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将近,止水习惯的跟着伙计上楼,藏潭忐忑不安的跟在后面,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一直在花着师傅的钱,这让他如何能任性的购买自己想要的东西?孩提时的藏潭不曾在意过这件事情,可是自从在北域森林里挣了灵石,他反而心虚了起来,他是不是也应该孝敬师傅了?待到二人登上二楼,藏潭发现二楼跟三楼原是共用一个大堂的,二楼中央巨大的空场上修筑了一个装饰繁复的高台,环绕高台的是众多的桌椅供人围坐,桌子上已然摆放了各色茶果,正在静待客来。三楼是由粗大的红色立柱架空起的一圈独立隔间,虽然每一个房间的面积不大,可总的数量也比二楼的座位少了太多。
跟随伙计进入一个隔间,藏潭发现楼上的隔间果然狭窄,显然商铺假定了不会有人呼朋引伴的来参加拍卖,凡人都说要财不外露,修士更是如此。进门处的一架屏风将隔间的内部遮挡的严严实实,绕过屏风才能看到靠窗的一架小几上也已经摆好了茶点,小几两边各置了一个小巧的鼓凳,这就是隔间内的全部陈设了。要说房间中最抢眼的当然是面对着拍卖台的那面巨大窗户,窗户上的特殊阵法闪烁着微光,让室内的人可见室外,室外的人却不可见室内。另有一块华美的玉璧镶嵌在窗台上,其上也是灵光闪烁,藏潭猜测是用来出价的。小几很窄,坐下后藏潭和止水的袖袍就挨在了一起,止水不以为意的举杯饮茶,藏潭的目光却离不开那交叠在一起的衣袖,他觉得师傅呼吸可闻,他就想如果能跟师傅再亲近一些该有多好。等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念头时猛然警醒,他不明白自己怎会有这样的想法,只觉这个想法似乎有着无尽的诱惑,衣袖里,藏潭将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止水不明白藏潭为什么会突然紧张起来,问道:“你可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待会儿我帮你竟拍,你先学学看。”“没有,”藏潭几乎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随即他发觉自己的回答太生硬了,便清清嗓子道:“徒儿可以自己挣灵石了,不好再让师傅破费。”止水恍然,他用欣慰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藏潭一番方道:“果然长大了,以后就是离了师傅也应该不用担心了。”言罢他又叹了一口气,又道:“即便你能够筑基成功,也要时刻记得仙路艰难,如果能有长辈的提携和教导,你万万不可辜负。”藏潭心中惊惶,连忙起身道:“徒儿知错了,师傅莫怪。”止水摇头不语,示意他坐下来。藏潭坐回凳子上,这一次他如坐针毡,连止水的衣角也不敢瞥上一眼了。
拍卖开始了,五花八门的法宝、灵器、千年灵草、不传功法纷纷上台,台下虽然只坐了一半左右的人,仍然有不少货品得以高价成交。藏潭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高阶灵物出现在眼前,少年人很快被吸引了注意,忘记了刚刚的尴尬。看到眼睛里是看到眼睛里了,听到动辄上千的灵石被人呼来喝去,穷人出身的藏潭的确丝毫未起竞价之心。止水一直在旁边悄悄地观察藏潭,他微觉有趣之余并不做评价,这就如一个穷人忽然出现在了珠宝店里一样,什么都想买很正常,什么也不敢买也很正常。拍卖的物品其实是有顺序的,因为越往后竞价的氛围越浓厚,商家摆上来拍卖的东西也就会越珍贵。又拍卖掉了一个上品灵器,商家开始上台烘托气氛,言道下一个拍品是近几年来出现的第一件,而且估计往后也很难再有,请在座的修士做好准备,切勿错失良机。
这番说辞着实有效,就连止水也被吸引了注意,在全场修士的瞩目下,一个蒙了布的巨大笼子被推上了拍卖台。蒙布打开,场中一片哗然,就连也藏潭惊呼出声,转头问道:“师傅,修行界中也如凡人那样买卖人口吗?”止水眉头微皱,看向笼中女修的目光含了困惑,他道:“修士得自愿为奴才能与主人立下了主奴契约,立了约的修士才会因主人发卖而出现在拍卖会上。可这个女修身上并未订有契约。”藏潭连忙请教怎样识别身上是否存在主奴契约,这边止水教着,下面已经有修士提出了止水同样的问题。商家在台上不慌不忙的答道:“好教各位道友知晓,笼中之女乃是纯阴之体,为了家族存续而自愿卖身为奴。她自愿与出价最高的买家签订主奴契约,当然如果她觉得出价太低也可以拒绝,本商行只是助她行事,收取佣金,绝无违背修行界规矩的事情。”这一下台下的修士更是哗然,要知道纯阴之体在双修时可令男方事半功倍,更何况这个女子又是自卖为奴的,摆明了一个上好的炉鼎。
藏潭虽然没有去研究双修功法,但是因为这些年来在长山仙域的修习所得,他也不至于全然不知。双修乃是男女修士在合体时共同运转功法提升功力的修行之道,能够达到阴阳平衡、互利互惠的目的,那双修的男女修士便被称为道侣。然而既然可以互利互惠,当然也可以便宜一方,就如围猎时童碧儿被骂的“采阳补阴”是偏利于女方的双修,而在偏利于男方的双修情况下,那个女修就被称为炉鼎。最残酷的炼鼎之法就是将女修苦苦修来的灵气全部据为己有,那个女修要么止步不前,要么修为倒退,而纯阴之体会在双修时主动将自身的灵气反哺男方,对于男修来说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双修人选。
一阵议论之后修士们开始竞价,开始时还有人犹豫着公开买炉鼎不好,但眼见着出价的人越来越多,就都渐渐放开了手脚。藏潭一直在观察那个女修,女修始终摆出了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入定状,仿佛自己就是一个物件而非一个活人。藏潭幼时也曾听闻村中孩童被父母卖出去做婢女的,但是活生生的一个修士自卖为炉鼎,着实骇人听闻了一些。利益面前,修士们终是放下了矜持,楼上还没有出过价的几个包厢也纷纷出手了,女修的身价迅速从小千灵石涨到了中千灵石。竞价声音减缓,藏潭忍不住问师傅:“师傅,咱们要救那个女修吗?”止水将目光从女修身上收了回来,略感诧异的问:“她自卖自身,你要如何救她?”藏潭顿时噎住。止水道:“她自然是遇到了没有办法的事情且需要大量灵石才会出此下策,然而有果必然有因,你可选择替她承果,可如何替她解因?”藏潭恍然,在心中细细揣摩着师傅的话语。止水却接着说道:“我看了此女很久了,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咱们且看看后续如何。”藏潭顿时心生警觉,师傅可是金丹修士,他觉得有问题又看不分明的事情一定不会简单。然而直到楼上一个包间的客人以一万三千灵石的高价拍下了女修,什么意外的事情也没有发生。拍卖继续进行了下去,最后的压轴之物乃是一卷上古秘籍,藏潭对秘籍不感兴趣,只时不时的拿眼睛瞥自己的师傅,要看他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止水被藏潭的神情取悦了,也不欺瞒他,道:“那女修被琅琊城张家拍去了,咱们等着注意张氏有无异状即可。”藏潭感到奇怪,问:“师傅你是如何知道的?”止水向楼下抬了抬下巴道:“那里有两个筑基修士知道拍下女修的包间里是张氏的人,他们在传音讨论张氏花大价钱买一个炉鼎是否划算,我就听到了。”藏潭惊道:“原来低阶修士传音,高阶修士是可以听见的吗?”止水道:“也并非完全如此,所谓传音不过是以灵气驾驭语音直接入耳,只要高阶修士有心当然可以截获一部分灵气不被发觉。然而如果无心于此,那就听不到了。”说着他也瞥了藏潭一眼,道:“没有高阶师傅指导的修士往往在这件事情上吃了亏还不自知,我劝你在高阶修士面前谨言慎行,最好连念头都不要转。”藏潭 “啊”了一声问:“我自己想想都不行吗?”止水道:“我就知道有一名元婴大能可以知道低阶修士的想法,但是他是如何做到的却不明白。”藏潭悚然自惊,暗自警醒。
一场拍卖会下来,藏潭果如他自己所说,什么也没有买,但是藏潭自己却感觉所获匪浅,这场拍卖,来的值了。止水和藏潭没花多少力气就问明了张氏的所在,刚刚好就在昨夜他们注意过的那处族门驻地里。两人闲来无事去那边绕了一圈,然而除去了各个家族的森严门户,并无任何可疑之人或可疑之事。二人无奈,只能先回投宿的客栈静待其变,然而刚回到客栈,便在大堂中听闻了琅琊城又出现了炉鼎的传闻。修士自重身份,不至绝境是绝不肯为奴为婢的,更何况出现的乃是纯阴之体的女修,恐怕今后几年里都会有人记着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