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叶鸟鱼纹窝金器,唐朝,铜器,质地铜,口径7.5,高6.8……”陈映微一边大声念着标签上的文字,一边举着相机从各个角度给这批捐赠文物拍照。即使博物馆恒定温度24度以下,她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湿透。
旁边同部门男同事林家和在点交单上快速听写,奋笔疾书。他新来不久,暂时无法独力胜任前线工作,只能给陈映微当小弟,力争不拖后腿准时吃午饭。
这批捐赠文物数量不少,一半字画一半器物,均出自著名收藏世家沈氏。沈家收藏起于民国,战时内迁期间作为后方保障成员,陆续接手过一批来历复杂的旧物作临时寄藏。经历战火辗转,清册散失,有些东西归了原主,有些东西却始终没有找到清楚去处。后来沈家带着这批物品出国避乱,直至二十年前其后人突然回迁国内。
一个月前,沈家突然联系陈映微所在的枕州博物馆,说要捐赠一批文物。馆领导欣喜若狂,即使无法想通为何沈家会选中规模不大的枕州博物馆,仍然紧急特批加快藏品征集流程,并定在三个月后举办捐赠展。今天是约定的开箱日。
“下一件,莲花长柄银香炉,宋朝,银器,质地银,高8.3厘米,长42.8厘米,炉口外径10.25厘米,重380克,完残情况完整……诶等等,先别写。”陈映微话音一顿,停下手上动作,眯起眼睛,凑到香炉跟前仔细端详,同时大声喊道:“运输小哥,能让我看下这个文物打包前的状态吗?”
作为一个刚毕业就考进博物馆并在藏品部干了足足五年的底层牛马,她直觉这件文物不对劲。
运输小哥非常爽快把手上资料递给陈映微。陈映微开始研究照片中的香炉,果然,跟她猜想一样。
“你们看,照片上香炉的长柄没照出来有裂痕。”陈映微用食指点点资料,然后指向香炉,“但现在长柄末端有一条。”
大家一下子凑了上来,只见在有着些许氧化发黑的长柄背面,靠近末端五分之一处有一条约一厘米的极细微裂缝。大家又去看陈映微手上的照片资料,其中长柄背面的图有轻度曝光,没法观察到这条裂缝。
“与运前完残情况写的‘完整’不一致,点交暂停。”陈映微放下资料,推了推眼镜,转向运输小哥:“听说沈家代表今天也在馆里,请尽快联系这位负责人,告诉他这件藏品暂时未能入库。”又转头吩咐林家和,“这件东西先放一边,不进库房,等主任来定。”
“但捐赠展很快就要开始布展,我怕策展那边又找麻烦……”林家和弱弱地说,“要不我们马上通知主任过来?”
陈映微耸了耸肩,用公事公办的回吻回答:“没办法,主任在开会,一时半会来不了。这种情况坚持入库,倒霉的就是我们。”又低头紧盯着裂痕,内心在不停确认自己有没有做错。
运输小哥开始手忙脚乱打电话,几分钟后跟陈映微报告:“沈先生刚开完会出来,马上到。我们老板也说要来了解情况。”
这时,庞大的藏品货梯发出持续的钢缆摩擦声响。陈映微闻声看过去。梯门打开,走出来的是瘦小的馆长和一名高个男子。男子三十出头,头扎一束高马尾,身穿白衬衫配西装背带,姿态挺拔修长。
陈映微不知为何心里一慌,视线不小心与男子狭长的眼睛对上。她立马移开目光,站到一旁微微低头,机械地打招呼:“冯馆好。”
冯馆一改平时作为单位一把手的威严神情,难得热情地介绍身边的人:“这位是捐赠方沈家代表沈度先生,美术学院的设计学老师,之前来过我们馆当活动嘉宾。你们对藏品有疑问的话,可以趁现在当面交流。”
冯馆接着跟沈度客套:“我还有点别的公务,一会让藏品部主任小周过来,大部分藏品的事情她都能做主。”
沈度露出一个标准微笑,客套回去:“我跟周主任也有点交情,沟通方面没有问题。您先去忙吧。”然后手朝电梯比了个“请”的动作。
冯馆乐呵呵又进了电梯。
梯门合上后,沈度收起笑容,瞟了一眼陈映微的工牌,直接发问:“藏品点交遇到什么问题?”
陈映微心想又要老实人豁出去了,先示意林家和去跟运输小哥交涉。然后她往前几步,紧张地咽了一下,手指香炉,一个一个字往外蹦:“沈老师,香炉长柄有一条裂缝,跟运前完残情况不符,根据规定不能入库。”
沈度听了一言不发,走到香炉前,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想要夹起资料开始比对,却莫名停了一瞬。
陈映微察觉到了这一瞬:沈度动作有点古怪,像是早知此事。
她不禁警惕起来。况且此人气质与冰冷死板的库房格格不入,令她不太习惯。她抬起手环一看,呵,到饭点了。
其实她认得他。
大学时她溜进美院蹭过他的课,听他在人满为患的阶梯教室里说:“文物需要重新被看见”。
但现在的她想告诉他:文物被复述之前,得先被看清楚。
正在陈映微胡思乱想之际,沈度终于开口:“陈老师,您赶时间吗?您好像一直在看手表。”
陈映微微微僵硬,有种被看穿的心虚,语速飞快地回答:“我赶不赶时间,跟这件藏品能不能入库好像没关系吧?”
沈度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这种程度的痕迹,运前照片没有拍出,并不代表运前不存在。”
又是这种狡辩。一股烦躁涌起,陈映微脱口而出:“我没有说它运前不存在。我说的是,材料没有记录,你们的完残情况写的‘完整’。”要知道这五年来她为了这种事扯皮多少次!
沈度眉头蹙起,貌似不悦,语气仍然克制:“所以您要因为一条不确定形成时间的微小裂痕,拖延捐赠进度?”
陈映微迎难而上:“我们部门可以写请示向领导汇报情况,不会拖太久。”她顿了一顿,又加了一句:“您的小事随时可能变成我们的责任。”
沈度这回没有正面回应她,反而走到运输小哥旁询问:“你们的运前照片只有这几张吗?”
小哥一脸憋屈:“沈先生,我们只拍了这几张,当时现场也没人反映有裂痕。我们合作过这么多次,您知道我们员工还是有专业敏感度的。”
何况专业封装箱的缓冲功能十分强大,要把一件层层包裹的金属小物什砸出裂缝,概率貌似有点低。
沈度把在场所有人都扫视一遍,若有所思。
陈映微不想再跟他重复无意义的争论,拿起红色记号笔,准备在香炉的封装箱写上“待复核”。都饭点了还磨磨唧唧,耽误吃饭意味着耽误午休,更耽误她按时吃药。
就在陈映微的笔快到达标签的刹那,沈度的右手覆上标签。笔头猛地戳在他手背上,留下深色红点。
与此同时,陈映微瞳孔骤缩,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头,再次对上沈度低垂的眼。那是一双琥珀色的浅瞳,周边零星分布几根红血丝。
眼底平静,没有怒意,却比愤怒更具威慑力。
林家和低呼了一下。陈映微迅速回过神来,连忙甩开笔:“沈老师您让一让行吗?”
没想到比入库单先盖上章的是沈度的手,她忍不住荒唐地想。
沈度放下右手,用左手用力搓了搓手背的红色笔迹:“陈老师您作为馆方点交经办人,这样做不太合适。”
陈映微弯腰捡起笔,重新往标签上写字,一个眼风都不想给沈度:“正因为我是经办人,我必须对组织和文物,还有我自己负责。”
这回沈度听了后没有阻止。
林家和和运输小哥在心里默默给陈映微竖大拇指。
陈映微又拿起相机,要给香炉裂痕拍摄微距照片。当她试图转动镜头调节参数以获得更好的放大效果时,却惊奇地发现,裂痕正在缓慢撑开。
她心中一动,想看得更真切,于是打开补光灯,这时裂痕轻轻颤了一下。
是不是饥饿导致的幻觉?陈映微开始怀疑自己。
紧接着,她闻到一缕极淡的香灰味。她不懂香料,无法分辨。但莲花长柄银香炉明明多年未用,不该有这种味道。
不是幻觉,她下意识看向沈度。
惊讶的是,沈度竟然也在看着她,仿佛在跟她确认香灰味的存在。
他俩通过彼此眼神首次在藏品问题上达成一致。
可他什么都没说。
陈映微转过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眼镜一推,试图再次确认。
香炉仍然保持开箱时的角度,裂痕安静伏在长柄背面,精美雕刻的莲花壶身花瓣层层叠叠,那股淡淡的香灰味就像花开时扩散的香气,若有若无,萦绕鼻尖,似乎要飘进她的脑海深处。
她忽然觉得,这只银香炉并不是裂了,而是刚刚醒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