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映微后背发凉，想退，却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轻轻缠住。香灰味再次弥漫起来，书箧、河水、大楼齐齐晃动。她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名字，声音隔着厚厚的门板。
陈映微微张嘴，只来得及说了句：
“这是哪门子记录？”
雾气骤然合拢。
陈映微倏地从梦中惊醒。环顾四周，她正躺在办公室会客区的沙发上。林家和和另一个同事邹芸在守着她。
邹芸看到陈映微醒了，连忙推了推沉迷手机的林家和。
“微姐你还好吧？是不是没吃饭低血糖？大家都被你吓到了。我这有巧克力，你先来点垫垫吧。”邹芸关切地说。她进馆比陈映微晚，一直很受陈映微照顾。
“我没事，今天还点交吗？”陈映微还在关心工作。她接过巧克力，看了看时间，原来只过去十来分钟，但梦里走了好久好久。
林家和抢着回答：“主任说点交先暂停，一会她和顾总沈老师来商量接下来的流程。”
顿了一下，林家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微姐你突然昏倒，是沈老师先接住的，一路把你公主抱回来。主任让我上去搭把手，他还瞪了我。”
邹芸附和：“对对对，反正就是很热心，要不是家和告诉我那是沈家代表，我还以为是微姐你的朋友呢。”
陈映微满头黑线，可是跟同事又不敢吐槽太明显，只能假惺惺地说：“这样的吗，那他真是个大好人。我也是今天才跟他打上交道，他外表挺高冷的。”
话音刚落，周蓁领着沈度和顾时中走了进来。邹芸和林家和连忙站起来去迎接。
陈映微趁这个空档背过身去，打开药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吞了一颗药丸，动作非常猥琐，像只偷吃糖的老鼠。不管怎样，总不能再在公众场合发作睡病了。
三年前她在家里无故猝倒，做了一大堆检查后被诊断为发作性睡病。平时为了避免病情影响工作，她都定好闹钟服药，坚持午睡习惯，晚上到点入眠。今天的小插曲太多，搞到她把吃药忘了，最后弄出大乌龙。
这是个不为人道的秘密，她不想浪费时间跟各种人解释。
“映微，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还有不舒服吗？”周蓁来到陈映微跟前观察，“你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下午补休？回去好好休息。”
陈映微受宠若惊：“谢谢主任。我已经好了。刚刚应该是低血糖。”
周蓁点了点头，然后招呼办公室里的人一起去隔壁会议室，说要把藏品捐赠的事捋清楚。
陈映微回到工位拿上笔记本和笔，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石板街、书箧、大楼，还有那张神秘的标签……这个梦太过真实，她好像还没走出来。
不过很快她就回归现实，因为小会议室已经坐满，只剩下沈度和顾时中中间的位置。
陈映微只能硬着头皮坐下，能感受到两边的视线都在她身上：左边沈度眼神冷得结冰，右边顾时中却和蔼得像春风拂面，让她有种即将感冒的错觉。她装模作样翻开笔记本，右手拿起笔，笔尖在空中乱划几下，力求自己看上去是个心无旁骛的与会者。
没想到沈度率先开口：“你闻到香炉的气味了吧。”
陈映微没好气地说：“沈老师您这么关心我的鼻子吗？”
顾时中贴心地为陈映微开解：“陈老师刚醒来，阿砚你没必要逼她。”
沈度有点烦躁：“我问的是陈老师本人，顾教授这么爱管闲事？”
陈映微没有继续搭理他俩，开始在笔记本上画画。
周蓁的声音响起：“沈老师、顾老师，我想讨论下，如果接下来还有今天这种情况发生，应该怎么处理？”
顾时中快速划了几下手机，朝周蓁方向道：“我之前提过，钱老遗稿里有类似的案例，陈老师是经办人，知道完整经过，先让陈老师看看能否用上。”说着，把手机递到陈映微面前。
陈映微能感受到沈度的目光锁定在这个手机上，得赶紧把手机还回去。
周蓁又开始应激：“你确定你没有夹带私货？”
顾时中不疾不徐：“个人解读也能成为材料的一部分。”
沈度加入混战：“这页我没见过。”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闻言陈映微才模糊觉得手上这并非普通资料，于是开始尝试辨认这张手稿照片的字迹。她一眼就看到顾时中那句莫名其妙的话：“香炉为门，银杯为渡，残卷为簿。”
她好像又闻到那股香灰味。
她定了定心神，继续努力看清手稿内容。手稿提到当年战时南迁有几件文物在寄藏时出现细微损坏，追查很久都找不到原因，成为文博学界的未解之谜。
陈映微依稀记得，那个香炉跟南迁也有关联……
最后她还是摇了摇头：“这种非官方材料不能当作理由，顶多内部参考。”把手机递给了周蓁。
周蓁看完照片后，对陈映微的判断表示认可：“的确不适宜作为佐证附件。映微还是按往常一样，把事情经过、采取措施和后续工作完整写下来，附件加上点交资料复印件和运输前后照片。”说着她把手机递给坐在旁边的林家和，示意他还给顾时中，“顾老师这么热心，还是得感谢感谢。”
顾时中微笑：“周主任客气了。我只是尽可能提供帮助。该担的责我也会担。我建议拉个对接群，方便大家交流沟通，及时解决疑问。”
周蓁第一次赞成顾时中的观点：“可以。映微你加一下两位老师，咱们拉个群，有什么问题及时在群里说。香炉先放一边，过两天继续点交剩下的藏品，这回要全程录像。今天先这样，大家回去忙吧，我还要去找分管。”说完她迅速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似乎不愿跟沈顾两人继续纠缠。
其他人纷纷鸟兽散，会议室只剩下陈、沈、顾仨人。
陈映微打开扫码界面：“我来扫两位老师吧。”
顾时中体贴地把手机凑近陈映微：“备注顾时中就好，别备注顾总，不利于团结。”
陈映微“哈哈”两声：“那我还是写顾老师吧。”
顾时中欣然接受：“我倒是很乐意带你这个学生。”
这时运输小哥在门口探头：“顾总，有些单子需要您来确认下。”
顾时中应了一声，临走又跟陈映微说：“我发资料发群里，就算用不上，你们随便看看学习学习也是好的，说不定是个线索。”离开的时候他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陈映微才意识到会议室只剩下她和沈度，一股尴尬涌上心头，不得不举起手机小心询问：“沈老师，我扫您？”末了觉得不妥，她又加了句：“请问可以吗？”
沈度把手机递了过来。
陈映微瞅到他手背上的红笔痕迹，又想起是沈度从库房把猝倒的她抱回办公室，突然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大气，便试着客气道：“沈老师，今天我很感激您帮了我一把，如果我有哪些地方让您感觉不好，我先道歉一个。”
沈度盯了她几秒，没回答她的话，反而说起别的：“顾时中的话，别全信。”
这话说的，陈映微有点后悔刚刚还为他内耗了一下，只好敷衍过去：“沈老师放心，我只是底层牛马，不是学术信徒，也不想掺和你们的事情。”
沈度猝不及防地发问：“你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陈映微的心脏重重跳了几下，大脑快速运转，在好几个回答样式之间摇摆，堪比橙光游戏。
“我……我忘了，不知道有没有做梦。”希望能糊弄过去。
沈度停了一下：“我看你睡得挺香。”眼神柔和了不少。
血液瞬间涌上陈映微的脸，但她拼命低头掩饰，直接站了起来：“我手头还有工作没完成，先回去了。有消息的话我会联系你的。”说完落荒而逃。
剩下沈度一个人静静坐在会议室。他打开群聊界面，发现顾时中已经把手稿图片发到群里。
他轻轻蹙眉，手指不停划动放大照片，最后长叹一口气，退出群聊界面，然后点开通讯录的红点，通过了陈映微的验证信息。她的头像是蓬头垢面造型的蒙娜丽莎，昵称叫作“AAA库房保安”。
沈度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关上会议室的灯，离开了博物馆。
……
陈映微打开wps，刚写下标题《关于沈家捐赠藏品点交工作延期完成的请示》，任务栏就闪烁个不停。她点开图标看聊天记录，原来是顾时中在新建的工作群里猛猛发送消息，大部分是他提到的手稿内容。
粗略浏览一遍信息内容后，她把“消息免打扰”勾上，点击工作群页面右上角，往椅背一靠，感叹又是用脑不卫生的一天，接受的信息已经超出大脑线程处理量。
她试图捋清楚今天发生的一切，但梦境中那张“陈映微，待归档”的纸片不时在她眼前闪回。她拿起笔，在空白A4纸上写下这六个字，拿起来认真参详。
事情发生了。
“归档”俩字的墨迹竟然慢慢洇开，又慢慢聚拢，变成“归藏”。
陈映微吓得把纸甩地上，用双手蒙住眼睛，透过指缝往纸页看去，发现纸上又变成三行字：“陈映微，初入，未签收”。
“小芸！快过来！”陈映微回过神来，是时候该借助第三方力量，“你帮我看看纸上写了什么？”
邹芸走过来把纸捡起，表情迷惑，端详了一会，才小心翼翼说：“微姐，这纸没写字呀。”
陈映微一把夺过来看，纸上的确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她彻底懵了。
邹芸继续关心：“微姐你看上去很累，要不跟主任说下提早下班吧？”
陈映微摇摇头：“都快到点了，我再坚持一会，手头还有些工作，做完刚好下班。”
邹芸走开后，陈映微坐在工位上练习深呼吸，不停告诫自己，是幻觉，是梦境，是她看了顾时中发的资料后产生的联想，这世界没有鬼神，只有科学。
也许是心理暗示起了作用，直到晚上陈映微躺在床上，怪事没再发生。
虽然已经很困，她还是坚持再刷一会手机。莫名地，她的手脱离了大脑控制，被什么东西硬拽着点进去工作群。
群里那些手稿照片整齐列在屏幕上，像一排排箱子。陈映微意识开始模糊，倒头便坠入梦境。
她又站在窄窄的石板街上。
两边放着一排排樟木箱，每个箱子都贴了标签编了号。除了编号，标签上还写着朝代、种类、质地、寄藏地点“沈氏”以及完残情况。
她在一个箱子前驻足。
箱子的标签写着：“莲花长柄银香炉，宋代，银器，质地银，高8.3厘米，长42.8厘米，炉口外径10.25厘米，重380克，完残情况完整”。
丝丝寒意渗进陈映微的身体。她想跑，想大叫，但身体好像不听她指使，仅仅是一具意识载体。
而且标签竟然在变化，底下渗出一行字：“醒痕已生，触发者入墟。”
原来长柄的裂痕还有个学名？
陈映微伸手想去碰标签，却有人从她背后大喊阻止：“喂喂！眼看手勿动！”
一个头顶双圆髻，身穿蓝黑倒大袖袄裙的少女怀抱一摞同款标签跑了过来，一把把箱子上标签扯下来，嘴里嘟囔：“不能让署里监测到你入境。”
“哪里在监测？”陈映微莫名其妙。
少女脆生生地回答：“司藏署。”
陈映微直接问：“这是什么地方？”
少女白了陈映微一眼：“你都要被归档了，还问这是什么地方？”然后指着不远处一个箱子：“那里还有一件，你去检查检查。”
陈映微慢慢走到另一个箱子前，开始认真研究上面的标签。
“旧签残号：乙亥渡 / 附箱七 / 囊，沈氏藏四号附件，红缎绣金荷包，清代，布，横长11厘米，纵长8.4厘米，完残情况：空，来源：待考。”
少女突然惊叫：“完了，司藏署来了！”
脚下雾气瞬间翻涌，远处传来规整的脚步声。
少女把那张红缎绣金荷包的标签扯下，往陈映微手里一塞，急声道：“记住，旧主名缺，不能写完整！”
陈映微还没来得及问问题，脚下石板猛地一空。
她听见有人在梦里冷冷地念：
“新触发者，陈映微，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