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号”并没有像常规战舰那样启动引擎,划破大气层。
在谢临渊的命令下,这艘曜宸星的旗舰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平流层之上,像是一枚沉默的银色钉子,死死地钉在虚空蚀影的边缘。
船舱内,没有警报声,没有奔跑的士兵,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谢临渊换下了一身黑衣,穿上了一件繁复的深紫色长袍,上面用银线绣满了古老的星轨图腾。这是曜宸星王族在举行“星祭”时才会穿着的礼服,象征着与星辰同寿的威严与孤独。
他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红茶,仿佛不是在奔赴战场,而是在等待一场午后的茶会。
程砚舟躺在他对面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用“云锦”织成的毯子。那条毯子并不是凡物,而是由S级星云拥有者吐出的丝线编织而成,能时刻安抚躁动的灵魂。
他胸口的那个黑色蝴蝶印记此刻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闪烁,而是变成了一种缓慢呼吸般的明暗交替。那种诡异的黑色火焰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到了?”程砚舟没有睁眼,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风。
“到了。”谢临渊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混沌的灰色虚空,“这里是‘静默之海’,虚空蚀影的入口。任何电子信号在这里都会失效,连光都会被吞噬。”
“那我们怎么进去?”程砚舟终于睁开眼,那双凤眸里虽然带着疲惫,却依然锐利,“开船撞进去?”
“不。”谢临渊站起身,走到软榻旁,弯腰将程砚舟打横抱起,“船进不去。这片海域,只认一种‘船’。”
他抱着程砚舟走向舱门。舱门打开,外面不是甲板,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灰色雾气。
在雾气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由白骨和水晶混合搭建而成的桥梁,横跨在虚无之上。
“那是……”程砚舟瞳孔微缩。
“星渊摆渡桥。”谢临渊的声音变得空灵,“只有拥有SSS级灵魂共鸣的两人,才能踏上这座桥。它是通往‘星渊王座’的唯一路径,也是联邦都不敢踏足的禁地。”
谢临渊抱着程砚舟,一步踏出了“天枢号”。
没有坠落感。
当他们的脚触碰到虚空的瞬间,脚下自动凝聚出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晕,那是“心状星云”具象化后的力量。
随着谢临渊的每一步落下,虚空中便会荡漾起一圈圈粉色的涟漪。而在涟漪的中心,无数虚幻的花朵凭空绽放,又在瞬间凋零。
“谢临渊……”程砚舟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周围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这里的星星……都在哭。”
作为蝴蝶星云拥有者,他对能量的感知比谢临渊更加敏锐。在这片死寂的虚空中,他听到了无数细碎的、悲伤的低语。那是亿万年来迷失在这里的灵魂发出的哀鸣。
“别听。”谢临渊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程砚舟的额头,“那是‘星渊回响’,听久了会让人发疯。闭上眼睛,只看我。”
程砚舟听话地闭上了眼,将脸埋进谢临渊的胸口,贪婪地汲取着那股冷杉般的香气。
两人在虚空中行走了许久。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无数光怪陆离的幻象在他们身边闪过。
程砚舟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在军校的操场上被人欺负;看到了陆京白牺牲时那双不甘的眼睛;甚至看到了谢临渊穿着染血的礼服,跪在王座前哭泣的画面。
“别看那些。”谢临渊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他怀里的力道加重了几分,“那是心魔。它们在试图勾起你内心的恐惧和软弱。”
“谢临渊……”程砚舟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看到了……你死了。”
“那只是幻象。”谢临渊停下脚步,周围的粉色光晕猛地暴涨,将那些恐怖的幻象全部驱散,“只要我的心还在跳动,你就不会看到那一天。”
就在这时,前方的雾气突然散开。
一座巨大的、漂浮在虚空中的岛屿出现在他们面前。岛屿的中心,生长着一棵参天巨树。
那棵树没有叶子,只有无数闪烁着不同颜色光芒的果实。有的果实是金色的,像太阳;有的是蓝色的,像海洋;有的则是黑色的,像黑洞。
而在树下,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破旧的白色连衣裙,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幽绿光芒的提灯。她的眼睛很大,却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白。
“又是两个迷路的小星星吗?”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股非人的冷漠。
谢临渊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地行了一礼:“星渊守门人,别来无恙。”
“守门人?”程砚舟睁开眼,警惕地看着那个小女孩,“这是什么东西?”
“她是这片虚空的具象化。”谢临渊低声解释道,“她没有善恶,只负责维持这里的平衡。”
小女孩提着灯,飘到了两人面前。她绕着谢临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程砚舟面前,歪着头看着他胸口的那个黑色印记。
“哎呀,好脏。”小女孩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个黑色蝴蝶印记,“这只小蝴蝶,被‘那个东西’咬了一口呢。”
程砚舟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
“他中了奥古斯都的‘神罚’。”谢临渊沉声道,“我们要去星渊王座,寻求净化的方法。”
“王座?”小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虚空中回荡,显得格外诡异,“那个位置,可不是谁都能坐的。而且……你们拿什么来付船费呢?”
“船费?”谢临渊皱眉,“星渊的规矩,不是只要拥有SSS级的灵魂就能通行吗?”
“那是老规矩了。”小女孩摇了摇头,纯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现在规矩变了。奥古斯都那个坏老头,把路堵死了。想要过去,必须留下‘记忆’。”
“记忆?”
“对。”小女孩指了指那棵巨大的树,“每一个想要通过这里的人,都要留下一段最珍贵的记忆,挂在树上。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关于那个印记的秘密。”
谢临渊沉默了。
记忆,是星体拥有者最宝贵的财富。失去了记忆,灵魂就会变得残缺,星能也会随之衰退。
“我来付。”程砚舟突然开口。
他挣扎着从谢临渊怀里坐起来,目光坚定地看着小女孩:“我有资格吗?”
“你?”小女孩打量着他,“你的记忆太苦了,我不喜欢。”
她转头看向谢临渊:“我要他的。那个穿着漂亮衣服的哥哥,你的记忆里,有甜甜的味道。”
谢临渊看着怀里的人,又看了看那棵树,最终深吸一口气:“好。我给你记忆。但你必须保证,告诉我们解除‘神罚’的方法。”
“成交。”
小女孩打了个响指。
谢临渊感觉脑海中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抽离。
一段画面从他脑海中飞出,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缓缓飘向那棵大树,挂在了一根枯枝上。
程砚舟看着那颗水晶,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在军校的毕业典礼上,谢临渊穿着白色的制服,站在樱花树下,笑着对他说:“程砚舟,以后你的后背,交给我。”
那是谢临渊最珍贵的记忆,也是他爱意的起点。
“你疯了!”程砚舟想要去抓那颗水晶,却被无形的力量挡住,“那是我们的开始!你怎么能……”
“没关系。”谢临渊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他依然温柔地笑着,伸手擦去程砚舟的眼泪,“只要你还记得,就够了。”
小女孩提着灯,满意地看着那颗水晶:“嗯,很甜的味道。那么,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们那个秘密。”
她凑近程砚舟的耳边,轻声说道:
“那个印记,不是毒药,而是‘钥匙’。奥古斯都想让你死,但他不知道,只有SSS级的毁灭之力,才能打开王座的大门。你胸口的不是蝴蝶,而是……王座的门把手。”
“门把手?”程砚舟愣住了。
“对。”小女孩退后一步,身后的巨树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所有的果实都开始发出嗡嗡的声响,“去吧,小蝴蝶。去打开那扇门,然后……把里面关着的东西,放出来。”
话音刚落,小女孩的身影化作无数绿色的光点消散。
前方的虚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一座由黑色水晶堆砌而成的王座,在缝隙的深处若隐若现。
而在那王座之上,奥古斯都的身影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看来,”谢临渊擦去嘴角的血迹,抱着程砚舟继续向前走去,“这场交易,我们并没有吃亏。”
“谢临渊……”程砚舟看着他的侧脸,声音沙哑,“你忘了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以后还会记得爱我吗?”
谢临渊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眼神虽然有些迷茫,但那份深情却从未改变。
“爱不是记忆,是本能。”
他低下头,在程砚舟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哪怕忘了全世界,我也能在亿万星辰中,一眼认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