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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绣

余梅桢到家时,灶上的水刚滚。

余家的屋子在茶山半腰,三间低矮瓦房,门前一小块泥地,靠墙堆着竹篓、柴火和几只旧茶筛。春雨一落,墙根就泛潮,屋里总有一股散不掉的茶青气和药味。

林素缃坐在窗下拣茶梗。

她今年不过三十几岁,按理还不到老的时候,可人一旦被苦日子熬过,年纪就没那么重要了。她眼睛不大好,窗外天光稍亮些,便要眯起来看东西;手也不好,一到阴雨天,指节像被针扎过似的疼。

余梅桢进门时,她娘正用两根手指慢慢挑出茶叶里的老梗。

动作很慢,却很稳。

余梅桢看了一眼,放下竹篓:“娘,别拣了,我来。”

林素缃没抬头:“茶卖了?”

“卖了。”

“多少钱?”

余梅桢还没开口,余守茶已经从后头进来,像怕这话烫嘴似的,急急道:“六百二十文一斤。”

林素缃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抬起头,看了看丈夫,又看向女儿。

“胡万年改性了?”

余守茶把钱袋往桌上一放,脸上的神色很复杂,有高兴,也有后怕:“不是他改性,是严家少爷上山了。”

林素缃的眼神微微一变。

屋里安静了一下。

余梅桢知道,她娘听见“严家”两个字,总会这样。

不是怕,也不是恨得要死。更像是人身上有块旧伤,平时被衣裳盖着,看不见,可一碰到阴雨天,就自己疼起来。

“哪个严家少爷?”林素缃问。

余守茶道:“长房那个,叫严既白。听说在洋人那边念过书,才回杭州没几日。今日若不是他,咱家的茶就真被胡万年三百文收了。”

他说着,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这位少爷看着倒不像坏人。说话客气,也没架子,还要查胡万年的账。”

林素缃没有接话,只继续拣茶。

她手指捻着一根老梗,捻了半天,才丢到旁边的小碗里。

余梅桢去灶边盛水,听见她娘淡淡说:“不像坏人,不等于不会害人。”

余守茶一愣:“素缃,人家今日帮了咱们。”

“我知道。”

“那你这话……”

“我说的是严家,不是他一个人。”林素缃道,“你在山里种茶,不知道那些大户人家怎么做事。他们家里出来的人,有时候自己也未必知道底下人拿了多少、吞了多少、害了多少。可不知道,不代表干净。”

余梅桢端着热水,站在灶边没动。

她今日在山上看见严既白时,也有过类似的念头。

严既白不像胡万年。

胡万年的坏是浮在脸上的,油腻、精明、算计,像茶罐底下发霉的旧叶子,一掀开就闻得到味。严既白不是。他干净,温和,甚至还愿意听一个茶农女说话。

可这才麻烦。

坏人若长得像坏人,倒还省事。最怕的是体面人。他们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旁人已经替他们把好处收干净了。

余守茶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今日钱是拿回来了。药钱也能还上一点。”

说到药钱,林素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没说话。

余梅桢把热水端过去,蹲在她面前:“娘,泡一泡吧。”

林素缃看了她一眼:“今日又和人顶嘴了?”

余梅桢没否认。

“胡万年要把明前头采按三百文收。”

“所以你就当着山里那么多人的面拆他的台?”

“他袖口里藏陈茶末。”

“那也不是你该说的。”

余梅桢抬眼:“那谁该说?”

林素缃被她问得一顿。

母女俩对视片刻。

余守茶在旁边听得头疼,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钱都拿回来了,别说这些。梅桢也是为家里好。”

林素缃却没有顺着他的话下去。

她把手放进热水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为家里好,有很多种。你今日出了头,明日胡万年就会记住你。他记住的不是余家的茶,是余家有个不肯低头的姑娘。”

余梅桢道:“他说不收我们的茶。”

“那你怕不怕?”

“怕。”

林素缃看她。

余梅桢很少把怕字说出来。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逞强,也没有委屈。

“可是怕也没用。怕他,他也压价。不怕他,他也压价。既然都一样,为什么不能说?”

林素缃低头看着水里自己那双手。

那双手年轻时应当是很好看的。余梅桢记得小时候,娘还能做针线时,手指细长,捏着针,像捏着一点月光。后来眼睛坏了,手也伤了,指节便渐渐粗起来,弯起来,有时连茶梗都拣不利索。

林素缃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有些话说出去,是要付代价的。”

余梅桢道:“不说也付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屋里。

余守茶低下头,没再开口。

林素缃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不像高兴,倒像认了命,又偏不肯完全认。

“你这张嘴,随我。”

余梅桢也笑了。

她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话是性子硬、命太犟、不像姑娘。唯独她娘偶尔说她随自己,余梅桢才觉得这不是骂人。

林素缃泡完手,从旁边拿了块旧布慢慢擦干。

“今日严家少爷还说什么了?”

余梅桢原本不想提。

可林素缃看着她,像早知道还有下文。

她只好说:“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林素缃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说了?”

“说了。”

“还说了什么?”

余梅桢想了想:“他说以后若有人再压茶价,可以去严家茶庄找他。”

余守茶听了,忍不住道:“这不是好事吗?”

林素缃没理他,只问:“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进不去严家的门。”

林素缃这才抬眼。

余梅桢继续道:“他说,他会让他们记住我的名字。”

屋里又静了。

灶里的柴火噼啪一声,火星跳了一下。

林素缃看着女儿,神色很淡,却不知为何让余梅桢觉得有点不安。

“名字这东西,”林素缃说,“在穷人身上,不值钱。可一旦被有钱人拿去用,就值钱了。”

余梅桢没听懂:“什么意思?”

林素缃没有立刻答。

她起身走到里屋,从床头那只旧木箱里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用了很多年,边角磨白,包得很紧。林素缃解开时,手指不太利索,余梅桢想帮忙,被她轻轻避开。

“我自己来。”

她一层层打开。

最里面是一幅旧绣样。

绣样不大,只有半幅,绢底已经泛黄,边缘还有烧焦似的一小块痕迹。上头绣着西湖春水、远山、茶枝和一只衔花的燕子。针脚细密,却不是那种堆出来的富贵气,反而有种轻轻淡淡的活意。

余梅桢见过这幅绣样。

小时候她不懂,只觉得好看。后来她娘不常拿出来,她也就很少再见。

今日再看,才发现那上头的茶枝不像寻常花样,枝叶有起伏,嫩芽微微向上,像真从山雾里长出来的。

林素缃把绣样摊在桌上。

“这是我十七岁那年画的样。”

余守茶也走过来,脸色有些不自在。

这事他知道一些,却从来没听林素缃细说过。

林素缃年轻时进过严家织坊。

那时她还不叫余家媳妇,叫林素缃。她会画样,会配色,针脚又细,在一群女工里很快被挑出来,专替严家赶精细活。

严家织坊规矩重。

女工做出来的东西,都是严家的。图样、针法、配色,没有一样能落自己的名。做得好,是管事有本事;做坏了,是女工手笨。

林素缃那时年轻,还以为只要手艺好,总能有出头的一日。

后来她画了一幅《春山茶雨》。

就是桌上这半幅。

“那年严家要给上海来的客商看新绸样,管事让我连赶三夜。赶完之后,我眼睛见不得光,手也肿得拿不起筷子。”林素缃说得很平静,“后来那幅样被拿走了,说是严家绣房新出的花色。再后来,我就没见过完整的一幅。”

余梅桢盯着那幅旧绣样。

“他们没给钱?”

林素缃笑了一下:“给了。”

“多少?”

“一吊钱。”

余梅桢一时没说话。

一吊钱,买走一个女人的三夜,买走一幅绣样,买走她后来半辈子的病根。

还真是体面人家的买卖。

林素缃继续道:“我那时候不懂,以为给了钱,就是两清。后来才知道,他们不是买我的绣样,是买我的名字不出现。”

余梅桢心口有些堵。

她忽然想起严既白在山上说,会让人记住她的名字。

这话当时听起来几乎算得上温柔。

可如今那幅旧绣样摊在桌上,余梅桢只觉得温柔也不是白给的。严家的门里,不知道藏过多少这样没有名字的女人。

余守茶低声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林素缃看他一眼。

余守茶立刻不说了。

余梅桢问:“这幅为什么只剩半幅?”

“我离开织坊时,偷偷带出来的。”林素缃道,“原稿不能带,带了要挨打。这半幅是我自己凭记性重绣的。后来眼睛坏了,没绣完。”

她伸手摸了摸绣样上的茶枝。

“梅桢,我不是不让你说话。我只是怕你不知道,有些人记住你的名字,是想还你公道;有些人记住你的名字,是想把你的名字从你手里拿走。”

余梅桢看着母亲的手。

那双手落在绢面上,已经不太像绣娘的手了。

可绣样还在。

一个人被拿走的东西,有时候并不是真的消失,只是躲进了箱底、旧布、病痛和不肯闭嘴的女儿身上。

余梅桢忽然说:“娘,我想去严家织坊看看。”

余守茶吓了一跳:“你去那里做什么?”

林素缃没有出声。

余梅桢道:“我想知道他们现在还用不用这幅样。”

余守茶急了:“就算用了又怎么样?你还能去严家讨说法?今日茶价的事已经够险了,你还嫌胡万年记你记得不够?”

余梅桢没有看父亲,只看着林素缃。

“娘,你想知道吗?”

林素缃的指尖在绣样上停住。

她当然想知道。

这些年她嘴上不说,可每逢赶集看见城里太太小姐穿着严家的绸,她的眼睛总会多停一会儿。不是羡慕,是在找。

找自己的针脚有没有被人穿在身上。

找自己的名字有没有一丝半点留下来的可能。

但她找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找见。

林素缃慢慢把绣样重新折好。

“想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去,是另一回事。”

余梅桢道:“严既白说可以去茶庄找他。”

“你信他?”

“不信。”

林素缃看着她。

余梅桢说:“可他今日要查账。胡万年怕他。严家织坊的人,也许也怕他。”

余守茶一听这话,更急:“梅桢,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严少爷今日帮你,是他心好。你若拿着你娘旧事去严家闹,严家人会怎么看你?山里人又会怎么说你?”

“他们已经说我不好嫁了。”

“你……”

余守茶气得说不出话。

林素缃忽然道:“你若真要去,不能空着手去。”

余梅桢眼睛一亮。

余守茶不可置信:“素缃!”

林素缃没有理丈夫,只把那半幅旧绣样推到女儿面前。

“带着它。”

余梅桢低头看那幅绣样。

“娘?”

“但你记住,”林素缃声音很轻,“你不是去求他们可怜,也不是去求严少爷替你做主。你只是去看一眼。”

“看什么?”

“看他们到底欠了多少人的名字。”

余梅桢握住那半幅绣样,忽然觉得掌心很烫。

外头雨还没停。

屋檐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门前的小水坑里。茶山笼在雾里,像一块洗不净的旧绸。

余守茶坐在一旁,半晌叹了口气。

“你们母女俩,真是一个比一个犟。”

林素缃淡淡道:“不犟一点,当年我就死在织坊里了。”

余守茶没话了。

午后,余梅桢把茶钱收进木匣,又把母亲的旧绣样用油纸包好,藏在衣襟里。

她原本打算第二日再去城里。

可还没等到第二日,严家茶庄的人先来了。

来的是山上跟在严既白身后的那个随从,穿一身青布长衫,站在余家门口,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

“余姑娘,少爷请你明日到茶庄一趟。”

余守茶手里的茶筛差点掉了。

林素缃坐在窗下,抬起眼。

余梅桢站在门边,神色没什么变化。

“找我做什么?”

随从道:“胡万年的账册送来了,少爷说,有些茶样和账目,想请余姑娘帮忙看一看。”

余守茶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她一个山里丫头,哪懂什么账……”

“我去。”余梅桢打断父亲。

余守茶回头瞪她。

余梅桢却看向随从:“明日什么时辰?”

“巳时,清河坊严记茶庄。”

随从说完,又从袖里取出一张小小的拜帖。

“少爷说,门房若拦,姑娘拿这个进去。”

余梅桢接过拜帖。

纸很好,摸起来细滑,上头写着她的名字。

余梅桢。

三个字,端端正正。

她盯着那名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原来自己的名字写在好纸上,是这个样子。

随从走后,屋里没人说话。

余守茶急得来回踱步:“这可怎么办?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胡万年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记恨,严家那边又……”

林素缃却只问:“怕吗?”

余梅桢把拜帖收进袖中。

“怕。”

“还去?”

“去。”

林素缃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那今晚早点睡。明日进城,衣裳穿干净些。”

余梅桢嗯了一声。

夜里雨终于停了。

余梅桢躺在床上,却一直没睡着。

她听见外屋父亲低低叹气,又听见母亲咳了一阵。过了很久,屋里才彻底安静下来。

她摸了摸枕边的油纸包。

里头是那半幅旧绣样。

另一边袖袋里,是严既白让人送来的拜帖。

一边是母亲没被留下的名字,一边是她刚刚被写下的名字。

余梅桢闭上眼。

她不知道明日进城会遇见什么,也不知道严既白到底是好心,还是一时兴起。

但她知道,严家的门,她迟早要进去一次。

不是为了谢恩。

也不是为了攀附。

她只是想看看,那些高门大院里,到底有多少体面,是拿别人的手、别人的眼睛、别人的名字,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窗外,茶山雨后无声。

新茶的香气从湿润的夜色里漫进来,很淡,很清,也很冷。

余梅桢翻了个身,把旧绣样压在掌心。

明日,她要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