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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再遇

苏挽枝以为“下周来盛远驻场”只是盛野随口一提的场面话。毕竟他是盛远资本的副总裁,手里管着十几个项目,不可能亲自盯着一个广告公司的实习生。这种话多半是说给在场的人听的——显得他重视合作、愿意给新人机会,实际上转头就让下面的人去对接,自己根本不会露面。

所以她周三早上九点准时到盛远资本报到时,心态相当放松。

盛远资本的前台在一楼大厅,旋转门后是三层挑高的中庭,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苏挽枝穿着规整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怀里抱着文件夹,对前台露出一个标准的乖巧笑容:“您好,我是天策广告的苏挽枝,来驻场对接。之前和赵秘书约好的。”

前台小姐翻了翻预约记录:“天策广告……苏挽枝……”然后抬起头,表情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苏小姐,赵秘书交代过,您的工位在十六楼。这是您的临时门禁卡。”

她把一张卡推过来,又补了一句:“十六楼是盛总的办公层,您上去之后左转,有人会带您。”

苏挽枝接过门禁卡的动作顿了一拍。

十六楼。盛总的办公层。

她在心里把那句“不可能亲自盯着一个实习生”划掉,重新评估了一下情况。没关系,她安慰自己,副总裁的办公层至少也有十几个员工,加上秘书、助理、各个部门的汇报人员,她坐在角落里做自己的事,和他碰面的概率不会太高。

电梯门在十六楼打开。

赵秘书已经等在电梯口了。三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表情是标准的高级秘书脸——客气、周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到苏挽枝,微微点头:“苏小姐,这边请。您的工位已经安排好了。”

苏挽枝跟着他左转,穿过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全是玻璃墙,能看到里面的人在开会、打电话、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表。一切都很正常,很商务,很符合她对一家顶级投资公司的想象。

直到赵秘书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

“这里。”他推开门。

苏挽枝往里看了一眼,脚步钉在原地。

这不是什么“角落里的工位”。这是一间独立的办公室——不大,但有一整面落地窗,能俯瞰半个CBD。窗边放着一张胡桃木办公桌,桌上已经摆好了电脑、文具,甚至还有一盆小绿萝。椅子是人体工学的,看起来比她出租屋里的床还贵。

最关键的是,这间办公室的玻璃墙正对着另一间更大的办公室。透过两面玻璃,她能看到那间办公室的铭牌上写着四个字:副总裁办。以及铭牌下面坐着的那个男人——盛野。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子随意卷到手肘,正低头翻一份文件。

苏挽枝站在自己“工位”的门口,看向赵秘书,脸上的乖巧笑容纹丝不动:“赵秘书,您是不是弄错了?我是驻场实习生,这是主管级别的办公室。”

赵秘书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没弄错。盛总吩咐的。他说天策广告是我们本季度的重点合作方,驻场人员应该有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补充了一句:“而且您的办公室就在盛总对面,方便随时沟通。”

随时沟通。苏挽枝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没有崩。她道了谢,走进办公室,放下包和文件夹,在人体工学椅上坐下来。电脑开机的时候,她的目光穿过两面玻璃,看向对面的男人。

他还在看文件,没有抬头,像是完全不知道对面新搬来了一个人。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那晚在酒吧的张扬、会议室里的咄咄逼人不同,此刻的他看起来很安静,甚至有一点——只是有一点——认真工作的男人特有的那种好看。

苏挽枝收回目光,打开电脑,在心里更新了一条笔记:“猎物笔记——盛野。追加备注:疑似有控制狂倾向,安排对手坐在自己眼皮底下,属于典型的领地意识过强。但不主动出击,说明在等我先有动作。策略:按兵不动。”

她把绿萝往旁边挪了挪,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邮件。

一个上午相安无事。

盛野一直在对面办公室,要么打电话,要么对着电脑,要么和进来汇报的人说话。他没有过来,没有找她“随时沟通”,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往这边瞟。苏挽枝渐渐放松下来,觉得自己的判断可能是对的——他就是想展示一下掌控力,把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满足某种上位者的仪式感。

到了中午,她去楼下的员工餐厅吃饭。盛远资本的食堂在业内是出了名的好,她端着一份套餐找到空位坐下,还没吃两口,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了。

“这边有人吗?”

苏挽枝抬头。

盛野端着一个和他身份完全不匹配的餐盘——不锈钢托盘上放着一份和员工一模一样的套餐:红烧肉、炒青菜、一份米饭,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他站在她对面,姿态随意得像是碰巧路过。但苏挽枝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目光在她坐下之前就锁定了这个位置——他不是路过。他是找过来的。

“盛总好。没人,您坐。”她笑得温软无害。

盛野在她对面坐下,拆开筷子,动作自然地像这顿饭已经约了一百次。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评价道:“今天的糖色炒老了。”

苏挽枝没有接话。她安静地吃着面前的套餐,表情温和,姿态柔顺,像一个在领导面前不敢造次的乖巧实习生。

“在对面坐了一上午,还适应吗?”盛野问。

“适应。谢谢盛总安排。”

“办公室够大吗?”

“够大,比我之前工位大三倍。”

“绿萝喜欢吗?”

“喜欢,很健康。”

一问一答,滴水不漏。盛野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隐隐的笑意。他放下筷子,端起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问了一句让她筷子差点没拿稳的话。

“苏小姐,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苏挽枝的筷子在空中停了零点五秒,然后稳稳地夹起一片青菜。她抬眼,眼神干净得像蒸馏水:“怎么会。盛总对我这么照顾,我感激还来不及。”

“是吗。”盛野的语气意味深长,但没有追问。他把餐盘往前一推,起身时随口说了句:“下午三点的项目复盘会,你来参加。”

“好的。请问我需要准备什么?”

“什么都不用准备。坐着就行。”

他端起餐盘走了。苏挽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慢慢地把剩下的饭吃完,收拾好餐盘,然后去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她站在茶水间的窗边,看着外面林立的高楼,把一整杯冰水喝完了。

冰水压住了她想骂人的冲动。

下午三点,苏挽枝准时出现在会议室。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都是盛远资本投资部的核心成员。她挑了一个离主位最远的角落坐下,准备当一个透明的旁听者。

复盘的项目是一个新媒体MCN机构的A轮融资。投资经理在前面讲得口干舌燥,PPT翻到第十八页,盛野始终没有开口。他靠在主位的椅背上,右手转着一支钢笔,表情看不出任何反馈。

直到投资经理讲到“核心主播的续约风险”这一段时,他忽然开口:“你对竞品那边的签约条款了解多少?”

投资经理赶紧翻到下一页:“竞品目前给头部主播的分成比例大概在——”

“我没问你分成比例。”盛野打断他,语气不重,但会议室的气氛瞬间紧了,“我问的是签约条款。违约金设置、竞业限制的范围、账号归属权的分配。你做了竞品调研,为什么只带回来一个分成比例?”

投资经理的额头开始冒汗。

就在这个沉默的间隙,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竞品那边给头部主播的违约金上限是三年总收入的1.5倍,但他们的竞业限制只覆盖离职后三个月。也就是说,主播只要付得起违约金,三个月后就可以带着自己的粉丝账号直接跳槽。”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角落。苏挽枝坐在那里,手边是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行业研报。她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开了口,脸上浮起一个标准的“不好意思我多嘴了”的表情,往椅子里缩了缩。

“我前几天做投放分析的时候刚好看到一份第三方研报,就顺手记下来了。不知道准不准,仅供参考。”

盛野看着她。钢笔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停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这份研报?”

“天策广告订阅了所有主流行业数据库。我来驻场之前,把盛远资本近半年投过的赛道都做了基础调研。”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她做的不是“实习生分内的事”,而是“战略分析师级别的准备工作”。

盛野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钢笔搁在桌上,对投资经理说:“你继续。下一部分。”

他没有夸她。

但会议结束后,他走过她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苏挽枝正在收拾电脑,余光看到他停在自己旁边,心跳微微加速。他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的方案第三页,和今天的事,是同一种套路。”

苏挽枝抬头看他,表情无辜。

“你永远比对方多准备一轮。这种习惯,不是在学校里养成的。”他没有等她解释,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苏挽枝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按在键盘上,一页研报都没有翻。她在想一件事——这个男人比她预估的更难对付。他不仅看穿了她的伪装,还在一步一步拆解她的防御机制,像一个冷静的外科医生,一层一层地剥开她藏了十几年的盔甲。而她最不安的地方在于: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回到十六楼,苏挽枝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是那盆绿萝和满屏的数据表格。对面办公室的灯亮着,盛野正在打电话,背对着玻璃墙,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

她看了他三秒,然后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打开那份MCN项目的投资报告,开始逐页分析。她不会因为一个男人能看穿她就方寸大乱。她是苏挽枝,她在这座城市里活下来的方式从来只有一个——永远比所有人多准备一轮。

晚上八点,苏挽枝关掉电脑准备下班。她走出办公室时,发现对面的灯还亮着。盛野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眉头微皱,像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

她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走向电梯。

“苏小姐。”

她停住。

盛野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把文件递给她:“下周的比稿,对方的背景资料。赵秘书整理的,你看看有没有用。”

苏挽枝接过文件。封面是竞争对手的详细分析,从团队背景到过往案例到报价策略,整理得比她们自己公司的内部资料还详细。她抬头看他:“盛总,这是?”

“甲方给乙方的参考材料。”他说得云淡风轻,“毕竟你们赢了比稿,项目推进也顺,我也省事。”

苏挽枝把文件抱在怀里。晚上八点的写字楼很安静,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头顶的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你明明可以靠能力赢,偏要用示弱来让对手轻敌。”

她想说点什么。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乖巧话术,而是一句真实的话。但她太久没有对人说过真实的话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谢谢盛总。我会好好看的。”

盛野点头。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苏挽枝。”

她回头。

他靠在办公室门框上,白衬衫在灯光下显得干净而锋利,嘴角挂着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带点玩味又带点认真的笑。“你在我这儿,不用演。”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的提示音从远处传来,叮的一声,像是某种提醒。

苏挽枝站在走廊中间,怀里抱着那份文件,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但她的眼睛——那双被所有同事评价为“温柔无害”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盛野一直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盛总,”她轻声开口,“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他笑了。不是揭穿,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听懂了”的笑。

“没关系。你慢慢明白。”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苏挽枝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她一个人站在四面镜面的空间里,看到自己被映在每一面镜子里——白衬衫,规整的发型,乖巧的表情。每一面镜子里的她都在看着她,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质问。

她低下头,翻开那份文件。

封面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迹很深,像是下笔的人用了不小的力气:“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是盛野的字。

苏挽枝看着那行字,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标准的、得体的、练习过很多年的乖巧微笑。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嘴角不由自主弯起来的弧度。

她的耳根,又一次在灯光下微微发红。这一次,她选择不去解释。回到出租屋,苏挽枝换上家居服,拆掉头发,抱着元宝窝在沙发里。她打开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整理得真的很专业,连竞争对手的提案风格和上次比稿的失分项都做了标注。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便签。盛野的字迹,不如封面那句用力,笔触随意潦草:“备注:你的分析里有没有记过我的缺点?——如果没有,说明你漏掉了重要信息。”

苏挽枝拿着便签的手一顿。

他知道。他居然连会分析他这件事都猜到了。虽然他没有亲眼看过,但他猜到了她一定在用某种方式记录和分析他。这个人的洞察力,比她预估的“中等”至少要高两个等级。

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我的缺点:不会追人。所以你自己来。”

苏挽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元宝从她怀里跳下去,不满地叫了一声——她撸猫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句话:“你是甲方。请保持甲方的尊严。备注:孔雀开屏不属于甲方行为规范。”然后把便签夹回文件里,关上灯,钻进被子。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数据、不是方案、不是下一轮比稿的策略。而是走廊里他靠在门框上说的那句——你在我这儿,不用演。

她知道那是危险的话。比“省省”更危险,比“你生气的样子比你笑的时候真实”更危险。因为前面的那些都是揭穿,只有这一句——是邀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别上当,苏挽枝。”她对自己说。

窗外,城市沉入深夜。盛远资本十六楼的灯还亮着。盛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那盆和他身份完全不匹配的小绿萝——和对面办公室里那盆是同一家花店买的。赵秘书下班前问他为什么要在实习生办公室里放绿萝,他说“净化空气”。赵秘书没有追问,但走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非常微妙的表情。

盛野用钢笔轻轻碰了碰绿萝的叶子。

“她把你照顾得不错。”绿萝不会回答。他收回笔,继续看那份关于天策广告公司背景的调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目光在某个细节上停住了。

苏挽枝。单亲家庭。高中时期有过转学记录。原因栏:空白。

他合上文件,看向对面那间已经暗了灯的办公室。落地窗外的霓虹映在那块空荡荡的玻璃上,像城市的脉动,无声而持续。

“不用演的意思,”他对着空气说,“是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乖。”

没有人听到这句话。就像没有人知道,盛远资本的盛野,曾经也有过一副面具。只是他的面具和苏挽枝恰好相反——她戴的是“乖”,他戴的是“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