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山居生活有了新的内容。
每天上午,燕临雪依旧画她的海图,明珠依旧侍弄田地。但午后,两人会坐在木廊下的长桌旁,开始写那些“心得建议”。
起初不知从何写起。律法条文枯燥,她们的经历却鲜活。后来明珠说:“不写律法,写故事。把我们见过的、听过的、经历过的,都写下来。让后来修订律法的人知道,那些条文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于是她们开始写。
燕临雪写战场上的女兵——那些因为战争失去父兄,不得不拿起刀枪的女子。她们勇敢,但战后无处可去,有的沦落风尘,有的孤独终老。
“若能立法允许女子继承军功,允许女兵退役后入学、从商、从医,她们本可以有更好的人生。”
明珠写海上的女子——渔民的妻子,商船的厨娘,采珠人的女儿。她们在风浪中讨生活,却连基本的保障都没有。丈夫死了,船就是别人的;父亲死了,采珠的资格就没了。
“女子也该有财产权,也该能继承家业,也该能独立经营。”
她们写女塾里的孩子,写医馆里的病人,写工坊里的女工。写那些因为读了书而改变命运的女孩,写那些因为有了收入而挺直腰板的妇人,写那些因为学了手艺而不再依附他人的女子。
每一个故事都不长,几百字,但真实,有血有肉。
写着写着,会想起很多人。
想起秦太医颤抖的手,想起素云明亮的眼睛,想起如眉从怯懦到从容的转变,想起丫丫在船头喊“我能行”的样子。
也会想起那些没能救下的人。
想起草原上病死的女奴,想起战场上死去的女兵,想起海上沉没的渔船里,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妇人。
写着写着,明珠有时会停下笔,望着远山出神。
“想什么?”燕临雪问。
“想如果早几十年,就有这些律法,该多好。”明珠轻声道,“我母亲也许就不用死了,那些女奴也许就能活下来了。”
燕临雪握住她的手:“现在开始,也不晚。”
是啊,不晚。
只要开始,就永远不晚。
她们写了整整一个冬天。山里的冬天很冷,溪水结了冰,屋檐挂了冰凌。但木廊下生了炭盆,暖烘烘的。两人围着炭盆,一个写,一个看,偶尔交换意见,偶尔相视一笑。
有时写累了,就煮一壶酒。酒是凌霜从山下带来的,用山泉水温了,醇香四溢。喝到微醺,明珠会靠在燕临雪肩上,哼草原的歌。
歌声轻轻的,混着炭火的噼啪声,飘散在山谷的夜色里。
年关前,终于写完了。
厚厚一沓纸,一百零三个故事,每条建议都附着一个真实的人、一段真实的经历。最后,燕临雪写了序言:
“法为人立,非人为法困。愿此间所言,能助后来立法者,知人间疾苦,明女子艰辛。则吾辈半生所求,足矣。”
装订成册,交给凌霜,让她转交陈骁。
送走册子那日,山里下了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山谷银装素裹。清晨推开门,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新铺的宣纸。
明珠童心大发,拉着燕临雪堆雪人。两个雪人挨得很近,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都用枯枝做了手臂,石子做了眼睛。
“像不像我们?”明珠问。
燕临雪仔细看了看:“我哪有这么胖。”
“老了嘛,胖点好。”明珠笑着,给雪人围上自己的红围巾。
那抹红色在雪地里格外鲜艳,像一团小小的火。