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屋里。陈映微一个激灵醒了。
恰好手环闹钟温柔地震动起来。把闹钟关掉,在床上滚动几下,她才万分不情愿地起床。
大脑还沉浸在昨晚那过分真切的梦境里,反而觉得现实才是虚幻。
她做梦一直特别真情实感,醒来后往往回味无穷。她更喜欢那些恨海情天的梦境,譬如跟脸容模糊的意识流帅哥谈恋爱。昨天这种连续做进入同一个陌生场景的梦,确定是第一回碰上。
“我是不是中邪了?”陈映微用力嗅了嗅,确定没有香灰味,又打开手机拦截信息界面,看看有没有灵异短信。她忍不住要把事情归因到玄学,但信奉唯物主义的她马上端正了态度。
她决定要自救一下。
来到单位,在食堂打完早饭坐下来,陈映微马上拿起手机设置了几个服药闹钟,决意先从源头掐断中邪的苗头;又在小鹿超市app下单了巧克力、饼干之类,以备不时之需;最后把沈家捐赠工作群备注为“非必要不看群”,才开始安心吃饭。
她不能阻止沈家捐赠,不能阻止沈度发疯,但至少能阻止自己空腹上班。
林家和和邹芸也坐了过来。林家和问陈映微:“微姐,主任有没有说今天点交哪些东西?”
陈映微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一会问问她吧。不过我猜她会让我们先把字画点了。”
果然,周蓁让他们先点交字画,后面再启动器物点交。
邹芸朝陈映微竖起大拇指:“微姐,不愧是你,料事如神!”
陈映微反倒不好意思:“你们来得晚,我干这都多久了。赶紧下库房吧。”拿起资料纸笔就要走。
周蓁喊住陈映微:“别急,先帮忙填个库房人员进出申请表。”
陈映微有种不祥预感。
周蓁说:“沈老师那边提出,后续重点藏品点交他会尽量到场,你在期限那栏填一个月。”她看到陈映微如临大敌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不用太紧张,其实他人不错的,正常工作沟通没问题。”
“嗯嗯好的。”陈映微又坐下来填OA,内心不停向藏品之神祈祷别再出幺蛾子。
也许是藏品之神大发怜悯,接下来点交比较顺利。虽然偶发小插曲,例如——
“这幅草书纸张脆化挺严重的,还有几处破洞,得马上送去修复中心,也许来得及展出。”陈映微用手背推了推眼镜:“这种破洞一般用楮皮纸补一补就看不出来。但展出时一定要注意不要用强光照射。”
沈度轻轻笑了:“我和陈老师不谋而合。我的展览从来只用低照度的灯。”
陈映微心底有些迷惑:既然沈度对待自家藏品如此用心,为何昨天香炉出现裂痕时,他会那样反常?
“微姐,到下一件了。”林家和碰了碰她胳膊,把她从思绪中拽回来。
又例如——
“这件卷轴绢本花鸟的颜色有磨损脱落,建议先让修复中心评估作品状态,再决定要不要展出。”陈映微拍好照,一边指挥其他人把藏品上架,一边再次没忍住好心提醒沈度。
沈度正在监督下一件藏品开箱,听到陈映微的真诚建议,抬眼顿了一下,礼貌回应道:“那张画用色特别,全色修复的话有难度。我已经着手叫人帮忙调色,调好了连画一起送到修复中心,这样效率会高点。”
陈映微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决定不再多管闲事。
好不容易快到下班点,陈映微关上库房最后一道门,准备进电梯。可是她来晚半步,其他人把右边电梯塞得满满当当先走了,只剩下她跟沈度被迫等左边电梯。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陈映微摸出手机。有时候逃避尴尬的最好办法就是假装玩手机。
“谢谢你的专业意见。我会写进展陈方案里。”沈度突然打破沉默。
陈映微懵了,抬头望向沈度,怀疑自己幻听,“沈老师是在表扬我吗?”
沈度嘴角微微勾起来,语带松快:“你点交得很认真。”
“叮——”这时电梯到了。
“沈老师您去几楼?”陈映微手停在按键区。
沈度:“负二层车库。”
陈映微按下-2键,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走出电梯,微笑道:“我还要回一趟办公室,沈老师您先下吧。”
沈度瞬间有微微不解,但不到一秒调整过来,颔首:“明天见。”
电梯门终于合上。
陈映微长舒一口气。对方突如其来的感谢,竟然让她倍感压力。
手环传来震动:HRV小于12ms,处于紧张状态。
她绝对想不到,其实沈度一整天都在悄悄观察她。
当她手机闹钟一震,便背过身偷偷喝水时;当她从一堆乱放的资料中准确抽出需要的表格时;当她偶尔忍不住打哈欠又觉得不合适马上把嘴合上时。
沈度忽然明白,香炉为什么会在她面前有反应。
她不是运气不好。
她是真的会看见别人不会在意的地方。
刚坐上驾驶座,沈度收到顾时中的信息:“阿砚,目前还是只有莲花醒来?”
沈度装作没看见。
顾时中又发过来:“是否方便在美院碰面?”
这次沈度秒回:“不方便。”
顾时中:“好的。”
他对小辈总是有耐心。
……
直到周五上班,陈映微没有再进入那个神秘梦境。
而且这几天沈度要上课,一般下午来一会就走了。陈映微稍微松了口气。
她和同事通力协作,不知不觉书画点交进度过了大半。
但其他部门还是来催:“要尽快确定展出藏品清单,不然赶不上原定展览日期。”
陈映微不慌不乱:“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跟领导反映反映,让他们研究。”
把其他部门打发走,她还是该拍照拍照,该上架上架,不过林家和和邹芸明显感觉到,陈映微的动作像按下了2倍速键。
快下班时,林家和边整理点交清单边说:“微姐,看来香炉真是意外。沈家这批藏品质量挺稳的。”
陈映微捋了下刘海,平静地说:“别立flag,全点完再庆功。”
她心里也不是完全没点小雀跃。
这几天她没有再猝倒,没有再闻到香灰味,没有再梦到神秘空间。
她可以确定,她那天只是刚好没吃药,刚好低血糖,刚好体力不支晕倒。
那个梦境也仅仅是梦境。
回到办公室,周蓁把她叫过来,交代下周的工作:“字画部分差不多了。下周看情况动剩下的器物和织绣类箱子。你周末好好休息,这几天辛苦了。”
陈映微点点头,准备转身下班。周蓁又说:“沈老师夸你很认真负责,后面展陈沟通可能还要多找你。”
这完全超出陈映微意料。她老觉得沈度对她态度有点奇怪。即使她不太在意。总要允许有人喜欢你,有人讨厌你。
她干巴巴地说:“谢谢主任,麻烦您也替我谢谢沈老师。”
周蓁顿了顿,话里有话:“你自己把握分寸,工作归工作,别被他们的话带着走。”
陈映微意会,坚定表忠心:“我和沈老师不熟,在库房已经交流得差不多了。主任放心。啊,周末愉快。”说完溜之大吉。
周蓁看着陈映微背影,神情变得严肃,冷冷看着手机屏幕。
那是顾时中在师门群艾特所有人:“下个月将重启钱老手稿整理项目,过几天我会通知本年度第一次组会的时间地点,请大家预留出时间。”
她把屏幕摁灭。如果不是文博场所禁烟,此时此刻她真想来一根。
……
陈映微洗完澡,美美地做了个面膜,睡前仔仔细细护肤,终于可以在物理意义上彻底放松躺平了。
在单位她是任劳任怨老黄牛,随橙想,她天天都在倒计时退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她本科期间的好朋友海青晓发来信息。毕业后班里只有她俩留在枕州,又同为恋爱绝缘体,顺理成章成为活动搭子。
信息内容是明天美院毕业展开幕,会有大咖讲座和活动,问陈映微有没有兴趣。
陈映微回复:“这种大场面都是人挤人,饶了我这老胳膊老腿吧。”
海青晓:“你不是很喜欢那个美术史的老教授吗,我有个同事是他学生,明天可以顺道带我们去拜访哟~”
海青晓入职画院当一名小行政,跟美院圈子来往紧密,是那种能从展览开幕式一路混到后台茶歇的人。陈映微毫不怀疑海青晓的门路。
她一下子坐起来激情打字:“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我,我就大慈大悲地答应你。明天不见不散!”
海青晓:“下午两点美院门口等你。Mua(* ̄3 ̄)╭?”
陈映微打开美院的公众号查看有关毕业展活动的推文,看着看着便后悔答应海青晓。
因为推文的活动日程上写着:“周六15:00—17:30,文物活化的空间叙事,对谈嘉宾:造型学院张岂教授、人文学院廖皑皑教授、设计学院沈度副教授。”
陈映微有点头疼。工作日刚在库房见完这人,周末还要在美院讲座见。
犹如单位 OA,结束一个流程,下一个待办立刻续上。
她又发信息给海青晓:“能不能改后天?”
海青晓:“后天我要值班哦。”
陈映微被打败:“当我没提过。明天见。”
还是先睡觉吧。
她睡得很沉,但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闻到另一种气味。
一种混杂着樟木、旧丝线和脂粉味的复杂气味。
她在梦里抬手,碰到一个樟木箱。
箱面旧签残破,只露出几个字:“乙亥渡、附箱七。”
她还没看清最后一个字,锁扣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