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又在轰隆作响,这次来的是藏品部主任周蓁。她穿一身黑,短款T恤配长裤,波浪卷发随手扎在脑后,脸看着年轻,声音却压得住整个库房:“映微,冯馆说藏品点交有点问题,发生什么事了?照片拍了吗?”
陈映微一看周蓁来了,马上放下相机,快步走到周蓁身旁,如实汇报:“我正打算找主任您说呢,这件长柄香炉的完残情况跟捐赠方提供的记录不一致,可能暂时入不了库。照片啥的都拍了。”嘴上恭恭敬敬,心里已经绝望得把午饭、午休和药盒一起打包送走。
沈度不置可否,仍低眼观察香炉,脸色比库房恒温恒湿系统还要稳定。
林家和连忙附和:“对呀,我们刚准备去请示主任您呢。”没办法,谁让他人微言轻。
周蓁仿佛没注意到沈度在场,麻利地套上手套,又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放大镜,走到香炉前,向旁边伸手:“给我资料。”
林家和虔诚地递上资料。周蓁一边翻阅,一边用放大镜比对香炉细节。陈映微来到周蓁身边,压低声音说:“主任,沈家提供的材料里没有提及这条裂痕。按照规定,最好让捐赠方补一份书面说明,至少确认运前完残材料未载此处裂痕,但后续不以此向馆方追责。”
周蓁很快把资料过一遍,又蹲下去看裂痕位置,终于站起来对沈度说:“沈老师对不住了,我们都是按规定走的,要不您补个情况说明吧,互相理解一下,上头下来检查不好解释。”
听到“情况说明”两个字,沈度眼神微微一沉,还没开口,电梯又送来一个人。
运输小哥大喜:“顾总您到啦!”
出乎陈映微的意料,运输公司的老板并没有满脸横肉大腹便便,也没有烟酒混合双打的混浊气息,而是戴了一副欧克利半框眼镜,身穿深灰色薄外套,身形清瘦,举止儒雅。他先看了一眼莲花长柄银香炉,视线在裂痕处停了几秒,随后才看向沈度,喊了一声:“阿砚。”他的声音醇厚悠长,令人忍不住要侧身倾听。
陈映微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在叫沈度吗?阿燕?还是阿雁?沈度是莺莺燕燕?
沈度抬眼,仍然面无表情:“顾教授消息倒快。”
顾总笑了笑,没有介意沈度话里有刺:“莲花先开,不算意外。”说完,把声线放低了一点,朝周蓁喊了声:“蓁蓁。”
周蓁只顾翻阅资料,头也没抬:“顾时中,单位里请按职务称呼。”
顾时中笑意更深:“周主任现在连师兄都不肯叫了?”
“你现在是乙方。”周蓁往香炉方向抬了抬下巴,“先解释运输问题。”
阿燕,顾总,顾教授,顾时中,陈映微咀嚼着这些称呼,在场人物纠葛比文物鉴定还复杂。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悄悄往边上挪了挪,垂手碰到衣服口袋里的药盒,才想起还没吃药;再看看时间,快下午一点了,食堂已经打烊。但领导不走她也不能撤退。
好命苦的牛马啊。
沈度略过顾时中,直接问周蓁:“小周姐,难道其余三件也起了反应?”这声“小周姐”喊得陈映微的鸡皮疙瘩要起来了。
周蓁立刻打断:“沈老师,这里是博物馆,现在只谈实物状态。”
周蓁的奇怪反应加重陈映微的好奇心,她第一次看到主任如此反感一个话题。沈度和主任对裂缝的态度,不亚于在密闭的库房深处听见一扇门响,震惊、好奇还有一点点担忧。
虽然又饿又困,为了吃瓜,陈映微努力睁大眼睛,集中精力,竖起耳朵留意起他们交谈。
沈度又问:“按旧规矩,要单独封?”
周蓁答:“按馆里的规矩走,会有人看着的,你乖乖补说明吧。”语气比刚才熟稔了一些。
这时顾时中插话了:“ 门有异响,总会有人听见。博物馆这个处理不算过度。”
沈和周一听,立马沉下脸来。刚刚好不容易有感情流动的氛围又陷入停滞。
顾时中倒是没在意,继续和颜悦色说道:“我知道你俩不欢迎我,但这件事还是挺好解决的。南迁旧藏里,完残未载的小损引发争议的例子不少。”他说话带着学者特有的耐心,见怪不怪的态度,也不急着辩解,仿似他已预知对方答案。同时他还拍了拍沈度肩膀,动作无比亲切。
沈度没有躲开,但眼底透出嫌弃。
周蓁不吃顾时中这套,语气冰冷:“请记住,博物馆没有你们提到的门,只有藏品。”接着话锋一转,“映微,你起草一份请示报告,把事件经过和处理建议写清楚,报冯馆和分管领导研究。家和,你把藏品资料重新整理,作为请示的附件附上。”
她又看向沈度:“沈老师千万别误会,我们不是质疑沈家,是为了保护大家。”
沈度脸色终于放缓:“我理解,回头我会让人补个说明给你们。”然后他来到陈映微身旁,仔细盯了她几秒钟,盯得陈映微心里发毛。她只能把注意力放在沈度手背的红点上。
“你刚才闻到了什么?”沈度直入主题。
陈映微太阳穴一跳,大脑本能指挥嘴硬:“库房味,空调味,人味,还有您耽误我吃饭的味。”或许还有沈度身上的古龙水味。
沈度哂笑一声:“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些。”
陈映微眼睛已经开始发虚,还在坚持还击:“可能你饿出了幻觉。既然如此,我建议大家赶紧撤退回去吃饭。”
沈度这才注意到陈映微脸色不太对劲:“你低血糖?”
一旁观察的顾时中也发温柔慰问:“陈老师要不要先休息?别太拼命工作了,身体要紧。”又跟周蓁说:“钱老的完残未载案例,我回去发你,写请示报告时可以参考。”
周蓁瞬间毛了:“顾时中,老师的遗稿不是给你用来打点关系的。”
“没写完的记录,总要有人接着补。”顾时中轻轻笑道,“别忘了,香炉为门,银杯为渡,残卷为簿。”
刚收拾好准备回办公室的陈映微听到顾时中这句云里雾里的话,刚刚那股香灰味又开始钻进她鼻子。
这一瞬间,她无法思考,眼前发黑,只来得及蹦出一个词:“香炉……”便径直往旁边倒去。手中资料和工具散落一地。
身旁的沈度本能伸手,迅速反应托住她肩背,手掌清晰感受到她的蝴蝶骨起伏。陈映微眼镜滑到鼻梁下,呼吸平缓。沈度意识到她竟然不是晕倒,而是睡着了。
现场乱作一团。周蓁连忙指挥:“停止点交,运输把香炉重新放好。家和你跟沈老师一起把映微扶上去休息,再叫两个同事下来库房帮忙。库房必须两人同行,我和顾教授在这等着。”
林家和连声答应,上赶着给沈度搭把手。沈度临走前眼睛扫过香炉,不禁面露惊讶。他转头提醒周蓁:“建议你重新给香炉鉴定一下裂痕。”
周蓁凭着对沈度的了解,知道有事情发生了,重新转过身去检查香炉情况。顾时中紧抿嘴唇,也在一动不动地紧盯香炉。
周蓁手上的尺子表明,细裂沿着长柄纹路往前延了一点,约一毫米。
顾时中轻声道:“门听见人了。”
周蓁彻底安静下来。
……
陈映微以为这一次是再平常不过的睡病发作,毕竟她没有按时吃药。
可她听见有细微的流水声,以及翻动书页的簌簌声。
她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石板街道上。
街道很窄,两边没有建筑物,放着一排排半开的书箧。书箧口垂着褪色封签,签上写着模糊不清的编号。地面潮湿,雾从脚边漫上来,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陈映微意识到这香气和长柄香炉散发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么潮湿,东西不发霉?陈映微迷惑地去摸手机,发现口袋空空如也,没有笔,没有手机,也没有药盒,终于后知后觉地慌起来。
“有人吗?”声音落进雾里,没有回音。
她慢吞吞往前方挪动,两边书箧锁扣忽然同时松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照见封签上一行行模糊字迹:暂存、待考、未核、无主、归档、上架。
陈映微头皮发麻,这些不就是她经常接触的业务用词吗!可现在,它们被标记在陌生的封签上,随着光线一晃一晃。
不知道走了多久,陈映微面前的雾忽然散了,出现一栋颇有包豪斯风格的大楼:简洁匀称的几何造型,整齐划一的结构线条。奇特的是,这栋楼没有窗户,只有一楼大门开了一条缝,顶上挂了个牌匾写着“归藏”二字。
陈映微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往前推门察看,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别进去。”
她猛地回头。
雾里站着一个人,身形似曾相识,可他的脸被雾挡着,看不分明。
陈映微心跳猛地加速:“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命令说:“醒过来。”
同时,另一道声音从水边传来,在雾中低低回荡:“陈老师,第一次来,不要急着信任何人。”
陈映微循声望去,原来远处雾里有条河,河面漂着密密麻麻的纸片。一名清癯男子站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沓纸。
尽管陈映微依然看不清人脸,却下意识知道那是顾时中。
陈映微的脚边忽然浮起一张空白纸片。她弯腰拾起,发现是一张档案标签。纸签被水汽浸湿,边缘卷曲,字迹一笔一笔浮出来:
陈映微。
待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