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屿在脑海里搜寻片刻，确认自己并不认识眼前的女人。
他看向女人紧握的拳头，扫过那杯被中途截下的红酒，最终停在对方的眼睛上。
清澈，看不出什么欲念，但有一点紧张。
“你是？”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哦，我是你舅舅的朋友的妹妹的女儿。”沈昼宁一边瞎掰，一边留意旁边默不作声的人。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眼看着一旁的服务员又端起一杯红酒想要递过去，她咬咬牙，干脆往旁边一崴。
“哗啦——”
对方毫无防备地被撞了一下，托盘倾斜，本能伸手想稳住，却让托盘翻得更彻底。几杯酒全都砸在了地上，酒液迅速在毯面洇开一片。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沈昼宁连连道歉，面色诚恳。服务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也只能憋出一句“没关系”，匆匆找人来收拾。
他们动静不小，但宴会厅宽敞开阔，背景音乐悠然回荡，宾客们大多沉浸在自己的社交里，只有零星几人投来一瞥，很快又漠然地移开了视线。
裴时屿静静看完这出演技拙劣的戏码。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在阻止他喝托盘上的酒。
沈昼宁才松下一口气，转头就对上了一双略带审视的目光。
“不好意思，事出紧急，我不是故意找茬的。”
“无妨。”
“我看见他在每杯酒里都撒了点粉末状的东西，就跟过来了，”沈昼宁将手中那杯完整的酒递给他，“这杯可以拿去检验。当然，要是一场误会，那最好不过。”
男人的眼睛很好看，瞳仁映着顶灯洒下的光，眼尾微微垂着，看似温和地盯着她，却带着一种极强的压迫感。要不是她问心无愧，可能很难熬得住。
“好，我信你。”许久，他结束了审视。
裴时屿的视线越过沈昼宁，朝不远处的人微微抬头。有人走近，他侧身交代了几句，那人随即接过酒杯，又快步离去。
到这里，沈昼宁觉得自己的任务算完成了。她转身想走，身后却又传来两个字：“留步。”
“怎么称呼？”
沈昼宁不喜欢向陌生人透露真名，纠结了几秒该不该说，眼神不自觉地有些涣散。
裴时屿看着她那副没什么防备的放空样子，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他倒是很少见到这种毫不掩饰的呆愣表情，竟生出几分久违的新奇感。
今天意外地多了些耐心，他又开口问了一次。
“……好事不留名。”沈昼宁回神，还是没说出名字。
“理解，这是我的名片。”裴时屿递过卡片，沈昼宁迟疑着接过，目光不由一凝，比起“裴时屿”这个罕见的好听名字，一旁的“烬熵集团”更为醒目。
她不由抬起眼，来回打量了面前的人好几遍。
余市无人不晓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如今城中不少住宅区与商业中心，皆出自烬熵之手。沈昼宁知道这个公司的厉害，但从没想过这公司的高层会如此年轻，与想象中白发苍苍的大佬形象截然不同。
“我没有其他意思，”裴时屿像是没察觉她的打量，淡淡开口，“只是你的裙子湿了。既然是帮了我才弄脏的，我理当担些责任。”
沈昼宁顺着他示意的方向侧头一看，裙摆后侧果然晕开一片深红的酒渍，位置难免惹人误会。
她咬了咬唇，不只是因为心疼这件衣服，更是觉得尴尬。要是裴时屿没有叫住她，还不知道要顶着这片污渍在宴会上走多久。
一件西装外套忽然递到眼前。
“披上吧，应该能挡住。”
沈昼宁顾不上许多，没多犹豫，道了声谢便接过披上。
墨黑色的外套对她而言明显宽大，却恰好严严实实掩住了那处痕迹。这样的搭配在她身上也不突兀，反倒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裴时屿静静看着她将自己那件外套披在身上，细细整理。原本合身的肩线在她身上微微垂落，深色外套衬得她内里的香槟色更为明亮。她的指尖从袖管里探出一点，没有什么多余装饰，只是指甲本身的自然色，粉白莹润。
他默然移开了视线。
沈昼宁反复查看几次，确定再看不见那抹暗红才放下心来。
布料残留了一些男人清冽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酒香，她看着衣服和酒渍接触的那片区域，皱起眉头。
“不用还给我，”对方似乎一眼看穿了她的顾虑，“帮你是应该的。”
沈昼宁不习惯欠人情，摸着这昂贵面料，更觉得不自在。她的指尖触上名片，轻轻点了点边角。
“沈昼宁。”她忽然开口。
“嗯？”裴时屿的视线落回她脸上。
“我叫沈昼宁，”她迎着他的视线，“谢谢你的外套。”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划：“方便的话，我加下你的联系方式，等我将外套清洗干净就送回给你。”
“一码归一码，”她垂下眼，照着名片上的号码进行搜索，“你那红酒不也还没定论，说不定我只是瞎掺和，说不上帮忙。”
搜索结果跳出来了一个名为“Ethan”的用户。头像是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背影，站在瞩目的“KinFlux”标志前。
她将手机屏转过去，裴时屿看到了刘助的微信。
出于**与安全考虑，他的私人号码从不对外公开。消息一般经由刘行易进行处理筛查后再传达给他，所以名片上印的也不是他本人的联系方式。
“好。”他没多解释。对他而言这不重要，她既坚持要还，便随她。
沈昼宁发送了好友申请，刚锁屏，就察觉到两道探究的目光落在身上。她抬眼，瞧见不远处有两个女生正端着酒杯打量她，眼神微妙。
刚想开口问询，两人已惋惜地看了裴时屿一眼，挽着手离开。
“她们以为你是我的女伴。”裴时屿面不改色地解释，“因为你的外套和我的西裤，是一套的。”
沈昼宁低头一看，他说得没错，无论是设计颜色还是剪裁风格，都看得出它们曾是一体。就这样被硬生生拆开穿在两人身上，反倒像是在宣告两人关系匪浅。
“你不知道今天这个宴会的目的？”
被这么一问，她反倒不确定地嗫嚅着：“不是普通的商业聚会吗？”
裴时屿眼里划过一丝意外：“这只是对外的说辞，”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人群，“本质上是一种配对游戏。”
沈昼宁瞪大眼：“可大家都在谈生意啊？”
“感情，生意，”裴时屿收回视线，看了她一眼，缓缓道，“总归要谈成一样的。”
话音落下，眼前的人群在沈昼宁眼中骤然多了一层模样，刚刚没注意的细节在眼前一帧帧放大。
她后知后觉，总有成对男女窝在各个角落里调笑，昏暗的阴影处甚至可见有人交叠在一起，耳鬓厮磨，旁若无人。
沈昼宁慌忙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几步，拉开了与男人的距离。
裴时屿将她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瞧见她又将拳握紧，神色紧绷得好似下一秒就要逃出去，觉得有些意思。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个情况。”身上的外套突然变得烫手，可裙子上的污渍一时半会又没其他办法解决。进退两难的感觉令人不适，沈昼宁找到出口方向，迫不及待地开口：“裴先生，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不用在意，”裴时屿迎上她故作镇静的目光，语调依旧平稳，“正好我也不想应付。”
沈昼宁不搭话，又往外挪了几步：“外套洗好我会和你说的。”
“需要送你一程吗？”
“不必了。”
裴时屿点头，沈昼宁如蒙大赦，迈着步子离开。
目送她身影逃出了大门，裴时屿才垂下眼，从旁边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玻璃瓶，拧开瓶盖。刚送到唇边轻抿一口，肩膀便被人重重一拍。
“哟，恋恋不舍？”
“手拿开。”裴时屿头也不回。
陆沉晏笑嘻嘻松开手，抢过他手里的瓶子，在对方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里，精准地将水流倒入口中。
“你这臭毛病什么时候改改？洁癖成这样，”陆沉晏咽下水，“都多少年的兄弟了。”
“几百年也一样。”裴时屿面无表情地拿回瓶子，拧紧瓶盖，又丢回到陆沉晏怀里。
“刚那位谁呢？”陆沉晏凑近了些，“没见过你对哪个美女这么有耐心。”
他故作油腻地挤眉弄眼，“还脱了衣服给人家。怎么，怕人小姑娘冷啊？”
裴时屿冷淡扫了他一眼，三言两语解释了方才的事。
陆沉晏闻言也敛了神色：“如果真是她说的这样，是需要好好查一下，”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保不齐又是你们家的疯子。”
“刘助已经在查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陆沉晏手指抵在下巴，“有没有可能是那美女自导自演的？”
以前也有过不少诸如此类的事情，无论男女。
裴时屿的脑海里闪过沈昼宁那双清澈又带着点慌张的眼睛，还有刚才窘迫泛红的耳根。
“不太像，”他否定，“她不像是那种人。”
“这就护上了？”陆沉晏又挂上那副调侃的嘴脸，裴时屿懒得理会，重新从桌上拿起一瓶水。
“裴总，”刘助疾步走近，“结果应该半夜就能出。”
他顿了顿，举起手机示意：“另外，有一位自称‘沈昼宁’的小姐想要添加我为好友。”
“结果一出，立刻同步我。”裴时屿交代完，目光扫过那条申请，“通过吧。”
“联系方式都有了。”陆沉晏倚在桌边，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裴时屿这次连眼神都懒得给：“是，不像有些人，连人影都没找到。”
话音未落，他转身打算离开，长腿刚迈出几步却又站定。他回过头，神色依旧平静：“有什么新信息，及时同步我。”说完，他大步穿过人群，出了宴会厅的门。
陆沉晏望着那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走上前拍了拍刘助的肩：“我好心给你多解释一句，”他顺手点了屏幕上的“通过”按钮，“他说的可不是指检验结果。”
陆沉晏也悠哉跨步离开，留下刘助一人拿着手机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的陌生头像，默默消化这其中的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