、冻彻骨髓的平静。那平静之下,仿佛沉淀着千年的寒冰,又像是看惯了世间一切生死挣扎后的漠然。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如同蛆虫般的疤脸内侍,如同看着一件死物。
那目光,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令人胆寒!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在柴守玉的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背上伤口的剧痛、喉间的灼辣、毒烟带来的眩晕感……所有的不适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都显得微不足道。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她控制不住地浑身战栗起来。
这个看似无害、甚至带着点清秀的少年杂役……他到底是谁?!
陈墨的目光,终于从地上哀嚎的疤脸内侍身上移开,缓缓落到了蜷缩在地、狼狈不堪的柴守玉脸上。那目光平静依旧,如同无形的探针,冰冷地扫过她苍白如纸的脸颊,凌乱的鬓发,被冷汗和烟尘浸透的粗布衣衫,以及那双因恐惧和剧痛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柴守玉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这令人心悸的注视,身体却僵硬得如同石雕。
陈墨没有开口,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幅度极小,带着一种与其年龄和身份完全不符的、洞悉一切的疲惫与……警告?随即,他不再看柴守玉,也没有理会地上那垂死挣扎般的疤脸内侍,目光越过他们,投向书阁更深处,那片被高大书架和幽暗阴影统治的区域。
脚步声。
沉稳、舒缓,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韵律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正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踏在冰冷的石砖地上。
韩学士!
柴守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毒烟尚未散尽,角屋被毁,地上躺着个腿被笔钉穿、血流如注的内侍,自己狼狈不堪地瘫在这里……这一切,该如何解释?那本要命的《西域异毒考》还留在浓烟弥漫的角屋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沉重的、如同踩在人心上的节奏,让地上的疤脸内侍也似乎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惧,他挣扎的动作猛地一僵,喉咙里的哀嚎强行压成了破碎的呜咽,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
陈墨在脚步声临近前的一瞬,极其自然地垂下眼睑,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沉默寡言的杂役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出手狠辣、眼神如冰的少年从未存在过。他甚至微微弯下了腰,姿态恭谨地退后一步,让开了通道,将自己彻底隐入书架投下的阴影之中,如同一个真正的、毫不起眼的背景。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书架形成的“峡谷”尽头。
紫袍玉带,面容清癯,正是韩愈韩学士。他负手而立,脚步停在几步开外,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片狼藉:弥漫的、尚未完全散尽的灰紫色毒烟,被撞开的、歪斜在一边的角屋木门,门内隐约可见翻倒的油灯和散乱的、似乎被火燎过的书页,蜷缩在地、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柴守玉,以及……地上那个右腿膝弯被一支毛笔钉穿、血流满地、因痛苦和恐惧而不断抽搐的疤脸内侍。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辛辣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书卷被燎烧后的淡淡烟气。
韩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首先落在柴守玉身上,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审视她的伤势和状态,随即移向那本从角屋里散落出来、半页焦黑、躺在浓烟边缘的厚重古籍——《西域异毒考》。那深褐色的残破封面和泛黄的书页,在惨淡的光线下透着一股不祥的古老气息。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地上哀鸣的疤脸内侍身上,在那支深深没入血肉的毛笔上停顿了一瞬,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怎么回事?” 韩愈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带着一种千钧般的沉重压力,瞬间压下了疤脸内侍的呜咽,也让柴守玉本就紧绷的心弦几乎崩断。
柴守玉张了张嘴,喉咙却被烟尘和恐惧堵得死死的,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该如何说?从何说起?那本**?那要命的毒针?孙内侍?还是陈墨那石破天惊的一笔?
“回……回学士……” 地上的疤脸内侍强忍着剧痛,抢先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是……是她!是这贱婢!她……她在屋里弄邪术!放毒烟!小的……小的只是奉命来送药,刚到门口,就被她用邪法暗算了!这腿……这腿就是她用妖法弄的!学士明鉴啊!” 他涕泪横流,手指颤抖地指向柴守玉,眼神怨毒又充满了哀求。
柴守玉心头一寒,这颠倒黑白的诬陷!她挣扎着想反驳,可剧烈的呛咳再次袭来,让她只能发出痛苦的嘶声。
韩愈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没听到疤脸内侍的哭嚎指控,也仿佛没看到柴守玉的痛苦挣扎。他的视线再次落回那本《西域异毒考》上,沉默了大约两三息的时间。
书阁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疤脸内侍压抑的抽气和柴守玉痛苦的喘息。
“邪术?” 韩愈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冰冷的刀锋刮过空气。他没有看疤脸内侍,目光反而转向了阴影中垂手肃立的陈墨,“陈墨,你方才在何处?可知晓?”
陈墨立刻躬身,姿态卑微,声音恢复了那种特有的闷闷的腔调,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回学士,小的……小的一直在后库整理新到的书卷。听到这边有异响,还有烟味,才急忙赶过来……小的过来时,就看到……看到这位公公倒在地上,柴姑娘也摔在这里……别的……小的实在不知……”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自己完全摘了出去。
韩愈的目光在陈墨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陈墨的头垂得更低了。
“嗯。” 韩愈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他不再追问陈墨,目光重新落回地上那本《西域异毒考》,缓缓踱步上前,弯下腰,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拈起那本沾着烟灰、边缘焦黑的书册。
书页在他指间发出脆弱不堪的呻吟。他并未翻开,只是看着那深褐色的残破封面,指尖在封面上那点模糊的暗金色卷草纹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西域异毒考》……” 他低声念出书名,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仿佛在追忆什么的意味,“此书……不该出现在此处。”
柴守玉的心猛地一沉。韩愈认识这本书!他甚至知道它的来历和禁忌!
韩愈直起身,不再看地上的书,而是转向那仍在抽搐流血的疤脸内侍。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让疤脸内侍的哭嚎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惊恐的喘息。
“至于你,” 韩愈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永巷守备,王尚宫的心腹,张全。擅离职守,私闯集贤殿禁地,窥伺学士书阁……这腿,是宫规的戒尺,还是……”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支染血的毛笔,语气陡然加重,如同惊堂木拍下,“你背后主子的催命符?!”
“张全”两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柴守玉心头!果然是他!王尚宫的人!他们果然没打算放过自己!
那张全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死人!韩愈不仅认出了他,更是一语道破了他的身份和来意!巨大的恐惧彻底压倒了腿上的剧痛,他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韩愈不再看他,仿佛那已经是个死人。他转向柴守玉,目光在她惨白的脸上停留,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柴守玉,御前陈情,刚受廷杖,不思静养,反生事端。”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字字重若千钧,“此书,你从何得来?这烟,又是何物?”
质问如同冰冷的巨石,轰然压下。柴守玉喉咙发紧,背上伤口的剧痛和毒烟带来的窒息感依旧在折磨着她。她该如何回答?说出角屋的发现?揭露“阎罗蛛吻针”的秘密?那会带来更大的风暴,还是……立刻的灭口?她眼角的余光瞥向阴影中的陈墨,那少年依旧垂着头,如同石雕,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颈间,那块紧贴着皮肤的玉佩,在经历了方才那阵诡异的滚烫之后,此刻却沉寂下去,只余下一点温润的触感,如同一个冰冷而沉默的见证者。
书阁高窗外,惨淡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彻底吞噬,最后一丝微光也消失了。殿内陷入一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幽暗。唯有韩愈手中那本残破的《西域异毒考》,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块沉默的墓碑,散发着无声的、腐朽而危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