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枝坐在盛远资本楼下的咖啡厅里，看着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拿铁，心里把今天下午的时间线重新捋了一遍。四点零三分，她收到赵秘书的微信，措辞客气但不容拒绝：苏小姐，盛总请您下班后到楼下咖啡厅一趟，有事面谈。五点二十七分，她走进咖啡厅，盛野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没有问她喝什么。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挽枝坐下，把拿铁往旁边挪了两寸。她没有喝，只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摆出一个标准的“我在听”的姿态。盛野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系领带，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得像只是在约一个普通朋友喝下午茶，但苏挽枝注意到他面前的美式一口没动。
他在准备措辞。这个发现让她微微警觉起来。盛野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给她的印象是说话从来不犹豫。不管是酒吧里的“省省”还是会议室里的“重做”，他的话永远比他的人先到一步，锋利、直接、不留余地。一个需要准备措辞的盛野，要么是有求于人，要么是要说什么他自己也不确定的话。
两种情况都值得警惕。
“苏小姐，”他开口了，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我们合作也有一段时间了。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来了。苏挽枝在心里竖起一道防线。这种开场白太经典了——先抛一个开放性问题，让你放松警惕，然后从你的回答里提取弱点。
“盛总是很专业的投资人，”她回答，措辞像从职场礼仪教科书里抠出来的，“对项目要求严格，对合作伙伴也很关照。”
“我问的不是盛总。”他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桌上，“我问的是盛野。”
区别不大，但苏挽枝听出了他的意思。盛总是职位，是身份，是一张名片。盛野是人。他在问她怎么看这个人，而不是怎么看这个副总裁。
“盛先生，”她换了个称呼，语气依旧温软，“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我不太方便评价。”
“那我说说你，你看准不准。”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叫服务员换一杯，而是放下杯子继续说，“苏挽枝，天策广告实习生。工作能力比同龄人至少高出两个级别，但永远装作自己只是运气好。习惯性地低估自己的价值，过度准备所有可能被质疑的环节，像随时在应付一场突袭考试。”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脸上。“这种习惯，通常是在一个不安全的环境里养成的。比如，一个随时可能被挑刺的家庭，或者一个犯一次错就全盘皆输的处境。”
苏挽枝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幅度很小，比她平时在会议室里表演的“紧张”要真实得多。
“盛先生对人观察很仔细。”她的语气依旧平稳。
“只对你。”
他的回答太快了，像是这句话本来就没打算藏。苏挽枝微微垂下眼，看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拿铁，奶泡正在慢慢消散。她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是一个陷阱。男人说“只对你”的时候，通常是对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但她的心跳还是漏了半拍。
“盛总想说什么，直接说吧。”她抬起眼，重新戴上那副乖巧无害的面具。
盛野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打开。”
苏挽枝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她母亲周敏的设计工作室——栖枝文创——的基本情况。注册时间，注册资本，近三年的财务报表，正在进行的项目清单。第二页，是工作室当前的资金状况。银行流水。应收账款。即将到期的贷款。数字密密麻麻，每一个都精准地指向同一个结论：栖枝文创正在面临严重的资金链断裂风险。第三页，是一份企划书草案，标题写着“盛远资本·文化创意产业投资计划”。
苏挽枝合上文件夹。她的手按在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抬起头，看着盛野，那副面具第一次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她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不是演的。是真的。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件事。
“你查我。”
“对。”
“查了多久？”
“第二次见面之后开始的。”
苏挽枝深吸一口气。“第二次见面”——也就是说，会议室那次之后，他就开始查她了。那之后的所有接触、所有若有若无的关注、所有让她差点以为他真的对她有某种特别兴趣的眼神——背后都有一份调查报告在支撑。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把他当成猎物，结果他早就把她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盛总，您这份文件准备得很充分。”她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这是苏挽枝第一次在人前没有维持完美的温度，“但我不太明白——您查我母亲的财务状况，是想说明什么？”
“说明你需要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得意，没有施舍，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姿态。就像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事实：你母亲的公司在面临危机，而我能解决这个危机。
苏挽枝没有接话。她在等他的下文。她知道这种时候沉不住气的人会输。
“苏小姐，我有个提议，”盛野把美式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像是要开始谈一笔真正的生意，“我需要一个未婚妻，应付家里。三个月。不需要你真的嫁给我，不需要你做任何超出契约范围的事。只是偶尔出席家庭场合，配合我演几场戏。”
苏挽枝的眼神动了一下。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这个男人不是在追求她，不是在试探她，而是在评估她——评估她是不是适合当一枚棋子，一场交易里的合作方。这样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交易是她擅长的领域，感情不是。交易有规则，有边界，有结束的日期。感情没有。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演技好。”盛野的回答毫不拖泥带水，“我家里人的眼光我很清楚，他们能一眼看穿一个真正的乖乖女在紧张还是在撒谎。但我观察了你三次——酒吧、会议室、比稿会——你是我见过的人里，唯一一个能在我面前滴水不漏的。我需要一个不会被戳穿的搭档。”
苏挽枝低下头，翻开文件夹。她的目光落在第三页的那个数字上——盛远资本拟投资栖枝文创的金额。那是一个足够让她母亲的工作室摆脱困境、还能扩张一倍规模的数字。他把诱饵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不是因为她贪心，而是因为他精准地知道她最需要什么。这个男人不只会查财务报表，他还会读人心。
“条件呢？”她问。
“三个月，住我那里，方便应付突击检查。”盛野的声音恢复到谈公事的节奏，“你的私生活我不干涉，我的你也不用管。对外统一口径——自由恋爱，感情稳定。三个月后自动解除关系，投资款不收回。”
“就这些？”
“还有一条，”他顿了顿，“不能动真感情。”
苏挽枝轻轻笑了一下，在这一瞬间她找回了一点主动权。她说：“盛总，这条应该我来加。”她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桌上的笔——一支普通的咖啡厅点单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两行字：
附加条款：假戏期间，双方均不得对彼此产生真实感情。
她的字很好看，行书，带着一点连笔，和她平时表现出来的乖巧形象不太一样。她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他：“这样才公平。”
盛野接过笔，看着那行字。他的表情依旧冷淡，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意外，是兴趣，还是别的什么，苏挽枝来不及捕捉。他在她签名下方写上自己的名字，笔锋很重，把纸都压出了凹痕。
“成交。”他把笔搁在桌上，站起身。走到咖啡厅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挽枝，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我女朋友。”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已经推门出去了。咖啡厅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玻璃上映出苏挽枝独自坐在角落的身影。她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夹，看着两个人的签名挨在一起，看着自己写的那行“谁先动心，谁就输了”。她把文件夹收进包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口。凉的。但她的喉咙还是觉得有点干。
“谁先动心谁就输，”她对着空气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提醒自己，“而你，盛野，你不会有赢的机会。”
她起身离开咖啡厅。走出门口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她闻到自己身上沾了一股淡淡的雪松味——是从文件夹上沾染的，还是从那个男人身上飘过来的，她分辨不清。
回到出租屋，苏挽枝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而是打开电脑，点开了一个加密文档开始编辑。标题：猎物笔记。
第一页：
猎物：盛野。
身份：盛远资本副总裁，盛家嫡长孙。
性格分析：自负，控制欲强，习惯性的狩猎者姿态。优点是出手大方、逻辑清晰；缺点是不像表面那么蠢，需要提高警惕。
攻略难度：中等偏上。
注意事项：此人识人能力强，需长期维持“乖巧实习生”人设。关键词：听话、无害、不麻烦。
目标：三个月后全身而退，同时确保投资款到位。
警告：不要动心。不要动心。不要动心。
她写了三遍“不要动心”。然后合上电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明天搬家，早上九点我来接你。地址你知道。——物业。”
苏挽枝看着“物业”两个字。盛野这个人从来不好好表达关心，非要用一个“物业”的马甲来掩饰。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灯。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比想象中难对付。但也只是难对付而已。”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盯着那道光线，久久没有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