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林素缃就起了。
余梅桢听见外屋有很轻的响动,像布料被抖开,又像箱盖轻轻合上。她睁开眼,屋里还暗着,窗纸泛着一点潮白。
“娘?”
林素缃在外头应了一声:“醒了就起来。”
余梅桢披衣出去,见桌上已经放了一身衣裳。
不是新衣。
余家也没有新衣。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和袖口都补过,针脚却很细,细到若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旧痕。旁边还有一条深青色布裙,压得平整,像昨夜被人仔细熨过。
余梅桢一眼看出,那是她娘年轻时穿过的衣裳。
她有些迟疑:“我穿这个?”
林素缃正在灶边烧水,闻言回头看她:“进城见人,总不能穿你昨日采茶那身。泥点子还没洗干净。”
余梅桢摸了摸衣袖。
衣料旧是旧,却比她平日穿的粗布软一些。
她说:“会不会太打眼?”
林素缃淡淡道:“你一个茶村姑娘,穿什么都打眼。既然总要被人看,不如穿得像个人。”
余梅桢没说话。
她知道她娘这话不是为了体面。
茶村女人进城,最怕的就是被人一眼看出来是茶村女人。不是怕丢人,是怕麻烦。城里人看茶农家的姑娘,眼神总不太一样,像看一担柴、一篓菜、一双可使唤的手,反正不像看一个正经人。
林素缃年轻时在严家织坊做工,大概早把这些眼神看腻了。
余梅桢换好衣裳,林素缃让她坐下,又拿木梳替她梳头。
余梅桢头发黑而密,平时随便一挽,拿木簪别住就算完。林素缃今日却梳得很仔细,把碎发一点点抿平,又替她挽了一个低髻。
余梅桢从小不太习惯别人这样摆弄自己,坐了一会儿就想动。
林素缃按住她的肩:“别乱。”
余梅桢只好忍着。
梳到最后,林素缃从箱子里取出一支旧银簪。
簪子细细一根,簪头是一朵小梅花,银色已经有些暗了。
余梅桢怔了一下:“这不是你……”
“我出嫁时戴过的。”林素缃把银簪插进她发间,“今日借你。”
余梅桢抬手想摸,又收了回去。
“我怕弄丢。”
“丢了就丢了。”
“娘。”
“人别丢就行。”林素缃说。
余梅桢一时没接上话。
她娘这人,平日说话少,可偶尔一句,比谁都狠。
余守茶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小包干粮。他昨夜显然没睡好,眼底发青,看见女儿打扮妥当,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进城之后,少说话。”
余梅桢看他。
余守茶又补一句:“能不顶嘴就不顶嘴。”
余梅桢道:“人家若不问,我自然不说。”
余守茶听着这话不放心:“问了也少说。”
林素缃在旁边道:“她若真会少说,昨日就不会被请去茶庄了。”
余守茶叹气。
余梅桢把油纸包收进衣襟,又把严既白的拜帖放进袖袋。
林素缃看在眼里,没有拦。
临出门前,她叫住女儿。
“梅桢。”
余梅桢回头。
林素缃站在门里,天光落在她脸上,显得她脸色很白,眼神却清楚。
“进了严家的门,别先觉得自己矮。”
余梅桢点头。
林素缃又说:“可也别觉得他们欠你,你就天然有理。”
余梅桢微微一怔。
“有理的事,得说清楚。说不清楚,别人一句你胡闹,就把你打发了。”
余梅桢这才明白。
她娘不是不让她争,是怕她只会凭一口气争。
穷人最吃亏的地方就在这里。委屈是真的,苦也是真的,可一旦说不清、拿不出、写不下,就会变成别人嘴里的无理取闹。
余梅桢把袖袋里的拜帖按了按。
“我知道。”
从梅家坞到杭州城,路不算远。
只是路不远,不代表门槛不远。
余梅桢沿着茶村的小路下去。昨夜刚下过雨,茶坡上的雾还没散,嫩叶被水汽压得发亮。到了村口,她搭了一段进城的牛车。车上坐着几个挑菜的妇人,还有一个背着鸡笼的老汉。
一个妇人见她衣裳齐整,笑着问:“姑娘去城里走亲戚?”
余梅桢道:“去茶庄。”
“卖茶?”
“看茶。”
那妇人没听懂,笑了一声:“茶还有什么好看的?你们梅家坞的人日日看,还没看够?”
余梅桢也笑了笑,没解释。
牛车摇摇晃晃,进城时天已经亮透。
杭州城和梅家坞,其实隔得不算远。
可余梅桢每次进城,都觉得那半日路像走了很久。茶村的路是湿的,泥黏在鞋底;城里的青石板也是湿的,却被人踩得发亮。一样的春雨,落在梅家坞叫耽误采茶,落在清河坊,便成了太太小姐口中的好景致。
城里一早就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的人从街边挤过,绸缎铺门口的小伙计正拿鸡毛掸子扫招牌,药铺里有人拉开木门,铜铃一响,像把整条街都叫醒了。
余梅桢从前也进过城,但大多是跟着父亲送茶,来去匆匆,不敢乱看。今日她一个人走在街上,反而看得清楚些。
城里人衣裳鲜亮,鞋底干净,说话也比村里人高半分。不是声音高,是那种不怕被人赶走的高。
严记茶庄在清河坊最热闹的地段。
门面很大,黑漆匾额上写着四个金字:严记茶庄。门口两只石狮子,柜台擦得发亮,里头茶罐一排排摆着,罐身贴着红纸,写明前、雨前、狮峰、龙井,像那些茶叶生来就该被供在干净地方。
余梅桢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
山路泥洗过了,但鞋边还是旧的。
她忽然想起昨日对严既白说的话。
我进不去严家的门。
今日门就在眼前。
但能不能进,还是另一回事。
她刚迈上台阶,门口小厮便拦了一下。
“姑娘买茶?”
这话问得客气,眼神却已经从她衣裳看到鞋,又从鞋看到她手里空空如也。
余梅桢道:“严少爷请我来的。”
小厮一愣,随即笑了笑:“姑娘说笑吧?”
余梅桢没有笑。
她从袖中取出拜帖递过去。
小厮接过一看,脸色变了变。
那拜帖上确实写着她的名字,也有严家的印。小厮不敢再拦,只是神色更古怪了些。
“姑娘稍候,我去通传。”
他说着转身进去了。
余梅桢站在门边,听见里头有人低声问:“谁啊?”
“余姑娘。”
“哪个余姑娘?”
“不晓得,少爷下的帖。”
里头有短暂的安静,随即传来几声压低的笑。
余梅桢站着没动。
她早知道会这样。
一个茶村姑娘被严家少爷下帖请来,谁听了都要多想。城里人想事情,比茶村人更脏,也更会装干净。
没一会儿,昨日那个青衣随从出来了。
他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见了余梅桢,态度倒比门房稳妥许多。
“余姑娘,少爷在后堂等你。”
余梅桢跟着他往里走。
茶庄前堂摆着茶叶,后头才是议事和看账的地方。她一路走过去,闻见好几种茶香,浓的、清的、炒得过火的、存得太久的,全混在一处,反倒失了茶味。
前堂伙计都在偷看她。
余梅桢目不斜视。
她忽然觉得自己娘说得对。
进了严家的门,不能先觉得自己矮。
后堂比前堂安静。
严既白坐在窗边,桌上放着几本账册和几只茶样罐。他今日没有穿昨日那件月白长衫,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青灰长衫,袖口挽起一点,手边还放着一支钢笔。
余梅桢第一次见钢笔。
黑亮亮的,不像毛笔,也不像村里人用来记账的炭条。
严既白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
他的目光在她发间那支旧银簪上停了一瞬,随即很自然地移开。
“余姑娘。”
余梅桢觉得他这声余姑娘听着很别扭。
茶村里都叫她梅桢,或余家丫头。余姑娘这三个字一套上来,像给粗碗配了个锦盒,怎么看怎么不合适。
她点了点头:“严少爷。”
严既白似乎察觉到她的不自在,没有多客套,直接把桌上的几只茶样推过来。
“昨日胡万年送来了账册和几份样茶。我看过账,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只是我离开杭州多年,对采摘、炒制这些细节不如你清楚,所以想请你帮忙看看。”
余梅桢没立刻过去。
“严少爷信得过我?”
严既白道:“昨日你说的几处,都对。”
“那也只能说明我懂茶,不能说明我不撒谎。”
严既白一怔,随即笑了一下:“你倒是先替我把疑心说出来了。”
余梅桢看着他:“你们这样的人,不是都该疑心重一点吗?”
严既白没有恼。
“是该重一点。”他说,“所以我不只听你说,也看茶,看账,看人。”
这话还算顺耳。
余梅桢这才走到桌边。
桌上摆着三只小白瓷碟,里头各放一撮茶样。旁边还有三张纸,写着收茶日期、产地、等级和入库价。
余梅桢先看茶。
她没有急着上手,只低头闻了闻,又捻起一点放在指腹间揉开。
严既白看着她的动作。
她在茶坡上说自己不会看茶,只是采茶。可她此刻站在桌边,眼神安静,手也稳,倒比茶庄里许多老茶师都像那么回事。
余梅桢看完第一份,又看第二份。
到第三份时,她皱了皱眉。
严既白问:“怎么?”
“这份不是狮峰明前。”
站在一旁的掌柜模样的人立刻道:“姑娘慎言。这是胡掌柜亲自送来的样,账上记得清清楚楚,狮峰头采。”
余梅桢抬眼看他:“账上写了,它就是?”
那人被堵了一下。
严既白看向她:“你说不是,凭什么?”
余梅桢把第三份茶叶摊开:“芽头不匀,叶片偏厚,香气也沉,不是狮峰那边的气味。倒像是后坡阴处的茶,采得也晚了,至少过了三四日。”
掌柜冷笑:“姑娘鼻子倒比账册还灵。”
余梅桢道:“账册是人写的,茶不是。”
严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账册。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拿起钢笔,在纸上记了几笔。
余梅桢看着他的字。
很好看,横竖都利落,不像严家匾额上那种端着的富贵字。
严既白又问:“这三份茶,若按实际等级,该差多少价?”
余梅桢想了想,报了几个数。
她说得不快,但很准。哪一份是头采,哪一份掺了晚茶,哪一份火候过了,哪一份该跌价,她都说得清楚。
后堂几个伙计原本还带着看笑话的神色,听到后面,脸上都慢慢变了。
严既白也没打断她。
等她说完,他把账册翻到另一页。
“若照你说的价,这个月单是梅家坞几户茶农的收茶差价,就少了近二十两银子。”
余梅桢心里一跳。
二十两。
她家欠了这么久的药钱,也不过二两。
胡万年从几户茶农身上,就能吞出二十两。若是整片茶村,若是三年五年呢?
余梅桢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严少爷以前不知道?”
严既白停笔。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不比昨日那句“少爷明日不在”轻多少。
后堂没人说话。
严既白看着账册,过了片刻才道:“不知道。”
余梅桢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也没有什么温度。
“真好。”
严既白抬眼。
余梅桢道:“你们不知道,就可以不算数。我们不知道,就要吃亏。都是不知道,命倒是差很多。”
旁边掌柜脸色变了:“余姑娘,你这话太过了。”
严既白却抬手止住他。
“她说得不算错。”
掌柜闭了嘴。
余梅桢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反而看了他一眼。
严既白把账册合上。
“今日请你来,是想把这些茶样看清楚。你若愿意,之后几日还要麻烦你再来。”
余梅桢问:“给工钱吗?”
后堂又静了。
掌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严既白却没有意外。
他问:“你想要多少?”
余梅桢道:“茶庄请茶师看茶,该给多少,就给多少。我不多要,也不少拿。”
严既白点头:“可以。”
余梅桢又道:“现结。”
严既白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笑了。
这次笑意比昨日明显些。
“好,现结。”
余梅桢不觉得有什么好笑。
穷人办事,不现结就容易被拖。拖着拖着,就从工钱拖成恩情,再拖成不好意思开口。余梅桢很烦这种。
她可以欠人情,但不能欠得不明不白。
茶样看完后,严既白让人去取工钱。
余梅桢趁这空隙,忽然问:“严少爷,我能不能问一件事?”
“你说。”
她从衣襟里取出油纸包。
严既白的目光落在那包东西上。
余梅桢一层层打开,把那半幅旧绣样摊在桌上。
后堂的空气像忽然停了一下。
茶香还在,风也还在,可严既白的神色明显变了。
他低头看着那半幅绣样。
西湖春水,远处茶坡,一只衔花燕子。
绢底旧了,针脚却依旧细。哪怕只剩半幅,也看得出做样的人手艺极好。
“这是……”
“我娘年轻时在严家织坊做的样。”余梅桢道,“她说原名叫《春山茶雨》。”
严既白没说话。
余梅桢看着他:“严少爷见过吗?”
严既白伸手想碰,又停住。
他问:“你娘叫什么?”
“林素缃。”
严既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林素缃。
他显然不认得。
余梅桢一点也不意外。
严家的少爷怎么会认得一个旧绣娘。就像人穿上绸缎,只会说料子好、花样雅,不会问是哪双手熬坏了眼睛。
严既白转头问掌柜:“严家织坊可有旧样册?”
掌柜迟疑了一下:“茶庄这边没有。织坊的样册,应在城南丝行库房里。”
“去查。”严既白道,“查《春山茶雨》,也查林素缃。”
掌柜为难:“少爷,这都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未必还留着。”
余梅桢听到这话,心里那点火反而冷了下去。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旧事。
对严家来说,是旧事。
对她娘来说,是一双手,是一双眼睛,是回不来的半辈子。
严既白也听出这话不好听。
他看向余梅桢:“我会让人查。”
余梅桢把绣样收起来。
“不必说得这么满。查得到就是查得到,查不到就是查不到。”
严既白道:“若查到,严家会给你娘一个交代。”
余梅桢看着他。
“严少爷,你们是不是很喜欢说交代?”
严既白微怔。
她把油纸重新包好,动作很慢。
“茶价少了,查账,是交代。绣样没名,查册,也是交代。可我娘的手不会好了,眼睛也不会好了。到最后,你们给的无非还是银子,或者一句当年管事不清。”
她抬头。
“严家能交代什么?”
后堂彻底安静。
这话实在不好听。
不好听到连余梅桢自己都知道,她若再说下去,今日这扇门以后大概就进不来了。
可她忍不住。
严既白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她,神色很沉,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昨日茶坡上那个会看茶的姑娘,并不是来严家讨一点便宜的。
她是带着旧账来的。
而那些旧账,严家未必还得起。
过了很久,严既白说:“你说得对。”
余梅桢怔了一下。
严既白道:“若只给银子,的确不算交代。”
他看向那半幅绣样,声音低了些。
“但名字总该还。”
余梅桢手指微微一紧。
严既白说:“若《春山茶雨》真是你娘所作,严家以后所有用到这幅样的绸,都该记林素缃的名。”
掌柜立刻变了脸色:“少爷,这不合规矩。”
严既白看向他:“哪条规矩?”
掌柜一时语塞。
“严家的绣样,从来都是严家的名。”
“从来如此,就对吗?”严既白问。
这句话出口,余梅桢忽然抬眼看他。
昨日在茶坡上,她觉得他太干净,干净到刺眼。今日在茶庄,她仍觉得他和自己隔着很远。
可这一瞬,她忽然觉得,严既白或许也不是完全不懂。
他可能只是才刚刚看见。
才看见茶村里的茶价。
才看见绣娘的名字。
才看见严家那些光鲜的绸缎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一个“旧规矩”就能遮过去的。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一个伙计匆匆进来,看了余梅桢一眼,又走到严既白身边低声道:“少爷,二老爷来了。”
严既白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掌柜脸上却像松了口气。
余梅桢立刻明白,这位二老爷大概不是好相与的人。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后堂,穿深色长衫,手上戴着玉扳指,眉目与严既白有几分相似,却更冷,也更沉。他一进门,后堂几个人都低下头去。
“既白。”
男人开口,声音不重,却带着长辈惯有的压人。
“听说你为了一个茶农女,把胡万年的账册全调来了?”
余梅桢站在桌边,没动。
男人的目光很快落到她身上。
从头到脚,不加遮掩地看了一遍。
那眼神比门口小厮更直接,也更让人不舒服。
不是贪色,也不是好奇。
是衡量。
像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件。
严既白站起身:“二叔。”
原来这就是严承砚。
余梅桢听过这个名字。
严家二老爷,管着茶庄和丝行的大半生意。梅家坞的人提起胡万年时会骂,提起严承砚时却不敢骂,只说二老爷会做生意。
会做生意。
这四个字在穷人耳朵里,通常不是什么好话。
严承砚看向余梅桢:“你就是余梅桢?”
余梅桢道:“是。”
“昨日在茶坡上,拆胡万年台的,也是你?”
“是。”
严承砚笑了笑。
“不愧是茶村出来的,胆子比规矩大。”
严既白道:“二叔,是胡万年的账有问题。”
“账有没有问题,可以慢慢查。”严承砚走到桌边,随手翻了翻账册,“但严家的事,什么时候要一个外人来插嘴了?”
余梅桢听着这话,忽然觉得好笑。
外人。
她娘的手坏在严家织坊,余家的茶年年被严家茶庄压价,到头来她们还是外人。
严家倒是不外。
严家的手伸进茶村,伸进织坊,伸进账本,伸进别人的日子里,最后还能说一句外人不要插嘴。
这规矩确实好用。
严既白还想说话,余梅桢却先开口了。
“严二老爷说得对。”
严承砚看向她。
严既白也看向她。
余梅桢把油纸包收进怀里,语气很平静。
“我本来就是外人。严家的账,我看不懂。严家的规矩,我也不懂。今日若不是严少爷下帖,我也进不了这个门。”
严承砚微微眯眼。
余梅桢继续道:“只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既然严家的事不该外人插嘴,那严家的茶,为什么要从外人手里收?严家的绸,为什么要让外人的手去绣?严家的钱,又为什么要从外人的命里赚?”
这话一落,后堂静得可怕。
掌柜的脸都白了。
余梅桢说完,自己也知道完了。
这门以后多半真进不来了。
可说都说了,她也不想收回。
严承砚盯着她。
那眼神冷得像刀背,一寸寸刮过来。
严既白忽然往前一步,挡在她半侧身前。
动作不大,却很明显。
“二叔。”他声音不高,“她是我请来的。”
严承砚看着侄子,神色终于沉下去。
“既白,你刚回杭州,还不懂家里的生意。一个茶农女,懂几片茶叶,就敢在严家后堂谈规矩。你若觉得有趣,听一听也无妨,可别把她的话当真。”
严既白道:“若她说的是真的,就该当真。”
严承砚冷笑:“真?这世上的真多了去了。做生意若事事都讲真,严家早该关门了。”
严既白没有退。
叔侄二人对峙着。
余梅桢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引线。
她今日来之前,只想替她娘看一眼那幅绣样,没想过要挑严家的内斗。可严既白和严承砚之间,显然本来就不是一团和气。
她只是把那层薄薄的窗纸戳破了。
严承砚最后收回目光。
他没有再理余梅桢,只对严既白道:“账册查可以,但别闹得太难看。胡万年替严家做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严既白道:“若苦劳是从茶农身上刮来的,就不是苦劳。”
严承砚脸色一冷。
“你在国外学的,就是这些?”
严既白道:“我在国外学的第一件事,是账要清楚。”
严承砚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那你查。”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不过既白,严家不是学堂,也不是报馆。你想讲道理可以,但别忘了,家业不是靠道理撑起来的。”
说完,他走了。
后堂里的气压却没有立刻松下来。
掌柜低着头,不敢说话。
严既白站在原地,面色看不出喜怒。
余梅桢觉得自己该走了。
她今日已经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得差不多,继续留下,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她开口:“严少爷,茶样我看完了,工钱若不方便,改日也行。”
严既白回过神。
“不必改日。”
他让人把工钱拿来,按茶师一日的价给她。
余梅桢接过,数了一遍。
严既白看着她数钱,忽然问:“你不怕我觉得你小气?”
余梅桢头也不抬:“小气总比糊涂好。”
她数完,把钱收好。
严既白道:“明日你还愿意来吗?”
余梅桢看他。
“严二老爷大概不愿意我来。”
“这是我请你,不是他请你。”
“严家是你的,还是他的?”
严既白顿了一下。
余梅桢见他沉默,就知道答案没那么简单。
她想了想,道:“来可以。工钱照给。还有,我娘那幅绣样,你若查不到,就直说查不到。别拿什么再等等来糊弄我。”
严既白点头:“好。”
余梅桢转身要走。
严既白忽然叫住她:“余梅桢。”
她回头。
严既白看着她,像有话要说,可最后只是道:“你今日说的话,我会记着。”
余梅桢看了他一眼。
“严少爷,你最好别只记着。”
说完,她出了后堂。
前堂的人又在偷看她。
这一次,他们的眼神比她进门时复杂多了。有惊讶,有忌惮,也有一点看热闹的兴奋。大概不用等到下午,清河坊几家铺子都会知道,严家少爷请了个茶村姑娘进后堂,那姑娘还顶撞了严二老爷。
余梅桢觉得烦。
可也没办法。
人活在世上,总会变成别人嘴里的闲话。与其被说可怜,不如被说不好惹。
她走出茶庄时,天已经放晴。
街面被雨洗过,青石板湿亮。远处有卖糖粥的小贩吆喝,绸缎铺门口挂出新料子,一匹浅杏色的绸在风里轻轻晃。
余梅桢从那匹绸前走过,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绸面上有暗纹。
远处茶坡,西湖春水。
还有一只衔花的燕子。
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铺子里的伙计见她盯着看,笑道:“姑娘好眼光,这是严家新出的花样,叫《西湖春晓》。城里太太小姐都喜欢。”
余梅桢没有说话。
她只觉得袖袋里的工钱忽然变得很重,衣襟里的半幅旧绣样却更烫。
《西湖春晓》。
好一个新出的花样。
她娘的《春山茶雨》,到了严家嘴里,连名字都换得干干净净。
余梅桢站在铺子前,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几乎没人听见。
她没有进去闹,也没有回头去找严既白。
她只是把那匹绸的花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像要把每一根线都记住。
然后她转身,沿着清河坊往回走。
今日她本以为自己只是进了一趟严家的茶庄。
现在才知道,她其实进了一本旧账。
账上写着茶价,写着绣样,写着女人被拿走的名字,也写着严家那座高门大院里,体面二字到底有多会吃人。
而这笔账,她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