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瘾”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盛少，什么情况？”周彦凑过来，递上一杯新倒的酒，下巴朝苏挽枝原来位置的方向抬了抬，“刚刚我可看到了，什么情况？看上了？不是你的菜啊，那女的太乖了，一看就是个没意思的。”
盛野接过酒杯，没接话。冰球在琥珀色的液体里转了一圈，他喝了一口，才懒洋洋地开口：“乖？”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玩味。
“周彦，你信不信，你刚才要是过去多劝一杯酒，现在被架出去的人就是你。”
周彦愣了愣：“什么意思？”
盛野没有解释。他把酒杯放在桌上，靠回沙发，目光穿过人群落向那个角落。位置上已经空了，那杯没喝完的莫吉托还留在桌上，杯沿印着一个浅浅的唇印。
唇印的位置很妙——不在杯沿的正中央，而是偏向一侧。说明她喝酒的时候，嘴唇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杯口。
一个真正被逼着喝酒的人，不会喝得那么精准。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句。
旁边的周彦还在追问：“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盛野收回目光，拿起骰盅，扣在桌上。
“我说，”他摇了摇骰盅，骰子在里面哗啦作响，“那个女的，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会演。”
三天后，盛远资本会议室。
苏挽枝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的光点落在第三页的数据模型上。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容淡得像是没化——标准的实习生打扮，规矩、不出错、毫无攻击性。
“根据近三个季度的用户增长数据，我们建议将投放重心从搜索端转移到内容端……”她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盛远资本投资部的核心团队、广告公司的高管，以及几个她不认识的旁听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但她看起来并不紧张。或者说，她看起来很紧张，但只是“恰到好处”的紧张——微微泛红的耳根、偶尔攥紧又松开的拳头、说话时轻轻颤动的睫毛。这些细节组合在一起，塑造出一个“认真努力但有些怯场”的新人形象，让人不忍心苛责。
坐在会议桌主位的投资部总监频频点头，显然对她的方案很满意。
苏挽枝翻到下一页，正准备收尾。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人通报，没有人敲门。门就这么被推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像是刚从什么更重要的事情中抽身。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盛总。”
苏挽枝握着激光笔的手微微一顿。
盛野。盛远资本的副总裁。盛家嫡长孙。圈内传言换女朋友比换衬衫还勤的花花公子。以及——那天在酒吧里，在她耳边说“省省”的那个神经病。
他今天看起来和那天很不一样。酒吧里的盛野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张扬外放，带着酒气和不加收敛的侵略性。而现在，他站在会议室的门口，西装革履，表情冷淡，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专注。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将目光落在投影幕布前的苏挽枝身上。
“继续。”他说，声音没有任何温度。然后拉开一把空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副“我只是来旁听”的姿态。
苏挽枝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她重新调整好表情，微微欠身，继续汇报。
“综上所述，我们建议下一季度的投放预算分配为……”
“停一下。”盛野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他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盯着投影幕布上的数据模型。
“第三页的数据有问题。”
苏挽枝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住。她回头看向幕布，那一页的数据模型她已经核对了三遍，每一个数字都是对的。
“盛总，请问是哪里有问题？”她问，声音依旧是那种软糯得体的语调。
盛野站起身，走到幕布前。他的身影遮住了半张图表，手指点了点最上方的那行数字。
“增长率的假设条件。你用了过去四个季度的平均值作为基准线，但Q2的波动是因为我们上线了新平台，Q4的爆发是因为双十一的短期红利。这两个异常值你没剔。”
他转过身，面对苏挽枝，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作为实习生来说，做得不错。但作为一份投到我桌上的方案——数据模型有问题。重做。”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
广告公司的高管们面面相觑，投资部的人低头翻资料，谁也不敢接话。盛远资本这位副总的脾气在圈内是出了名的——他不会拍桌子，不会骂人，但会用最冷静的语气把你的方案批得一文不值。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回到苏挽枝身上，带着同情和一点看好戏的意味。
苏挽枝站在幕布旁，激光笔的光点在幕布上微微晃动。
她没有慌张。不是因为不慌，而是她不能慌。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了在压力最大的时刻保持最完美的表情管理。高中被堵在女厕所的时候，被班主任暗示“要把名额让给女儿”的时候，被继母在年夜饭桌上当众羞辱的时候——她都没有慌过。
一个盛野，凭什么让她破功。她按掉激光笔，转身面对盛野。她的姿态依旧是恭敬的，微微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但她说出的话，却不像她的姿态那么温顺。
“盛总提出的问题，我在前期数据清洗阶段已经考虑过了。”她走到电脑前，调出一张隐藏的附表——这个附表并不在原定的汇报内容中，是她自己额外准备的。
“Q2的新平台上线影响和Q4的双十一红利，我已经做了波动项剔除。汇报版本的第三页为了简化呈现，省略了剔除过程的演示。这是我的疏忽，没有提前说明。”
她点开附表，三张详细的数据分析图表依次展开，每一个异常值的剔除方法、基准线的重新计算过程，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剔除这两个波动项之后，增长率的基准线不是第三页显示的12.7%，而是9.4%。但即使以9.4%作为保守预估，内容端投放的ROI仍然比搜索端高出至少两个百分点。所以核心结论不变。”她合上电脑，抬起头，看向盛野。她的表情依旧是乖巧的、恭敬的，甚至带着一点歉意的微笑。但她的眼神——那双藏在长睫毛后面的眼睛——没有一丝退让。
“盛总还有其他问题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
投资部总监的目光在苏挽枝和盛野之间来回扫。广告公司的高管已经不敢呼吸了。所有人都知道盛野最讨厌被当众反驳，而这个小实习生不仅反驳了，还反驳得滴水不漏。
盛野盯着她。
从数据表切换时她手指的速度，到她解释时的每一个用词，到她现在微微扬起的下巴和那双分明在说“我就知道你会找茬”的眼睛——这个女人，比酒吧那晚更好玩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冷淡的、审视的笑，而是一种终于来了兴致的笑。像是猎人发现猎物并没有逃跑，反而站在原地，把自己伪装成一棵无辜的树。
“刚才的数据，”他开口，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没有问题。”
会议室里的人愣住了。
“我只是想看看你怎么应对质疑。”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目光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苏挽枝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雪松味——和那晚在酒吧一样。
“方案可以推进。下一季度的投放预算，按你建议的比例来。”然后他俯下身，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苏小姐，有没有人说过——你生气的样子，比你笑的时候真实多了。”
苏挽枝握着激光笔的手指猛地收紧。那是她今天晚上第一次差点破功。但她没有。她抬起眼，用那双被所有同事评价为“温柔无害”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标准的、乖巧的微笑。
“盛总过奖了。我没有生气。”
盛野盯着她的笑容看了两秒，直起身。
“散会。”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步伐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会议流程的一部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小姐，方案不错。下周开始你直接来盛远驻场，方便对接。”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广告公司的高管拍着苏挽枝的肩膀说“干得好”，投资部的人纷纷收拾东西离开，有人在讨论晚上去哪吃饭。
苏挽枝站在原地，慢慢收拾着自己的文件和电脑。
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愤怒。或者说，是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一个从来没人看穿过她的伪装，但这个男人看穿了。不仅看穿了，还当众戳穿。
当众。
她默默地把激光笔放进笔袋，把电脑装进包里，整理好文件夹。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仿佛在用这些日常的细节把被搅乱的情绪重新整理归位。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已经空了。
苏挽枝独自走向电梯，在拐角处看到一个人靠在墙边。
盛野。他还没走。
“刚才的问题，你是真的提前准备好了，还是现场想的？”他问，语气像是在聊天气。
“真的提前准备了。”苏挽枝也语气平静。
“所以你知道我会质疑那一页？”
“我不知道盛总会质疑哪一页，”她微微一笑，“我只是把所有可能被质疑的地方，都准备了备选答案。”
盛野看着她。
走廊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五官被照得很清楚——眉眼温和，嘴唇微微上翘，看起来确实像个乖巧听话的好姑娘。但他见过她咳嗽时抬眼算计的那一瞬，见过她在幕布前被质疑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锋芒。他把那片光芒收进眼底，像收藏一枚稀有硬币。
“苏挽枝，”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苏挽枝没有回答。
“你明明可以靠能力赢，偏要用示弱来让对手轻敌。这种策略，我们这一行叫‘不对称博弈’。在感情里，叫‘茶艺’。”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有没有兴趣来我公司？我们需要这样的人才。”
苏挽枝看着他的眼睛。她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嘲讽的痕迹，但她看到的是一种纯粹的兴趣——像猫看到了一个滚动的线团，不是想吃掉它，只是想把它拨来拨去，看它会滚去哪里。
“盛总，”她也笑了，笑得很甜，“我们公司合同期内，不接受外部挖角。”
“那就等合同期满。”
电梯来了。苏挽枝走进去，转身按下楼层。电梯门合拢之前，她听到盛野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苏小姐，我们还会再见的。”
电梯门关上了。苏挽枝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她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加密文件夹。
猎物笔记——盛野。她之前写的是“自负，多管闲事，缺点是太敏锐。需避开”。
她把“需避开”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自负，控制欲强，优点是出手大方，缺点是不像表面那么蠢。攻略难度：中等。”
打完最后一个字，她锁屏，把手机放进包里。
电梯在负一楼停了。
她在打开车门的那一刻，忽然停下来，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看了看。头发还是那个规矩的低马尾，表情还是那副乖巧的模样。
但她的耳根，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一点点发红。
不是气的。
她选择不去深究这个细节，发动了车。
与此同时，盛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赵秘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会议记录。
“盛总，刚才那位苏小姐，需要查一下她的背景吗？”
盛野想了想。“不用。”他顿了顿，又说：“让她直接来驻场。办公室安排在我隔壁。”
赵秘书的目光微妙地闪了一下，但作为一个专业的秘书，他只是点头说“好的，盛总”，然后在备忘录里记下：苏挽枝，驻场，隔壁。
盛野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是莫吉托的味道。他停下来，看向茶水间——一个实习生正在泡茶，薄荷茶包。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脑子里却浮现出那杯放在角落的、没喝完的莫吉托。杯沿上那个浅浅的、偏了一点点位置的唇印。
他推门走进办公室，对身后的赵秘书说了一句：“下次比稿，还让他们公司来。”
赵秘书：“好的。原因呢？”
盛野在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赵秘书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有个人才，还没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