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山里的春天来得迟，却来得猛烈。
几乎是一夜之间，冰雪消融，溪水涨了，草绿了，树发芽了。各种野花争先恐后地开：先是报春的迎春，黄灿灿的；然后是桃花、杏花、梨花，白的粉的，热热闹闹；接着是野杜鹃，满山遍野的紫红色，像晚霞落在了山坡上。
后山的田里，去年秋天撒的菜籽也发了芽。绿油油一片，嫩得能掐出水来。
明珠更忙了。除草，浇水，移苗，忙得不亦乐乎。燕临雪有时去帮忙，但总被她赶走：“你别来，上次把我刚移的苗踩死了三棵。”
燕临雪只好站在田埂上看着。看明珠蹲在地里，袖子挽到肘部，手上沾满泥土，额头沁出汗珠，却笑得像得了什么宝贝。
“有这么高兴？”她问。
“当然！”明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这都是我们种的。等夏天，就有吃不完的菜了。”
是啊，自己种的。
她们这一生，得到过很多东西：权势、财富、名声。但那些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唯有这亲手种下、亲手收获的，才真真切切是自己的。
春天也是动物活跃的季节。
松鼠在树上跳来跳去，野兔在草丛里探头探脑，偶尔还能看见鹿——一次清晨，燕临雪推开窗，就看见一头母鹿带着小鹿在溪边喝水。听见动静，母鹿警觉地抬头，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喝水，像是知道这里没有危险。
鸟也多起来。各种各样的鸟，燕临雪认不全，明珠却能说出很多名字：这是画眉，那是黄鹂，那是山雀……她还用竹篾编了鸟食筐，挂在木廊下，每天放些谷子。
很快，鸟们就习惯了。清晨，人还没起，就能听见叽叽喳喳的叫声，像是在催：“起床了！吃饭了！”
有一天，明珠在田里发现一窝鸟蛋。
很小，淡蓝色的，一窝五个。她小心翼翼地用枯草盖好，回来对燕临雪说：“别去那边，有鸟在孵蛋。”
从那天起，她们去田里都绕道走。
半个月后，小鸟孵出来了。毛茸茸的，张着黄黄的小嘴，等着母鸟喂食。明珠每天偷偷去看，回来报告进展：“今天睁眼了！”“今天长绒毛了！”“今天会扑腾翅膀了！”
燕临雪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黑水河大营，明珠也是这样，对每一个生命的成长都充满好奇和欢喜。
原来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春深时，凌霜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是绿萼和红药。
两个人都老了，但精神矍铄。绿萼一进谷就大喊：“公主！侯爷！我们来看你们了！”
明珠从田里直起身，手上还沾着泥：“你们怎么来了？”
“想你们了呗。”红药笑着递上大包小包，“这是泉州的海货，这是扬州的点心，这是丫丫让带的衣裳……”
故人相见，格外亲热。
那晚，木廊下摆了酒菜。四个人围坐，说了很多话。
绿萼和红药说起这些年的经历：镖局生意不错，护送了三十多支女子商队；收养了两个孤儿，一男一女，都长大了；去年还去了趟南洋，见到了费尔南多——那老头更老了，但还在办学，听说大曜女子能参加科考，羡慕得不得了。
“他说，他家乡的女子，也要再等一百年才能有这样的权利。”绿萼道。
明珠举杯：“那就让我们为这一百年的领先，干一杯。”
酒过三巡，红药忽然道：“对了，有件事……柳先生走了。”
柳文渊？燕临雪怔了怔：“什么时候？”
“上月。”红药轻声道，“寿终正寝，走得很安详。如眉守的孝，说父亲临终前还在念叨，说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把女儿送到了归燕商行。”
燕临雪沉默良久，举杯向南方：“敬柳先生。”
众人跟着举杯。
月光很好，洒在每个人脸上，照见皱纹，也照见笑容。
这一生，有人来了，有人走了。但那些共同走过的路，共同做过的事，共同改变的命运，都真实地存在着。
就像这山中的溪水，昼夜不息，流向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