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助办事向来利落,裴时屿刚合上文件夹就收到了检验结果。
他扫了一眼腕表,凌晨两点半。窗外墨黑一片,屋内也只有一盏透着冷白的台灯。他扫过屏幕上的结论,眉头微蹙,随即拨通了电话。
“老板。”对面很快接通。
“今晚宴会的监控全覆盖了吧?主会场的记录调出来,”裴时屿语速平稳,听不出半分倦意,“重点查那个侍应,包括前后所有动线。”
“明白。”
电话挂断,四周再次陷入寂静。裴时屿揉了揉眉心,起身习惯性地往椅背碰,却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外套去处,脑海又闪过女生睁着明亮的眸子,说要还他衣服的模样。
他再次拿起手机,手指快速地打下几个字,对面依旧是快速回复了“收到”二字。
裴时屿将手机搁在一旁,转身走向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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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昼宁这一觉睡得很沉,父母给她留了饭,一早就去饭店忙了。
平常在外奔波太多,导致一有机会,她就喜欢缩在舒服的被窝里,什么也不去想。
但今天不行。
她看向旁边挂着的西装外套,叹了口气,逼着自己从床上爬起。
吃饭时,她搜了一下附近的干洗店,价格都不算便宜。沈昼宁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挑了个评价最好的。
走路大概需要二十分钟,沈昼宁拎起西装出门,就当是餐后散步了。
沈家所在的老小区有些年头,虽说房龄够久,但前几年刚被政府翻新,外墙被刷得发亮,没有一点破损痕迹,看起来就和那些新建的楼房一样。
加上地处市中心,周边有好几所教学质量不错的学校,因此无论买房还是租房,不少家庭都会考虑这里。
光是走到小区门口的几步路上,沈昼宁已经和好几个小宝宝打了招呼,还包括小区里的一些小猫小狗。
她天生就吸引小动物和孩子的目光,老沈曾笑着说这是有福之人的征兆。好话谁不爱听呢,一来二去,她对这类生物就更为喜爱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干洗店,门面不大,看起来干净透亮。
沈昼宁推开门,风铃清脆一响,老板闻声从里头钻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每一家干洗店都是这样,各类衣服被保护套包裹起来,齐齐整整地挂满了所有空间,只留有视觉中心的一小片位置供人交流,像小时候电视里的典当行。
“你好,是要干洗衣服吗?”老板是个看着很有精气神的小伙子,胸口别着手绘名牌,写着“小杜”两字。
沈昼宁觉得新奇,就多看了几眼。
男人顺着目光看向自己胸口,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点小巧思,给顾客多留个印象。”
“应该挺有效的,”沈昼宁笑着捧场,将衣服放在台面,“这件西装可以洗吗?”
杜风低头检查,过了几分钟,他再次抬起头,神色有些复杂。
“这件西装并不脏,也没有什么明显污渍,你确定要洗吗?”
像是怕沈昼宁误会,他认真解释:“这种材质,我们通常建议非必要不清洗。每洗一次,对布料本身都是一种损耗。”
沈昼宁倒是第一次了解到这个说法。但话已经说出,总不能原封不动地退回去敷衍。
“损耗会很大吗?”
“程度不好说,但一定会有。”
沈昼宁思忖片刻:“还是洗吧,不过,麻烦你尽量小心,可以吗?”
“行,我尽量。”
见杜风将西装收好,她掏出手机询问价格。
杜风摆摆手:“我店都是先洗后付,等成果验收满意了再付钱。”
“你这不会亏本?”
“只是我的一个坚持罢了,”杜风笑得爽朗,语气真诚,“我总觉得,诚心待人,才能留住回头客。”
沈昼宁想起那清一色的好评,点了点头。
“行,那能取的时候联系我。辛苦了。”
“好,就联系你刚留下的电话对吧?”
“对。”
“慢走。”
风铃又是一声轻响,沈昼宁推门离开,脚步加速,奔向那个让她惦记了许久的温暖床铺。
路上,她还不忘和“裴时屿”更新进展,显得自己说话算话。
对方只回了个【收到。】便没了消息。
想着那张脸对自己吐出这两个字,沈昼宁莫名觉得滑稽,轻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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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昼宁是在周二接到杜风电话的,即便隔着听筒,她也能感觉到对方的紧张。
场地还没敲定,她和老大又是忙碌奔波一天,好在今天穿了双便于运动的跑鞋。
下班已经接近十点,她赶紧打了个车。
干洗店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能清楚看见杜风在里面整理衣物。
见她来了,杜风带着歉意拿出西装,衣服倒是干净如初,只是单排扣部分起了些褶皱。褶皱不深,但落在质地精良的西装上,显得格外扎眼。
“我真的已经很小心了,但这个材质确实太精细,可能是我这边的工具还不够好……”
见沈昼宁盯着那处褶皱一言不发,杜风心里更为愧疚。
“干洗费我肯定不会收了,除此之外,我希望能赔偿。”
奔波一整天的疲惫,加上眼前这一幕的冲击,沈昼宁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她抬眼,面有愧色的男人满脸通红,鼻尖在这空调房里都渗出了汗。
总归是她当时坚持要洗的,这也怪不了人家。
“没事的,当时你也提醒我了,是我自己选择的。你也辛苦,早点回去休息。”沈昼宁拿起衣服,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便转身离开了。
夜色正好着,残月悬在半空,跟着沈昼宁的影子往家走。
她在各个购物平台用识别功能反复尝试,屏幕上始终一片空白。不用想也知道,这衣服的价格远比自己预估的还要高昂。
她开始盘算自己的小金库里还剩下多少,如何才能填上这个空缺。
到家时父母还没回来,只剩下桌上已经凉透的饭菜。
跟着她回家的月光不依不饶,从窗隙里漏进来,硬要为她配上点凄凉感。
坐了一会,沈昼宁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她起身按亮屋里所有的灯,将那月光掩过去,再走进厨房去热饭。
日子还得过,怎么过不是过呢?走着走着,说不定就有路了。
而此时,市中心CBD的写字楼内灯火通明。裴时屿浑然不知自己随手送出去的一件西装,已经让人陷入了困境。
一天排满会议已是常态,连番的决策让困怠涌上来。再怎么样,人也不是机器,都会累的。
他微微后靠,骨节分明的手指拉开抽屉,从角落取出几颗薄荷糖。他捏起一颗扔入嘴里,清凉感一瞬袭来,脑袋里的沉郁似乎被驱逐不少。
“裴总,”门虚掩着,刘助轻叩两下,得到示意后便走到桌前。
“沈小姐发来了一些消息,”他神色微妙,将手机屏幕转向裴时屿,“似乎是您的西装出了些问题。”
入眼便是长篇大论的解释,裴时屿的目光扫过“赔偿”两字,最后停在了下方的表情包上。
白色小狗站立着,几笔线条带过的五官皱在了一起,双手不停作着揖,透着点笨拙的讨好。
他眉头轻抬,不过一件衣服,需要这么郑重?
裴时屿想了想,问起另一件事情:“宴会的事有结果了吗?”
“查清了,正好要和您汇报。”刘助将手中的一份文件展开,“那个侍应都交代了,是润庭的孙少。”
他接着翻开下一页:“侍应只是临时工,想着多赚点是一点。孙少保证不是违禁物,他也就没多想。”
“不过,”刘助话锋一转,在手机上点开一段音频,“这人还有点心眼,偷录下了孙少和朋友的对话。”
录音很短,几句而已,却也足够作为证据。本来想看裴时屿酒后失态沦为笑柄,没料到会被沈昼宁拦下,更没想到自己的声音会被看上去好欺负的侍应录下来。
“把文件和录音复制一份,直接寄给润庭总裁办。”裴时屿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节奏不疾不徐,“至于怎么处置,我想孙总比我更清楚。”
“是。”刘助收起文件,“那沈小姐……?”
食指落在桌面,裴时屿想起那个表情包,唇微微抿起:“告诉她,那件衣服本就是送给她的,不必觉得愧疚。”
“另外,和她说一下之前的事情不是误会,”他的语气没什么波澜,“问她想要什么报酬,尽管提。”
“……是。”刘助心里觉得,沈小姐恐怕不会喜欢如此直白的问法,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收好东西,又拿出第二份文件放在一旁:“这份是沈小姐的调查文件。”
裴时屿低声“嗯”了一声,重新投入到工作里,“有什么消息随时告诉我。”
停顿片刻,他像是想起什么事,再次抬眸:“对了,在她看来,和她进行沟通的是我本人。”
裴时屿并无其他深意,只是觉得后续也不会再有接触,何必多此一举地解释。
刘行易走出了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
钱真难挣,如今除了本职工作,还得完成老板莫名其妙衍生的角色扮演。
他重新点开聊天窗口,在脑海里组织语言。
【沈小姐,多谢你的好意,但是那件外套本身已经赠与你,所以它如何处置全由你决定。因此,不用考虑赔偿,也不用抱有歉意。】
【也要感谢你在酒宴的帮助,那不是误会,你确实成功阻止了一起不太好看的意外。】
【所以,为了表达谢意,】
下一段字打好后,手在半空中悬了几秒,刘行易才按下发送。
【请告诉我你喜欢的品牌和品类,包括但不限于:包、鞋、服饰等。我会安排人尽快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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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昼宁走出浴室就听见微信“咚”了几声,心跳没来由地快了起来。从发出消息起她就有些忐忑,只能先通过冲澡缓冲情绪。
看到第一条,她松了口气,肩膀也松下来。第二段让她眉眼舒展,可目光扫到最后两行,笑容凝住了。
满腔的温热,被这几行冰冷的字浇得一丝火星也不剩。她从没想过要什么回报,简单的一句“谢谢”就足够了。
这种带着“利益交换”的感谢,让她觉得自己那纯粹的善意都被明码标了价。
说她不知好歹也好,矫情也罢,她不愿再给这个聊天框多余的注意力,手指快速敲打,发送,再将对方设了勿扰,直接锁屏睡觉。
另一头,刘行易看完回复更是苦不堪言,他就猜到沈小姐会反感这种“谢意”。
拖着步子,他再次挪到了办公室门口,足足纠结了五秒,才抬手敲了门。
“什么事?”裴时屿头也没抬,视线依旧锁在面前的报表上。
“……沈小姐回复了。”
“嗯,选了什么?”
“她说,”刘行易斟酌了下语言,“您……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