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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那三声叩击,像三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激起的涟漪瞬间冻结了柴守玉的血液。声音并非来自门外,而是……床板之下!清晰、短促,带着一种非自然的、刻意的节奏——笃、笃笃。

掖庭的夜,死寂得能吞噬心跳。这声响撕裂了凝固的空气,也撕裂了她刚刚因玉佩微热而勉强凝聚起的一丝心神。

是谁?!

巨大的惊骇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压过了背上伤口的剧痛和玉佩带来的那点微末暖意。王尚宫的人?竟能悄无声息潜入韩愈指定的囚禁之地?还是……书阁里那道阴影中的窥伺者,一路尾随至此?冷汗重新渗出,黏腻冰冷,沿着脊椎滑下,背上的杖伤被这寒意一激,那刚刚被玉佩抚平些许的灼痛猛地反扑,如同无数烧红的针尖重新扎入皮肉深处。

“呃……”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才将那声痛呼死死堵在喉咙里。身体僵硬如铁板,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却竖到了极致,捕捉着身下每一丝微响。

死寂重新笼罩。只有她擂鼓般的心跳在狭窄冰冷的囚室里轰鸣。

就在柴守玉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痛极产生的幻听时——

笃、笃笃。

又是三下!位置似乎稍稍挪动了一点,更加靠近她身体的左侧。那敲击带着一种急切的、甚至有些焦躁的催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正竭力想引起她的注意。

不是幻觉!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她猛地想起书阁深处那片幽暗阴影,想起那道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黏腻目光。那东西……跟来了?它想做什么?是冲着玉佩?还是冲着她这个人?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逃!必须立刻离开这张床!离开这个发出诡异声响的位置!

念头一起,柴守玉便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试图向床铺外侧翻滚。然而,仅仅是肩膀和腰腹肌肉的轻微收缩,背上那片被反复撕裂的皮肉便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攥住了她背部的伤口,用力一拧!

“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终于冲破了牙关,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旋即被她自己用拳头死死堵住。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眼前金星乱迸,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冷汗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囚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完了……动不了……一丝力气都榨不出来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淤泥,迅速将她淹没。她瘫在冰冷的床板上,大口喘息,每一次抽气都带着灼伤的刺痛和血腥味,身体因剧痛的余波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玉佩紧贴在胸口,那点微热此刻显得如此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对抗这灭顶的痛楚。

就在她意识涣散,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颈间那块沉寂了片刻的玉佩,陡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

不是之前那温润如暖玉的微热,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她胸口的皮肤上!

“嘶——!” 柴守玉痛得浑身一抽,几乎要弹跳起来。但这股突如其来的、近乎狂暴的热流并未停驻于皮肉,而是如同有了生命,化作一股灼热而霸道的气流,猛地钻入她的胸膛!它不再像涓涓细流般温和地安抚,而是如同决堤的岩浆,蛮横地沿着她的经络血脉奔涌冲撞!

所过之处,筋骨深处那被杖刑震伤的暗痛、被毒烟侵蚀的灼涩,如同被无形的烈火焚烧、被狂暴的激流冲刷!这过程带来的并非舒适,而是另一种撕扯般的剧痛,仿佛要把她全身的筋骨都强行拆散、重塑!柴守玉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如同一条被扔上岸垂死挣扎的鱼。

然而,就在这焚身碎骨般的痛苦达到顶峰时,那股灼热霸道的气流,竟凶猛地撞上了她背部那片血肉模糊的杖伤!

轰!

仿佛冰水浇入滚油!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毁灭与新生意味的激烈冲突在她背上炸开!旧的、撕裂般的剧痛被这股蛮横的热流强行镇压、撕裂、焚烧!新的、如同无数钢针在骨□□隙中疯狂生长的尖锐痛楚随之爆发!柴守玉猛地弓起身体,头颈后仰,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顺着苍白的下巴蜿蜒而下,却硬生生将那声足以撕裂喉咙的惨嚎压成了喉间破碎的呜咽。

这非人的折磨不知持续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得如同几个时辰。当那股狂暴的热流终于如退潮般稍稍减弱,不再那么蛮横地冲撞时,柴守玉如同刚从地狱血池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瘫在冰冷的床板上,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

但……背上那原本如同附骨之疽、永无止境的撕裂灼痛,竟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被一种更深沉、更凝滞的钝痛所取代。如同沉重的磨盘压在伤处,依旧痛楚难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被强行“揉捏”过的皮肉筋骨,但这痛,不再是那种足以摧毁意志、让她动弹不得的酷刑!她竟然……能动了?虽然每动一下,那钝痛都清晰地提醒着她伤势的沉重,但比起之前那种连指尖都无法抬起的绝望境地,已是天壤之别!

玉佩!又是这玉佩!

柴守玉急促地喘息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胸前那片被汗水浸透的粗布衣衫。那方硬物紧贴着皮肤,依旧散发着灼人的高温,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它惊人的热度。这到底是什么邪物?既能预警剧毒,又能带来如此霸道诡异的“疗愈”?

没时间细想了!

笃、笃笃!笃笃笃!

床板下的敲击声再次急促地响起,这一次更加杂乱、更加迫切,甚至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感!仿佛下面那个东西,也感受到了她刚才经历的痛苦挣扎,正用尽最后的力气敲打。

柴守玉的心脏猛地缩紧。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凶悍,如同野草般在她心头疯长。她不能坐以待毙!无论下面是人是鬼,她必须知道!

她咬紧牙关,牙齿格格作响,用尽刚刚恢复的那点可怜的力气,一寸寸地、极其缓慢地向床铺外侧挪动身体。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牵扯着背上那沉重的钝痛,如同被巨石碾压,痛得她眼前发黑,冷汗如雨。她死死抠住身下冰冷粗糙的床板边缘,指甲几乎要断裂,才勉强稳住身体不滑落下去。

终于,她将身体的大部分挪到了床沿之外,只余下受伤的背部和一小半臀部还勉强搭在床板上。这个姿势让她能勉强支撑着半坐起来,面朝着那张发出诡异声响的旧床。

光线昏暗。那张简陋的木板床,由几块厚实的木板拼成,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粗糙的木茬。敲击声似乎是从靠近内侧床板下方传来的。

柴守玉喘息着,伸出颤抖的手,冰冷僵硬的指尖摸索到床板边缘。她深吸一口气,背部的钝痛随着呼吸狠狠撞击着她的神经。她猛地发力,试图掀开那块发出声响的床板!

“呃啊——!” 背部的伤口如同被巨锤再次砸中,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手臂瞬间脱力。沉重的木板纹丝不动,只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不行!力量不够!这样硬来,不等掀开床板,她自己就先痛晕过去!

柴守玉急促地喘息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在昏暗的囚室里扫视。视线最终落在了墙边那个歪倒在地、布满灰尘的空水缸上。

她咬着牙,忍着背上那沉重的钝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床沿滑落到冰冷的地面上。双脚沾地的震动再次引发一阵剧痛,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她蹒跚着,一步步挪到那个空水缸旁。水缸是粗陶所制,沉甸甸的,边缘磕破了好几处,露出粗糙的断面。

她弯下腰,背部的钝痛瞬间加重,让她几乎直不起身。她咬紧牙关,双手抓住水缸边缘一个相对坚固的破口处,用尽全身力气,将这沉重的陶缸一点一点拖拽着,向那张木床挪去。粗糙的陶缸边缘摩擦着冰冷的地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死寂的囚室里格外瘆人。每拖动一步,都耗尽她一分力气,背上的钝痛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纠缠。

短短几步距离,如同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她将陶缸拖到了床板边缘。她喘息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笃笃笃!床板下的敲击声变得更加微弱、更加散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柴守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再次抓住那破陶缸沉重的边缘,用尽吃奶的力气,将其艰难地抬起一个角度,对准那块发出声响的床板边缘下方,狠狠砸了下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陶缸的破口狠狠楔入床板与下方支撑木架的缝隙!柴守玉借着身体下坠的力道,双手死死扳住陶缸的破口,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如同撬动巨石般奋力向下撬动!

吱嘎——嘎嘎!

刺耳的木头摩擦、撕裂声骤然响起!那块沉重的厚木板,在陶缸破口的蛮力撬动下,终于不甘地向上掀开了一条漆黑的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如同在地下埋藏了千年的腐尸骤然开棺,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污秽的泥腥、还有某种伤口溃烂流脓的甜腻腥气,猛地从那条缝隙里喷涌而出!

柴守玉被这股恶臭呛得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她强忍着剧烈的恶心和眩晕,借着昏暗的光线,死死看向那撬开的缝隙之下。

黑暗。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就在那片黑暗的边缘,借着从撬开缝隙透入的、囚室里那点惨淡的微光,柴守玉看到了一只手!

一只从床下黑暗深处伸出的、搭在边缘泥土上的手!

那手枯瘦如柴,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布满了污泥和深紫色的淤斑。指甲又长又黑,深深嵌入泥土里,指关节扭曲变形,仿佛经历过巨大的痛苦挣扎。更可怕的是,那手背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流着黄绿色脓水的毒疮!脓水混合着暗红的血丝,在青灰色的皮肤上蜿蜒流淌,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甜腥恶臭。

柴守玉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身体因恐惧和虚弱而僵硬。

就在此时,床下那片浓稠的黑暗中,响起了极其微弱、如同破风箱般嗬嗬作响的喘息声。紧接着,一张脸,缓缓地从撬开的床板缝隙边缘的阴影里,向上探了出来!

柴守玉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根本不是一张完整的脸!

左半边脸,几乎完全被大片大片溃烂流脓的毒疮所覆盖!黄绿色的脓液如同融化的蜡油,顺着扭曲变形的颧骨往下流淌,粘连着几缕枯草般的乱发。皮肤呈现出腐肉般的紫黑色,高高肿起,将眼睛挤成了一条细缝,里面一片浑浊的脓血。鼻翼也塌陷腐烂,露出森白的鼻骨。这张脸,简直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然而,当柴守玉的目光惊恐地扫过那溃烂的左脸,落在相对完整的右半边脸上时——

嗡!

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盖!她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右半边脸,虽然同样沾满污泥和干涸的血迹,脸色惨白发青,嘴唇干裂脱皮,布满了惊恐绝望的神色……但那五官轮廓,那眉眼的形状,那下颌的线条……

赫然是张全!

那个在集贤殿书阁里,被陈墨一支毛笔钉穿膝弯,又因吸入过量“魇实”毒烟而七窍流血、当场“暴毙”的内侍张全!

他还活着?!

“嗬……嗬……” 张全那张半腐半人的脸扭曲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如同拉锯般的嘶哑气音。他那只相对完好的右眼,眼球布满血丝,瞳孔因极致的恐惧和痛苦而放大,死死地、聚焦在柴守玉的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骇、绝望,还有一种……濒死的疯狂!

他用那只沾满污泥和脓血、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手,颤抖着、极其艰难地从身下那片污秽的泥土里,摸索着,抠挖着。指甲刮过泥土和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嚓嚓”声。

终于,他抠出了一样东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巍巍地、拼命地向上递向柴守玉。

那是一枚小小的腰牌。材质似乎是象牙,边缘雕刻着繁复精细的卷草纹。但此刻,这枚原本应该光洁温润的腰牌,却沾满了暗红发黑、早已凝固的血污和肮脏的泥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纹路。只有血污最淡薄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篆字刻痕。

柴守玉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染血的腰牌上,呼吸几乎停滞。

张全那只溃烂流脓的嘴巴吃力地开合着,喉咙里嗬嗬作响,破碎的气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脓液的腥臭,一字一顿,拼尽全力地挤了出来:

“快……走……”

他那只完好的右眼,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地盯着柴守玉,或者说,死死地盯着她胸前衣襟下那微微隆起的玉佩位置。

“王……王尚宫……”

他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朽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咕噜声,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恐惧。

“要的……不是书……”

“是……玉……”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那仅存的、布满血丝和绝望的右眼瞳孔,骤然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那只竭力向上递出血污腰牌的手,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猛地一松。

啪嗒。

沾满血污的象牙腰牌,掉落在撬开的床板边缘,滚落在冰冷的泥土上。

张全的头颅软软地垂下,半张溃烂的脸和半张惨白惊恐的脸,都永远凝固在了那片床下的污秽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