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深夜，万籁俱寂，偶有几声蝉鸣，也很快被深厚的夜色吞没。
沈昼宁拖着步子，沿着回家小道向前挪动。
额头冒出汗珠，她拉了拉从肩上滑落的包，走得极慢。
偶尔路过的行人投来探寻的目光，沈昼宁移开视线，将头压得更低。
为了即将到来的活动，她跟着老大到处跑场地，一天下来饭没吃上几口，腿也重得像是绑上了沙袋。
虽然对于他们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但每次还是会感到疲惫。
又过了几分钟，沈昼宁总算挪到了单元楼下。
沈昼宁打开软件，家里新装了个移动摄像头，方便看情况。
“呼叫老沈，楼下领取你的宝贝女儿。”
“又咋了你！”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软件里炸响，沈昼宁心里默数“三、二、一……”，接着便听到大门“砰”地一声关上，脚步声咚咚而下，与手机里的余音混成一道回响。
得益于沈明远雷打不动的晨跑习惯，四楼对他来说也就是一分钟的时间。
沈明远瞧见自家闺女半死不活地倚在门上，略显嫌弃地将人拎起：“和你说了多少遍，脏，别往上靠。”
他熟练地接过女儿的包，上下扫了一眼：“能自己上楼吗？”
身上卸下几斤重量，沈昼宁觉得自己又行了，猛地站直身子：“可以！”
话音未落，人往边上一歪。
两人低头看着断裂的左鞋跟。
“……现在不可以了。”
“……”
楼上。
高令仪刚将菜放上桌就听见门外传来的喊声。
“高女士！”
她随手将水抹在身上，赶紧去开门。
门一开就见丈夫背着女儿，左手拎着大挎包，右手勾着双靴子，其中一只的鞋跟断了半截，摇摇欲坠地沾着。
“这是怎么了？”
沈昼宁借着鞋柜跳下地，却忘了腿酸得厉害，刚碰上地就疼得龇牙咧嘴：“没事，鞋跟断了。”
沈明远关上门，把包往玄关一放。
“你说你这个包到底装了什么，怎么上个班像负重拉练似的？”
“没办法，”沈昼宁已经窝到饭桌边，双手揉着小腿肉，“我们组就属我懂点拍照。”
高令仪接过鞋子看了看，又搁到一旁：“没事，明天帮你修好。”她语气又软了些，“你对自己好一些，没必要买这么不经穿的鞋子。”
沈昼宁摆摆手：“不碍事，能穿就行！”
高令仪和沈明远对视一眼，沈昼宁总舍得花大钱给他们买东西，对自己却一分钱都不愿多出，说了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桌上已经摆好四菜一汤，这是沈昼宁为数不多能感到幸福的时刻，她招呼着父母赶紧坐下，自己抱着个大碗埋头吃起来。
沈明远点点她的头：“慢一点，不要狼吞虎咽……”
“知道知道，不好消化。”沈昼宁装模作样放慢了速度，又在沈明远转身时猛地扒了几口饭。
“你这个工作确实辛苦，钱赚得也不多，”沈明远端着刚盛好的汤，放在女儿面前，视线又落在了那个包上，“实在累了就换工作，或者休息！”
“我心里有数。”沈昼宁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放到父亲碗里，“放心吧。”
待吃到了个九分饱，沈昼宁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今晚父母都没在店里。
沈明远和高令仪经营着一家饭店，开了十几年，积累了一些口碑。平时饭点正忙，但两人还是坚持轮流回来给女儿做饭，他们觉着外面总归不如自家做的干净好吃。
像今天这样两人都在家的日子，还真的挺少见。
“店里今天休息？”
“老李看着呢。”老李是沈明远的战友，也算饭店的半个投资人，有空就帮忙搭把手。
察觉到父母有话要说，沈昼宁抽了张纸擦嘴，将纸巾揉成一团，再一个抛物线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宁宁，你记得你有一个大姨吧。”高令仪看了眼沈明远，对方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沈昼宁从小就知道高令仪有一个亲姐姐，但是并不熟络，这么多年来没怎么见过，只偶尔听见只言片语。
她点点头。
“她嫁给了新荣集团的总裁，生下一个女儿，也就是你表姐，林芊芊。”
新荣集团四个字并不陌生。那时候出国读书的风潮正盛，新荣培训机构抓住了机会，几乎是垄断式地抢占了市场。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吵着要去凑热闹，硬是被高令仪拿着蛋糕哄回了家。
不过近几年教培行业受影响不少，新荣声势已不复从前，甚至显出几分颓势。
沈昼宁一直觉得所谓的“有钱人”离她的生活很远很远，没想过还有这层关系。
“其实我们关系并不亲密，”高令仪的眼神有些飘远，声音轻了下来，“但刚怀上你的时候家里困难，是她伸手拉了我们一把。”
“虽说后来钱都还上了，可这份雪中送炭的情，我们一直记着。”
沈明远轻轻捏了捏高令仪的手，接过话头：“他们近几年生意很不好，眼下似乎有个转机。”他回想了一下，“说是想让你陪你表姐出席一场宴会。”
沈昼宁闻言，动作一顿，瞬间警惕起来：“不会是想把我卖了吧？”
“现在是法治社会。”沈明远抬手敲了她的脑袋，“不过你老爸已经去找人探过了，是正儿八经的商务宴会。”
“那要我去参加宴会，和他们所谓的转机又有什么关系？”
“说是这次宴会上，他们要主攻的合作方正好要对接韩国那边的客户。不知怎么林家知道你韩语还不错，想着万一有机会，让你露个脸、搭个话，也算多个突破的可能性。”
沈昼宁撇撇嘴，估摸着就算去了也八竿子打不着。
“我平常很忙，周末偶尔还加班，你们知道的，没什么时间。”沈昼宁不是在找借口，她日常的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有时候周末一个电话就得跑出去。
“宴会定在几天后的端午假期。”沈明远喝了口水，“不过我和你妈态度明确，去不去全凭你自愿。”
“对，”高令仪温声附和，“你不想去我们就回绝，也没什么的。”
沈昼宁眼珠转了转，听起来倒不是什么大事，未必真需要她做什么。想到最近的场地难题，这种级别的宴会或许能遇到意外的人脉资源。
她又夹起一块里脊，酸甜味瞬间从舌尖炸满口腔。
筷子利落一放。
“我去！”
-
再炎热的夏日，夜里江风一起，人也难免要打个寒噤。
沈昼宁往旁边瞥了一眼，这个商务宴会竟是在游轮上举办的。
水面静得像一幅画，只是偶尔风吹过时，游轮倒映的光影也随之晃动，添了几分流动的生气。
她独自站在岸边，一身香槟色简约长裙，线条简单，却又能勾勒出身形曲线。夜风把长发吹得有些乱，她随意将碎发拨到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裙摆堪堪遮到膝弯，露出两条笔直匀称的小腿，算不上纤细，却紧实好看。
沈昼宁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心里盼着那位不靠谱的表姐快些露面。出发前只知道是个高级宴会，特意翻出珍藏已久的高奢连衣裙。无袖低领的设计虽好看，仅有一层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风一过，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或许是看不过去，一个服务生模样的男生主动上前，礼貌询问是否需要先引她入场。奈何沈昼宁没法出示邀请函，只能不好意思地表示自己在等人，对方也没多问，默默给她端上了一杯热水。
不远处，有人踩着十几厘米的高跟鞋稳步走近。沈昼宁抬头，对上一道看似甜美却隐约带着不善的目光。
“沈昼宁？”
“是我，”沈昼宁脑海里闪过名字，“林芊芊？”
眼前的女人轻哼一声，丢下一句“跟着我”就往前走。
检查邀请函的正是刚才递来热水的男生，沈昼宁经过时轻声说了句“谢谢”，对方也回以微笑，点头示意不必客气。
这短暂的互动落在林芊芊眼中，却变了味道。
“你没事吧？”
“什么？”
“今天来这儿的都是你平常够不着的人，你倒跟个服务员眉来眼去？”她语气轻蔑，金色的美甲几乎要怼到沈昼宁的鼻尖，“钓人也不知道钓个大的。”
沈昼宁知道被误会，也没生气，毕竟没必要和这种人浪费情绪。
她轻笑一声：“果然，心里装的是什么，眼里就只能看见什么。”
林芊芊脸色一僵，可转念一想，这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穷亲戚，和她计较简直拉低自己的身价。
她不再看沈昼宁，目光在场内搜寻了一圈，突然眼神一亮，朝某个方向扬起下巴：“喏，看见没？那个最高的，叫陆沉晏。”
她的语气变得娇柔起来：“他们公司最近在拓展韩国市场，我爸说那是块肥肉。国内卷得厉害，国外‘中文热’却是热门的赛道，要是能搭上这条线……”
林芊芊突然收口，侧过脸睥睨沈昼宁一眼：“你不用懂那么多，要不是我爸要求，我也没想过带着你。等会儿他要见韩国客户，有机会你就上，没机会就老实待着。”说着，她又将肩后的卷发拢到胸前，“反正还有我呢。”
沈昼宁耸耸肩，朝人群中心看去。陆沉晏显然是个众星捧月的人物，身边的人络绎不绝，根本无法近身。眼看着林芊芊挤进人群顾不上她，沈昼宁松了口气。
她转头打量这场宴会，眼神一一掠过装饰、花束、灯光，不得不说，这个宴会确实有许多可以借鉴的地方。
见没有人会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她便安心当个小透明，拿出手机一边看一边记录。
等她走到相对安静的地方翻看照片时，余光里的角落突然有人影晃动。她随意瞥了一眼，就看见一个服务生打扮的人正往几杯红酒里撒了粉，轻轻晃匀。
紧靠着的墙壁令她的后颈泛过一阵凉意，她本能地低头，不想惹上什么麻烦。
偏偏那服务生又端着托盘经过她眼前，朝某个方向走去。
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下药？
什么年代了，还需要她“行侠仗义”？
她不想管闲事，可袖手旁观的愧疚感更是让她难以呼吸。
她咬了咬唇，脚比脑子先做出反应，快步跟了上去。
服务员已经将托盘递到一人面前。男人垂眸，手指刚要触到杯脚，另一只纤细的手却快了一步，稳稳地截过了那杯酒。
男人动作一顿，缓缓抬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笑得有些僵硬的陌生面孔。
沈昼宁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努力挤出笑容：“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